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
公交车平稳地行驶，穿过笔直的街道，拐进寂静的郊区。轻缓音乐从车厢里流泻而出，昏黄的车灯打在沈默存的侧脸上，有种极度的不真实感。他坐在最后一排座椅上，脑袋向着窗外，目光穿过模糊的玻璃，城市的绿化带纷纷逃离。
“参照物。”沈默存脑中突然跳出这个物理概念。
以地面为参照物，是公交车在移动；而以沈默存为参照物则是绿化带在后退。选择不同的参照物，则所见到的事物的状态便不同。
这好像是物理老师讲课时，沈默存迷迷糊糊中听到的一言半语。不知为何，破碎的句子在此刻愈发清晰，带有一种哲学的意味。
沈默存用手蒙住眼睛，仰头靠在座椅靠背上，露出修长的脖颈。脑海中又浮起小巷中的那个面容模糊的女孩子。
她还好吗？
.......
“那是那个女人的命！你能救？你能救谁？沈默存，你给我弄清楚你不是救世主。你救得完吗？！”
“我们母子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猪狗不如！”
“老天要收她们，你管得着吗？！”
母亲歇斯底里的吼叫，崩溃的面孔再次袭来，如同白日的梦魇。
他紧紧捏住手指，用尽全身的力气，却依然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
他救不救了，谁都救不了。甚至于自己，都在一点点滑进无底的深渊。
“您好，前方到站----温哥华花园。请到站的乘客带好随身携带的物品，准备下车。”公交车机械的语音播报响起，震醒一双双昏睡的眼睛。
呼------从胸腔中挤压出最后一丝气体，沈默存站起身，抓住扶手，因为惯性，身体稍稍有些前倾。
车门缓缓合上，继续载着余下的疲惫灵魂奔向另一处驿站。
暮色四合，连城是一座海滨城市。霞光闪射，傍晚的天空边沿泛出极淡的粉色。郊区别墅的外墙也染上了些神采，显出不易察觉的温暖。
温哥华花园，连城著名的海景别墅，一栋栋两、三层高的小楼零散地坐落在一片极大的花园中。建筑风格颇有西洋的韵味，屋顶尖耸，墙壁刷得雪白，大理石砖面平滑如镜。园里栽植了各式名贵的花卉。在沈默存家的门前，更是有一棵的白色玉兰花树，三月初春时，树头缀满含苞的花骨朵，亭亭玉立。
如今是九月，空气中浮动着桂花的甜香。细小的桂花掉落在石子小路间，轻轻一踩，香味愈发浓烈。
沈默存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门时，厚重的木门却从里面推开了。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笑脸：“听到你的脚步声了。”
虽说是父子，沈默存却长得并不像沈平，这位本省有名的实业家，三天两头上电视，可饶是如此，沈默存班上的同学从未怀疑或推测过这两位沈姓人士的关系。
沈默存长相清秀，而沈平却是标准的浓眉大眼，眼光带有商人特有的精明，行动干练。高定的西服从来没有一丝褶皱，领带袖扣都是精心搭配的。
听到开门声走来的女主人也是一身高定套装，乌黑的秀发高高盘起，脖子上戴着一条精致的宝石项链。面容姣好，叫人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只有笑起来的时，眼角细小的纹路才会出卖她。女主人和沈默存长相约有七、八分相似。但气质却截然不同，女主人是明艳典雅，而沈默存则是少年英气。
客厅明亮的水晶灯射出炫彩夺目的光，男女主人衣着光鲜，都笑意迎迎地看着他。
而反观沈默存，皱巴巴的高中校服随意地塞进裤子，露出半截挂在外面。校服外套也蒙上了灰尘。细碎的额发挡住上半边脸，看不清他的表情。
与这个家，这个富丽堂皇的家格格不入，像闯入王宫的灰姑娘。
不不，沈默存心想，他不是，他甚至没有一双合脚的水晶鞋，永远没有进入皇宫的通行证。
沈平一把拉过沈默存，将他往自己身上比了比划，大声笑道：“臭小子，都快有我高了。”
美艳的妇人也笑道：“17岁正是长高的时候呀。”同时向男主人嗔道：“都怪你，给他取名字叫默存，默存默存，孩子越大话越少。”
沈平尴尬地揉了揉沈默存的脑袋，有些愧疚。
沈默存在心里轻轻地摇了摇头，接话道：”默存挺好的。爸爸是希望我慎于言，敏于事。”
沈平有些愣住，但随即抚掌大笑，真的是中年人很开怀的笑声。
“不愧是我沈平的好儿子！”
“别站在门口了，快来吃饭吧。刘妈，快把菜端上来。”
沈家家教很严，吃饭时一般是不允许讲话的。
一时间，宅子里只剩偶尔响起的碗筷碰撞声，清脆悦耳。
吃罢饭，沈平罕见地没有离开餐厅，而是漱口后又折回了餐桌，在沈默存的对面坐下，脸上少见地现出了严肃的神情。而于若也拉开沈平身侧的椅子，跟着坐下。
果然，沈平给自己发信息时，沈默存就预感到今天家里有事，并且和自己有关。
“小存，我和你妈商量后，决定让你转学。”沈平言语强硬，不容拒绝。
“我不想转学。”
“你们班是林荫中学最差的班级，你在那能学些什么？！”于若的语音尖利。
沈默存埋头不语。
见状，于若更加焦急，正想开口，却被沈平的眼神制止了。
“当初你说想去林荫中学，爸爸没有阻拦你。以为你早晚会自己想通。”沈平停顿了一下，目光尖锐地盯视沈默存。
那股视线逼得沈默存抬起头。
沈平满意地移开眼，继续道：“小存，我给你的时间够多了。我不能容忍你一直堕落下去。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出国，要么转去连城外国语中学。你自己选。”
沈默存目光直视沈平，一字一顿道：“我还有得选吗？”
哪条路不是你安排的呢？
“你应该庆幸你还有选择的机会。”沈平淡淡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读书的机会都没有。”
桌子底，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沈默存的手死死地攥成拳，手背上青色的血管爆起。
半晌，紧握的拳头松开，沈默存彷佛听到自己灵魂的叹息。
“我转学，可以了吧。”
沈平点点头，站起身来，对于若道：“我去给校长打电话。十一后就去报道。”
沈平离开后，餐厅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于若怨恨的声音：“你这样做，又是在报复谁。”
美艳的中年妇人撕去了雍容的面具，对着自己的儿子。
闻言，沈默存苦笑道：“你觉得呢？”
望着眼前的少年，于若痛苦地闭上了眼。
她多成功，嫁入沈家，生了沈家唯一的儿子。丈夫事业如日中天，每天凑头凑脑想巴结她的人，几只手几只脚都数不清。
她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沈夫人，可每每单独面对她的宝贝儿子时，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肮脏的城中村，漏雨的天花板，街坊不停歇的咒骂，猥琐男人不怀好意的眼神。
她厌恶沈默存，因为这个他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那些不堪的过往和那个不堪的自己。
她听见自己的干瘪的嗓音：“你还是在恨我。”
“不，我是在恨我自己。”沈默存站起身，神情无比疲惫：“恨我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上。”
说罢，沈默存便离开了餐厅，转身上楼。
吴荔手指狠狠地捏住带头女生的脸蛋，目光狰狞：“找死？”
女生双眼惊恐地看着眼前瘦弱的女孩，可脸上传来的劲道让她恐惧战栗，铁般坚硬的手像钳子一样死死地锁住了她的动作，她的话语。
先前那些嚣张的狠话此刻无声地讽刺着她，多么可笑，多么不自量力。
可真正让她毛骨悚然的是吴荔的眼神，冷冰冰，毫无温度，就像，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其他的女生胆怯地靠在墙边，双脚无意识地抖动，没有一个人敢上前一步。
所有人都像受到某种不知名力量的控制，害怕却办法逃跑，恐惧却没法移开眼。
“我，吴小云告诉我。是你拿了我的东西......”
“我拿了吗？”吴荔眉头一挑。
“没，没拿......”
“哦？没拿，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带头女生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总不能说，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想借此机会教训教训你吧？
没想到一脚就踢到了铁板上，不残也得跛几天。
“我，我......”
吴荔手上力气丝毫不减，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似乎很期待她的答案。
“我......”
就在此时，一阵电话铃声响起，是从吴荔的书包里传出来的。
吴荔放开带头女生，从书包里拿出手机，点击接听键，眼睛仍注视着她们。
而这些女生也乖乖留在原地，既没逃跑，也没移动半分。
吴荔模糊地应了几声，挂断电话。
眼神再次在这几个女生身上逡视了一圈，算了，反正也是最后一次了。
“校园霸凌？”她嗤笑道。
将手机放回书包里，调整了一下带子，背好双肩包。
向着巷口走去，靠墙的那些女生瞬间将身体更紧地贴向墙壁，像带有吸盘的鼻涕虫。
吴荔背着双肩包，步伐轻快，很快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带头女生这才彷佛回魂，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掌心一片汗湿。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