《生生不休》一团云花糖

4、多米

　　那是个寻常的周末，万家乐跟我说。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听见路边破木箱里传来微弱的呜咽声。她蹲下一看，一只湿漉漉的小狗蜷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万家乐从包里掏出一块面包递过去。小狗犹豫了一会儿，终究抵不过饥饿，凑上来轻轻咬了一口。就是那一口，万家乐决定把它带回家。

　　多米刚到的时候，实在惹人怜爱。浑身土黄色的毛，像秋天金黄的麦穗，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眼睛又大又圆，写满了对这个世界的陌生与好奇。耳朵小小的，软塌塌地耷拉着，时不时转动一下。尾巴不长，但一见到万家乐就欢快地摇起来。四肢短小却结实，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像个毛茸茸的小团子。

　　多米起初很胆小，见到陌生人就躲到万家乐身后，只露出小脑袋张望。稍微大一点的声响，也能吓得它浑身一颤，紧紧贴在她脚边。

　　但熟了之后，它就变得格外调皮——在房间里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突然跳到万家乐腿上用湿鼻子嗅她的脸，或者躲在门后等她来找，被找到时就兴奋地叫起来，像在庆祝胜利。

　　它也没少干坏事。有一次万家乐出门给山上的阿公送东西，把多米单独留在家里。回来时，房间像被龙卷风刮过，拖鞋被它啃得满是牙印。

　　万家乐假装生气地喊它的名字，它却叼着那只拖鞋从角落里跑出来，放在她脚边，眨巴着大眼睛，让人怎么也狠不下心责骂。

　　还有一回，万家乐新买的毛绒小熊被它发现了。多米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扑上去，又扒又咬，最后把小熊藏到了床底下。等万家乐找到时，小熊已经脏兮兮的，多米还趴在旁边守着自己的战利品，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万家乐和多米最喜欢的游戏是扔飞盘。每当她拿出那个彩色的飞盘，多米就兴奋得围着直转圈，眼睛死死盯着。

　　飞盘一出手，它的四条小腿都跑了残影，高高跃起一口咬住，然后得意洋洋地跑回来，摇着尾巴等表扬。没接住也不要紧，它会迅速追过去找到，再跑回来继续玩。

　　后来有一次，万家乐去果园给阿公帮忙，心血来潮带上了多米。那片地方有一大片草地和清澈的小溪。多米第一次去果园，兴奋得不得了，什么都闻一闻，什么都看一看，还要留下自己的气味，生怕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玩的地方了。

　　它不知道，其实这一整个山头都是万家乐家的。那天万家乐下定决心，以后每次上山都带上它。

　　多米最可爱的时候，是它找到心仪的食物。它会毫无形象地趴在地上，撅起胖乎乎的屁股，两只小前爪交叠着，无比认真地抱着骨头啃。

　　遇到难啃的地方，它就歪着小脑袋，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声。

　　万家乐和我都特别喜欢看小狗的爪子。小狗的爪子生得圆润厚实，脚底有柔软弹性的肉垫，带着点泥土和阳光混合的味道——不香，但让人觉得真实可爱。

　　她常常盯着看多米的狗爪，看着看着手就不听使唤地想摸上去。可一摸，多米必定要生气，往后缩缩爪子，用一种略带嫌弃的眼神看她，仿佛在抗议她的“咸猪手”。

　　万家乐家里人口简单，从小到大，就她和阿公两个人。阿公隔三差五要上山去，照看果园，料理庄稼，有时候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那些日子里，院子里就只剩万家乐一个人。

　　她不是没习惯这种安静，但习惯和喜欢是两回事。

　　有时候傍晚的风穿过堂屋，把门吹得吱呀一声响，她会猛地抬起头，以为是阿公回来了。

　　有时候是错觉，有时候真的是风。她就坐在门槛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中间，看太阳一点点从院墙上滑下去，看天从蓝变紫再变黑。

　　那种时候，她特别想养一条狗。

　　镇上的小孩，很多家里都有狗。不是城里人当宝贝养的那种，就是土狗，拴在院子里看家，给口剩饭就行。

　　但万家乐还是羡慕。她羡慕他们放学回家，还没走到门口，笑狗就先听见了，开始在院子里叫，尾巴摇得呼呼响。

　　她也羡慕他们去山上捡柴、下河摸鱼的时候，身后总跟着一条小狗，走快了就跑到前面等，走慢了就回头看一眼。

　　后来多米来了，它就是她自己捡回来的，一条湿漉漉的、缩在破木箱里发抖的小东西。但就是这个小东西，把那个空荡荡的院子填满了。

　　每天早上她推开房门，多米已经蹲在门槛外面了，一看见她就站起来，尾巴摇得整条狗都在扭。

　　她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她去灶屋洗脸，它就趴在门口等；她去堂屋写作业，它就钻到桌子底下，把脑袋搁在她脚面上；她去院子里收衣服，它就追着她手里的衣服影子蹦，以为自己够得着。

　　有时候阿公上山了，她一个人在家也不再觉得院子空。因为有多米在，它跑到东边，东边就有动静；它跑到西边，西边就有声音。它有时候发神经似的在院子里疯跑一圈，然后突然刹住车，回头看她，好像在说：你看我厉不厉害。

　　她就会蹲下来拍拍手，多米立刻扑过来，两只前爪搭在她膝盖上，湿鼻子凑上来蹭她的脸。

　　镇上那些小孩偶尔从她家门口过，看见多米在院子里撒欢，会停下来看几眼。有人说“你家狗好可爱”，有人说“它跑得好快”，万家乐嘴上不说，但心里极为高兴。

　　她觉得拥有多米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不是因为它能看家，不是因为它听话，甚至不是因为它有多聪明。就是因为它在这里。在这个只有她和阿公两个人的家里，多了每天早上都会摇着尾巴等她醒来的生命。

　　日子一天天过去，多米慢慢长大了。它的体型壮实起来，毛发更有光泽，眼神也更沉稳。

　　它学会了坐下、拿东西这些指令，不再像小时候那么调皮。在多米长大的同时，万家乐也从一个小女孩，一点一点地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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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要说起来，多米也是被万家乐宠坏的。

　　它咬死了邻居家好几只鸡。不是饿，就是单纯的撵。大概是把鸡当成了会移动的玩具，追上了也不咬，就看着鸡炸着翅膀满天飞，它站在旁边歪着脑袋看，尾巴摇得欢快。

　　镇上的鸡都是散养的，多米今天撵张家的，明天撵李家的，后天又把王家的鹅追到了水田里。阿公每次都要拄着竹杖上门赔礼，赔鸡蛋、赔鸡、赔钱。

　　赔了很多次之后，阿公的耐心磨光了。

　　那天万家乐去镇上赶集，回来的时候多米就不见了。

　　“多米呢？”

　　阿公坐在门槛上编竹篮：“跑到山上去了，没回来。”

　　万家乐愣了愣，放下背篓就往后山跑。她跑遍了多米平时爱去的每一个地方，一边跑一边喊，可回应她的只有山上的回音。

　　天黑了，万家乐才跌跌撞撞回到家，眼泪把脸冲出一道道白印子。

　　“它明天就会回来的。”阿公说，“狗认得路。”

　　但多米没有回来。明天没有，后天没有，一个星期后也没有。

　　万家乐又去山上找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走得更远，翻过一个又一个山头。嗓子喊哑了又好，好了又喊哑。没有，哪里都没有。

　　她开始做噩梦，梦见多米被卡在山洞里，掉进猎人的陷阱，被野猪追着跑。每次都在梦里哭醒，枕头湿了一大片。后来虽然不哭了，但每天早上出门还是会习惯性地往村口看一眼，劳作回来时也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但什么都没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后来，豆豆是多米留下的三只崽子里最小的一只。另外两只老实的被人挑走看守大院，只剩下这只最好动的。

　　小狗慢慢长大，野性也跟着长。那天傍晚，邻居周婶子尖利的骂声从隔壁炸开来——豆豆开始撵鸡了。周婶家的芦花鸡被追上了房顶，周婶站在院子里叉着腰骂：

　　“这条狗跟它那个妈一个德行！撵鸡撵鸭没个完！害得你阿公赔了我三只老母鸡！后来不把它打死丢到山上去，这镇上的鸡怕是要被撵绝种！”

　　万家乐正在自家院子里扫地，听到这句话心都凉了。

　　周婶这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干笑了两声：“哎哟乐乐你还不知道啊？那都是老早的事情了，你阿公没跟你说？”

　　万家乐没说话。她脸上的表情让周婶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阿公正在堂屋里看电视，一台老旧的十四寸彩电，画面闪着雪花点。他看见万家乐走进来时的脸色，张了张嘴还没说话，万家乐已经把电视关了。

　　那天晚上，万家乐一个人坐在屋檐下，抱着豆豆坐了很久。豆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安静地趴在她腿上，偶尔抬头舔舔她的下巴。

　　从那以后，万家乐对豆豆变得严厉起来。只要豆豆一有撵鸡的动向，她立刻喝止，有时候急了还会打。用竹条抽过它的屁股，用手掌拍过它的脑袋。有两次下手重了，豆豆呜咽着躲到桌子底下，用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看着她，全是委屈和不解。

　　它不明白，为什么以前那个温柔的主人忽然变了。

　　万家乐也不明白。

　　她说，她小时候，阿公为了逗她开心，会把多米放在竹篮里提着满院子走。多米在篮子里站不稳，东倒西歪的，万家乐就咯咯地笑，阿公也跟着笑。

　　多米生第一胎狗宝宝的时候，阿公默默地给它熬了一锅排骨汤——镇上肉铺买的新鲜排骨。万家乐那天放学回来，闻到灶屋飘出来的肉香，以为是给她炖的。跑进去一看，阿公正把汤盛在一个破了边的粗瓷碗里，蹲在地上看多米喝。

　　“它生娃辛苦了，给补补。”阿公说。

　　那时候万家乐以为，阿公是像爱着她一样爱着多米的。

　　多米也喜欢阿公。每次阿公从外面回来，它总是第一个迎上去，远远地听到脚步声就开始摇尾巴。

　　等阿公推开门，它就扑上去，两只前爪搭在他膝盖上，尾巴摇得整条狗都在扭。阿公会弯下腰拍拍它的脑袋，有时候骂一句“你个畜生又往我身上扑”，但那骂声里没有火气，只有亲昵。

　　所以万家乐怎么也想不到。

　　傍晚，阿公从山上回来，肩上扛着锄头，裤脚上沾满泥巴。他进门时，万家乐正蹲在院子里逗豆豆玩。阿公把锄头靠在门边，拍了拍身上的土：

　　“明天就把豆豆送到龙德福那里去。”

　　龙德福是镇上的果农，和阿公交好，他家有五条狗。

　　万家乐抬起头，愣了一下：“为什么？”

　　“它咬别人屋里的鸡。”

　　万家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阿公没有理她。她抱起豆豆，从院子里跑了出去。

　　在阿公眼里，多米和现在的豆豆，说到底不过是个看家护院的物件。物件若是安分，便能换口剩饭吃；可一旦生了野性，威胁到主人的利益，甚至让主人在乡邻面前丢了脸面、赔了钱财，那它便成了祸患。

　　农村的狗，多的是。死了一个，再找一个就是了。看院子嘛，哪条狗不会看？活着的时候给口剩饭，死了也就死了，墙角里一埋，山沟里一扔，过几天就没人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