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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感谢 他的感谢, ...

  •   当天下午,我跟着陈叔一起搬水管,村里路平还可以借助三轮车代步,可是后山,山路崎岖难行,就只能人力搬运。
      偏偏下午的日头,又是最毒辣的,光砸下来,空气都烫的灼人,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土地都被晒的腾着热浪,裂开纹路。
      傍晚的日头终于斜了下去,带着清凉。我们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最后一根沉重的水管挪到后山指定的位置,所有人几乎是同时脱力,重重瘫倒在发烫的土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被抽得一干二净。
      汗水顺着我的下颌不断滴落,在干裂的泥土上砸出小小的湿痕,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滞涩。
      我撑着发软的胳膊勉强抬起身,视线死死锁住不远处的朱贺,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屈辱,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字字咬得锋利:“钥匙。”。
      朱贺倚着一旁的树干,嘴角那道阴狠的疤微微上扬,带着居高临下的戏谑与漠然。
      他不紧不慢地将手插进裤兜,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那枚钥匙,片刻后才慢悠悠地掏了出来。那串冰凉的金属在渐暗的天色里泛着冷光,他随手一抛,稳稳落在我汗湿的掌心。
      自始至终,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仿佛刚刚逼着两位老人在烈日下拼死劳作的人,根本与他无关。
      我们跌跌撞撞回到机井,机井没再上锁,木牌上的字被改了:“检修完毕,按户供水,先到先得”。
      而井边的空地上,朱贺的侄子正指挥着人,给自家的承包田浇灌,水龙头哗哗流着水,浇着他那片上午就已经浇过,根本不急着用水的玉米地。
      老陈的烟田,终究还是得了水,他握着我的手:“谢谢曾老师!要不是你帮忙,俺们两老口,哪能那么快就搬完那些水管呦。”。
      我看着他的感谢,没有欣喜,只有一种彻骨的荒谬。
      我该怎么跟他说,即使不搬那些水管,那道锁,终究也会打开的。
      我们流的汗,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取乐的戏码。水从来都不是我们争来的,而是他开恩赏下来的。
      朱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断了全村的水,他要的,只不过是所有人的低头,是明明白白的臣服,是让大家都记住——谁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说了算的人。
      他的感谢,说出来比不说,还要使人感到绝望。
      肩膀被磨得生疼,方才只顾着生气了,此刻回了房间,那股钝痛才浮现,我偏头借着昏黄的灯光看着肩上磨破的半袖,那破口之处,皮肉已经开裂。
      我扯了扯黏在伤口上的布料,不过稍一用力,便是连皮带肉的撕扯感。我叹了一口气,忍痛褪下半袖。
      拿出棉签,沾了药水,用余光给自己上药,可还没来得及下手,门口响起了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
      我抬眼望去,是顾景行,他双手环抱于胸口,正倚着门框看我。
      昏暗的灯光漫过肩头未愈的伤,淌在我的身上,映出腹部清晰紧绷的肌肉线条。那线条不算夸张,却是肌理分明,光影随着灯的摆动在腰腹间起伏。
      “你来干什么?”,我对朱贺积攒的气尽数迁移到了他的身上。
      他却只是饶有兴致的看着我:“来看看,我们的大学生有没有哭鼻子。”。
      我心头那股压不住的烦躁翻涌上来,懒得跟他多费一句口舌,反手就捞起床边叠得整齐的枕头,狠狠朝他掷了过去。
      谁知顾景行只是微微偏头,抬手之间,便轻轻松松将枕头稳稳接在了掌心。他指尖捏着枕头,没恼也没再笑。
      只是迈着脚步由远及近的向我靠过来,一道阴影很快覆在我身前。他依旧是那副散漫的姿态,双手随意地将枕头丢下,目光越过我,落在我身上,又或是,落在我肩头那片还在渗着淡淡血丝的伤口上。
      他看了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脾气还挺大。”。他越走越近,距离陡然缩近。
      狭小的房间,我能嗅到他身上浓重的烟草味,他垂着眼,在昏光中投下浅浅的阴影,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从肩头的伤口,缓缓滑过我紧绷的肩线,再往下,落在我腰腹间明暗交错的肌理上。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忘了身后就是桌沿,腿弯一抵,手撑着桌沿,整个人被迫顿在原地,退无可退。
      顾景行像是看穿了我的窘迫,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几乎贴在我耳边响起:“躲什么?我又不吃人。”。
      他向我走近,我与他之间不过咫尺。
      他抬手,指尖向我腰腹探去,我控制不住的绷紧了身体,可他的手没有落到我的肌肤之上,只是拿过了我捏在指尖的棉签。
      昏黄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在墙上,他的影子几乎将我整个人罩在里面。他的手指很稳,棉签蘸着冰凉的药水,落在我磨破的伤口上,我不由得颤了一下,将牙关咬紧。
      “疼就说。”,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不像平时那样散漫,反而认真得让人心慌。
      我咬着唇不肯应,身体却一刻也不舍得松懈,棉签最后轻轻扫过伤口边缘,他才缓缓收回手,将用过的棉签丢进一旁的纸篓里。
      可他并没有就此退开,反而依旧维持着将我圈在桌沿与他之间的姿势,双手撑在我的身侧。
      我不敢抬头看他,生怕和他对视,只能垂着眼,盯着他领口那颗深色的扣子,心跳乱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顾景行低头,目光落在我紧绷的侧脸,又缓缓滑过我泛红的耳尖,喉结极缓地滚动了一下。
      呼吸交织,温度攀升,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裹着几分烟草的沉哑,轻轻落在我耳边:“真是不经吓。”。
      话音刚落,他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了一点距离。
      我微微偏过头,看向肩头被贴得整整齐齐的无菌敷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谢谢…”。
      顾景行似乎对跌打损伤十分了解,涂了他的膏药,我的伤不过几日便已经愈合,伤口也没有留疤的趋势。
      他有时还会来查看我的伤口,也同我讲,他与那个朱贺进行了一次“友好”的交谈,果不其然,恶人还是自有恶人磨才好。
      朱贺老实了几天,也就几天而已。他本就是村里作威作福霸道惯了的人,出了事儿也只是知道谁不能惹,完全不觉得,是他应该改了。
      他开始格外“关注”老陈,水倒是不再克扣了,却总想着给老陈使绊子。
      老陈田里的农具,前一天傍晚还好好靠在田埂边,第二天一早就断了柄,似乎是人故意砸坏的。
      就连他晒在村口的稻谷,一不留神就被人撒上土块石子,好好的粮食糟蹋得不成样子。
      朱贺很聪明,从不当面冲突,只做这些阴恻恻的小动作,老陈性子懦弱,就算受了委屈也只会往肚子里咽,不敢声张,更不敢去找人理论。
      他看着老陈有苦说不出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之前受挫而憋闷的火气,总算找到了发泄的出口,越发变本加厉。
      老陈站在自己的烟田前,风卷着焦黑的碎叶在田埂上乱滚,原本齐整如绿毯的烟田,此刻被撵得七零八落。
      烟秆拦腰折断,裂口淌着黏腻的汁水,叶片被碾成烂泥,混在泥泞里,田垄被车轮豁开一道道深沟,肥土翻涌上来,盖过了半截残株。
      “毁了…全毁了…”,那些半枯的烟叶蔫垂着,只余下一片狼藉,老陈几乎是瘫坐在地上的。
      昔日整齐的烟垄,如今满目苍痍。
      村里的夜晚,似乎格外的黑。城市里的夜晚,是被霓虹稀释过的,而村子的夜晚,是一种近乎实质的黑。
      白日里错落的屋舍,如现都隐在黑暗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没了白日的喧嚣,风穿过村口的老槐树,叶片摩擦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像是人在暗处低语。
      我站在门口,对着沉沉睡去的村子,将烟含在双唇之间,火机“咔嗒”一声轻响,微弱的橘色火苗在掌心蜷起,勉强照亮眼前一小片黑暗,随即又被无边的夜色吞了回去。
      烟蒂在指尖慢慢变短,烫到指尖时,我轻轻一弹,一点暗红的弧线划过黑暗,落在地上,转瞬熄灭。
      再抬眼,村子依旧是那样的村子,谁也救不了他。
      酒劲从胃里翻涌上来,带着燥热,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窜,眼前的村庄开始轻轻摇晃,黑瓦屋顶、院墙、老树的影子都变得虚浮。
      酒气混着夜里的凉气往上顶,胸口猛地一闷,跟着他打了一声闷沉的嗝,从喉咙里滚出,带着浓重的酒酸与烟火气,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清晰。
      他暗暗骂了一声,实在走不动了,撑着树干,手掌蹭过皲裂的树皮,视线模糊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田埂。
      呼吸变得粗重,带着浓浓的酒气,每一次吐息都带着灼热的昏沉,想站直身子,却只能顺着树干慢慢滑坐下去,后背抵着冰凉的树皮,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缓缓抬起头,眼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你他妈的,站这儿干什么?”,他随意捡起一块儿石头,冲那人丢去,那人一动不动,石头擦身而过,在地上滚了几圈,甚至都没碰到那人的鞋子。
      他似乎弓着身子,明明是晴朗的天气,却穿着一身军绿色的雨衣。雨衣的帽檐压得极低,阴影沉沉地罩住了整张脸,连下巴的轮廓都隐在昏暗里,只露出一截脖颈。
      “他妈的装神弄鬼!”,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却有些虚。
      风卷着田埂上的草屑吹过,那人终于有了动静。不是迈步,也不是抬头,而是微微伏低身子——那姿势并非因为畏惧,反倒像是某种机械的卡顿,关节处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咯吱”轻响,在空旷的田野里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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