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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章 ...

  •   一

      清明后又落了三四日雨,这一日方放晴。

      张勰从寓所出来,沿着西湖慢慢走。青衫半旧,袖口磨出些须白,他也不在意。腰间悬着一枚香囊,绣的是梅枝与鹤,针脚细密,只是颜色褪得淡了。他走几步,便抬手按一按那香囊,像怕它落下来。

      湖边有卖杏花的,担子上挑着两筐粉白。几个妇人围着拣选,笑声脆生生的。张勰立住看了一忽,又低头走了。

      他要去的地方在西山脚下,早年间是姨母家的旧宅。后来姨母过世,宅子易了主,他也多年不曾来。只是今年不知怎的,脚自己往这边走。

      路是认得的路。转过山坳,便望见那堵白墙。墙头的瓦碎了几片,缝隙里长着狗尾草。墙里一棵老柳,枝条垂下来,拂着墙外的小径。

      张勰在墙外站了许久。

      柳丝细细的,在风里一荡一荡。他想,那年他亲手插下的柳条,如今这样粗了。那时她还在墙里,隔着墙问他:“彦和哥哥,你插柳做什么?”他说:“系马。”她便笑,笑声像檐下的铜铃。

      如今没有马,也没有她。

      墙根处的石阶,青苔生得厚了。前几日的雨,把苔浸得绿汪汪的,脚踩上去,软软地陷下一个印。张勰低头看那苔痕,忽然想起两句词来。是谁写的?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句子:

      惆怅双鸳不到,幽阶一夜苔生。

      一夜苔生。他怅惘中,生了多少夜了?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果如其言。

      二

      那是绍兴二十一年的春天。

      张勰十九岁,寄居在吴兴姨母家读书。姨父姓苏,早年做过一任县尉,如今在家课子。苏家有个女儿,小字昙昙,那年十四。

      初见时是在后院。张勰捧着书卷,从廊下过,听见墙那边有女子笑声。他立住脚,从月洞门望进去,看见一个穿淡青褙子的姑娘,正踮着脚够一架秋千的绳索。够不着,便跳一跳,褙子的下摆扬起来,露出一小截藕荷色的裙。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姑娘听见,回过头来。日光斜斜地照在她脸上,眉目还没看清,先看见她鬓边簪着一小朵白兰花,花瓣薄薄的,透着光。

      她也不羞,只问:“你是谁?”

      张勰报了姓名。她便哦一声:“是姨母家的表哥。”然后指着秋千,“你来得正好,帮我系一系这绳,我够不着。”

      张勰走过去,把秋千索重新系牢。她坐上板,自己荡起来,回头说:“我叫昙昙,娘说,是优昙钵花的昙。”

      优昙钵花。佛经里说,三千年一开。张勰想,这名字取得太重了。

      意兴也不甚好,《法华经》中说“如优昙钵花,时一现耳。”

      佛家以此花喻佛法难值,转轮王出世方现,听风观世看的太清明,却偏偏开时最短暂。

      后来他在苏家住了三年。

      三年里,他读他的书,她绣她的花。有时在廊下遇见,她叫他一声彦和哥哥,他便点点头。偶尔她端着针线笸箩,坐到他对面的石凳上,低头绣那梅枝与鹤,他便也不说话,只偶尔抬眼,看她的针在绷子上穿过去,又穿过来。

      春日长,日光也慢。檐下的燕子飞来飞去,衔泥补旧巢。秋千索在风里轻轻晃,没有人荡。

      她绣好那香囊的那一日,正是他要赴临安应试的前几天。她把香囊递给他,说:“里头放了几片干昙花瓣,是我自己晒的。你带着,闻见它,便像……”

      她没说完,转身跑了。

      张勰捏着那香囊,放在鼻端闻了闻。什么味道也没有,只有一点点布帛的清气。

      三

      他们成亲是在那年春天。

      姨母做的媒。张勰的父母早亡,姨母便是他最亲的长辈。她说:“你们也相处了三年,性情都晓得。成了亲,你再去应试,也有人在屋里等你。”

      张勰没有说不好的话。

      成亲那日,她穿着红褙子,头上盖着盖头。拜堂时,他隔着那层红绸,看见她的鞋尖,小小的一双,绣着并蒂莲。

      夜里,她坐在床沿,他揭开盖头。烛火映着她的脸,比平日红些。她抬眼看他,又低下,说:“我以后叫你什么?还叫彦和哥哥么?”

      他想了想,说:“随你。”

      她便笑了,轻轻叫了一声:“彦和哥哥。”

      婚后三个月,是张勰一生中过得最慢也最快的三个月。

      慢的是,他在书房读书,她有时送一盏茶来,放在案上,不言语,又悄悄退出去。他抬眼,只看见她的裙角在门口一闪。快的是,日头还没落,一天就过去了。她坐在窗下绣花,他看着她绣,看着看着,天就黑了。

      有一次,他问她:“你绣的这鹤,怎么总是一只?”

      她说:“另一只在你那香囊上。”

      他解下香囊看,果然,那梅树下绣着一只鹤,与她手里这只正相对。

      她低头说:“吴中鹤唳,应可闻也。”

      他怔了一下,似是莞尔。没说话,把香囊又系回腰间。

      那三个月里,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大约也没有多少。但张勰后来常常想,那三个月里,他把一生该说的话,都咽在肚子里了,留着慢慢说。

      他想。总有机会的。

      他那时不甚分明陆机的故事。

      四

      秋天的时候,张勰要去临安了。

      船在门前的小河等着。她送到门口,不走了。张勰回头看她,她站在门框里,背后是暗沉沉的堂屋,只有她脸上有一点光。

      她说:“你好好考。”

      他说:“好。”

      她说:“考完了就回来。”

      他说:“好。”

      她忽然上前一步,把手里的东西塞给他。是一包干昙花瓣,用帕子包着。她说:“路上闻着,便像我在。”

      张勰接过来,放进怀里。他想说点什么,却只说了句:“进去吧,风凉。”

      她不动。他只好自己转身,上了船。船篙一点,岸便退开了。他站在船头,一直望着那门框。她始终站在那里,小小的一个人影。直到船转过河湾,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以后,他再也没能长久地看见她。

      五

      绍兴二十二年的春天,张勰落第。

      他一个人在临安的客舍里坐了很久。窗外的街上,人来人往,有卖杏花的,有卖饧粥的,还有报喜的人骑着马跑过,喊着谁中了谁中了。

      他没有中。

      他想,回去怎么跟她说呢?她送他的那包昙花瓣,他还没舍得闻,原想等中了再拿出来,和她一起闻。如今没中,似乎也不配闻了。

      他给姨母写了一封信,说要在杭州寻个馆职,暂时不回去。

      信寄出去,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那包昙花瓣,拈了一片,放在舌尖上。

      苦的。

      那以后,他开始了漂泊。先是在杭州,替人抄书写信。后来又去湖州,在一家私塾里教书。再后来,绍兴有人请他入幕,他便去了绍兴。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写一封信回去。信很短,不过是“我在这里,一切安好”之类的话。她的回信更短,有时只一张纸,写着“家里都好,勿念”。但张勰认得她的字,一笔一划,像她绣花时的针脚,细细的,密密的。

      他把那些信收在一个小箱子里,和那包昙花瓣放在一起。花瓣渐渐碎了,变成细末,他还是舍不得扔。

      六

      绍兴二十三年秋天,他第一次回家。

      是姨母来信,说她病了。张勰连夜赶回去,到的时候已是第三日的黄昏。她躺在床上,脸瘦了一圈,见他进来,眼睛却亮了一亮。

      她撑起身子,说:“你怎么回来了?”

      他说:“姨母写信来。”

      她便不说话了,靠回枕上。张勰在床边坐下,看着她。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屋里很静,只听见窗外秋虫叫。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说:“你瘦了。”

      他说:“你也瘦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像云影从水面上掠过,还没看清,就没了。

      张勰在家住了三个月。她的病时好时坏,好时能下床走走,坏时便整日躺着。张勰陪着她,有时说几句话,有时什么也不说。他给她讲杭州的西湖,讲湖州的苕溪,讲绍兴的兰亭。她听着,偶尔问一句:“那里的花,开得好么?”

      他说:“好。”

      她便说:“可惜我没见过。”

      张勰想说,以后我带你去。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在哪里,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等到以后。

      临走那天,她又送到门口。这一次,她穿得厚了些,外面加了一件半旧的比甲。张勰说:“你进去吧,风凉。”

      她点点头,却没有动。张勰上了船,回头看她。她站在那里,和两年前一样,只是瘦了许多。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一下一下的。

      船转过河湾,什么也看不见了。

      七

      绍兴二十六年夏天,他第二次回家。

      是姨母病了。他赶回去时,姨母已经好了,倒是她,病得更重了些。张勰看见她,心里一惊。她坐在窗下,日光从窗格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得像纸,只有两片嘴唇还有一点血色。

      她见他来,微微笑了,说:“你来了。”

      张勰在她对面坐下。她手里拿着那枚香囊,正在看。那是他之前还给她的,让她病中闻着,提提神。

      她说:“这里头的花瓣,我都闻完了。你再给我一些。”

      张勰说好,从怀里掏出那包干昙花瓣,放在她手里。她拈了一片,闻了闻,说:“还是你那里的香。”

      这一次,他只住了十天。她催他走,说:“贾相公使人来了,你的事要紧,我这里有母亲照应着。”

      张勰不走。她便板起脸,说:“你不走,我就不吃药。”

      张勰只好走。

      临走那天,她送他到门口。张勰说:“你进去吧,风凉。”

      她忽然拉住他的袖子,说:“彦和哥哥,你还记得我绣的那只鹤么?”

      张勰说:“记得。”

      她说:“那只鹤,等不到另一只了。”

      张勰心里一紧,想说什么,她却松开手,推他一把,说:“去吧。”

      他上了船,回头看她。她没有站在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去了。只有那扇门开着,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八

      绍兴二十九年冬天,他第三次回家。

      是她的信,只有几个字:“病重,速归。”

      张勰冒雪赶回去,到的时候已是深夜。他拍开门,是岳母开的。岳母见了他,只说:“她在后头屋里,你去吧。”

      张勰穿过院子,走到后屋门口。屋里点着灯,纸糊的窗格上映出一个瘦瘦的影子。他推门进去,她靠在床头,正看着窗外出神。窗纸上,雪光映着,微微发白。

      她回过头,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说:“你真的回来了。”

      张勰走到床边,坐下。她伸手摸摸他的脸,说:“外头冷吧?”

      他说:“不冷。”

      她的手很凉,像冰一样。张勰握住她的手,想把它捂热。她却抽回去,说:“别费那心了,捂不热的。”

      张勰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她瘦得脱了形,只有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点烛火,在风里摇摇曳曳,却总也不灭。

      她说:“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了。”

      张勰说:“不会的。”

      她说:“你别骗我。我自己知道。”

      张勰说不出话来。她看着他,忽然说:“彦和哥哥,你转过去。”

      张勰不明白。她说:“你转过去,背对着我。我有话跟你说,但看着你说不出。”

      张勰依言转过身,背对着她。身后静了一会儿,然后听见她的声音,低低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常常想,你是在替我走那些我没走过的路,看那些我没看过的花。你走到哪里,我便跟你到哪里。你看过的,我也算看过了。”

      张勰的背僵着,一动不动。

      眼泪落下来,落在青衫的前襟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你明天就走。”她说,“别回头。你一回头,我就舍不得了。”

      张勰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她在躺下去。然后,再没有声音了。

      他坐了一夜,没有回头。

      天亮时,他起身,走出门去。门口,岳母站在那里,递给他一个小包袱,说:“她让给你的。”

      张勰接过来,打开一看,是那枚香囊,还有一束青丝,用红绳系着。

      他抬头看那扇门,门关着。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肩上,头上。

      他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九

      绍兴三十年正月,张勰在淮东幕府。

      那天是个晴天,太阳很好。他正在看一份公文,忽然有人进来,递给他一封信。他拆开一看,是岳母的字,只有一行:

      “昙娘于正月初九卒,年二十三。”

      张勰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纸上,把那些字照得亮亮的,像要烧起来似的。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然后继续看那份公文。看着看着,眼前的花押渐渐模糊了,洇成一片墨。他才发现自己脸上湿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走到江边。江水在夜色里黑沉沉的,看不见流动,只听见水声,哗哗的,一阵一阵。他站在江边,把那包干昙花瓣一点一点撒进江里。花瓣落在水上,转个圈,就不见了。

      最后剩下那枚香囊。他捏着它,站了很久。然后把它系回腰间,系得紧紧的。

      他在江边站了一夜。

      天亮时,他想,她二十三岁。她嫁给他九年,他陪她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三年。她替他绣的那只鹤,永远停在香囊上。而他这只,不知道要飞到哪里去。

      那使老鹤归故乡,离家去国的游子也不得闻听那风声鹤唳了吧。

      十

      他去了很多地方。

      杭州,湖州,绍兴,明州,台州。每到一处,他都住不长久。有时是幕府迁了,有时是他自己要走。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只是在路上走着,便觉得离她近一些。

      每年清明,他找一个地方,朝着吴兴的方向,摆一点供品。有时是一碟糕点,有时是一壶酒。他坐在地上,慢慢喝着酒,和她说一些话。

      他说:“今年西湖的荷花开了,开得很好,你看见没有?”

      他说:“我路过一个村子,村口有一架秋千,有个小姑娘在荡。我想起你。”

      他说:“我老了,鬓边有了白发。你呢?你永远二十三。”

      他说的话,没有人应。只有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十一

      除夕时,他在客舍里,听外面爆竹声声。

      他又想起她说过的话:“吴中鹤唳,应可闻也。”

      少年人风发意气,不曾分明故国三千里的憾感,就连陆士衡临刑前心念不忘的故乡鹤唳,也不过作二三笑语。

      岂可复闻乎?

      他把笔放下,低头看那香囊。香囊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绣的那只鹤却还看得清,立在梅树下,像是在等什么。

      自唱新词送岁华。鬓丝添得老生涯。十年旧梦无寻处,几度新春不在家。

      十二

      又是清明。

      张勰从那堵白墙前走开,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柳还在,柳丝垂着,在风里轻轻摇。

      他想,那年他问她:“你绣的这鹤,怎么总是一只?”

      她说:“另一只在你那香囊上。”

      他低头看那香囊。香囊里的昙花瓣早就没了,只剩下一点细细的粉末,是他后来每年清明新放进去的。今年的还没有放,他想着,回去要放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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