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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蝶恋花】
欲减罗衣寒未去,不卷珠帘,人在深深处。
残雪压枝犹有橘,冻雷惊笋欲抽土。
夜阑风细得香迟,不道天明,开遍向南枝。
玉笛休吹三弄曲,此花端为君子许。
接下来的五天,江听澜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事。
四更天起床,跟着钟不离去剑场。刺一万下,劈一万下,撩一万下,挂一万下。从早练到晚,除了吃饭,没有一刻停歇。
每一天,她的手臂都肿得抬不起来。每一天,青棠都红着眼眶给她挑血泡、敷伤口。每一天,她都在心里默念着那句话——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可她还是做不到。
每次刺出去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会想,母亲的棺材,父亲的眼神,那个女人的笑。那些念头一冒出来,她的手就紧,剑就歪。
第六天晚上,她终于忍不住问钟不离:
“师父,我是不是太笨了?”
钟不离正在喝酒,听见这话,放下酒葫芦,看着她。
“笨?谁说的?”
“我自己觉得。”江听澜低下头,“练了六天,还是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刺准,坏的时候还是歪。”
钟不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丫头,你觉得你娘聪明吗?”
江听澜抬起头。
“我娘……”
“你娘当年,三个月就入了门,一年就闯出了名头。江湖上的人都说她是百年难遇的天才。”钟不离说,“可她后来呢?”
江听澜愣住了。
钟不离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聪明人,学什么都快。可聪明人也容易自满,容易半途而废。你不一样。你笨,所以你每一步都得走扎实。走扎实了,就不会回头。”
他拿起酒葫芦,又喝了一口。
“丫头,老子宁愿教一个笨徒弟,也不愿教一个聪明徒弟。因为笨徒弟走得慢,可走得远。”
江听澜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师父,那我……能走远吗?”
钟不离咧嘴一笑。
“那得看你走不走。”
第七天,江听澜起得比平时更早。
四更天还没到,她就醒了。轻手轻脚地披上外衣,没有惊动青棠,一个人往剑场走去。
月光很亮,照得雪地一片惨白。
她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往前走,心里想着钟不离昨晚说的话。
笨徒弟走得慢,可走得远。
她不知道能不能走远。可她知道,她必须走下去。
到了剑场,她拿起那根树枝,走到木桩前。
深吸一口气。
刺。
还是歪。
再刺。
还是歪。
她停下来,闭上眼睛。
心若冰清。
她想起母亲的这句话,想起青棠说的“那仇人身上有没有雪”,想起钟不离说的“手是心的延伸”。
她慢慢睁开眼。
眼前只有一根木桩,落满了雪。
她抬起手,刺了出去。
树枝破开空气,稳稳地戳进木桩,入木三寸。
不深不浅,刚刚好。
她愣住了。
然后她又刺了一剑。
还是三寸。
再刺。
还是三寸。
一连十剑,每一剑都刺在同一个位置,每一剑都是三寸深。十剑刺完,木桩上只有一个洞。
江听澜握着树枝,手在发抖。
不是累的,是激动的。
“师父!师父!”
她转身就跑,跑回山洞,把钟不离从石床上拽起来。
钟不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怎么了?着火了?”
“师父,您来看!”
她拉着钟不离跑到剑场,指着那个木桩。
钟不离凑近看了看,又看了看她,忽然笑了。
“丫头,你练成了。”
江听澜的眼泪差点下来。
“真的?”
“真的。”钟不离点点头,“刺这一关,你过了。”
那天晚上,江听澜兴奋得睡不着。
她躺在干草上,翻来覆去,一遍一遍地回想那一剑的感觉。那一瞬间,手和剑好像连在了一起,剑和心好像连在了一起。她什么都没想,可剑自己知道该怎么刺。
青棠被她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
“小姐,您怎么还不睡?”
江听澜坐起来,看着她。
“青棠,我今天刺中了。”
青棠眨眨眼睛,不懂。
“刺中什么?”
“木桩。刺中了。”江听澜说,“刺得和师父一样。”
青棠虽然不太明白这有什么了不起,但看见小姐这么高兴,她也高兴起来。
“那太好了!小姐真厉害!”
江听澜看着她傻乎乎的笑,忽然觉得,和青棠在一起,真好。
接下来的七天,江听澜把劈、撩、挂都练了一遍。
劈要狠,一剑下去,要把木桩劈开一道口子。
撩要快,从下往上,要在对手反应过来之前就划到咽喉。
挂要稳,格挡的时候,要把对方的刀剑稳稳架住,不能偏一分一毫。
每一样都是一万下。
每一样都是从一开始的生疏,到后来的熟练,再到最后的“手比脑子快”。
钟不离说,这叫“把招式练成本能”。
“就像你走路一样。”他解释,“你走路的时候,会想先迈左脚还是右脚吗?”
江听澜摇头。
“对了。走路不想,是因为你已经把走路练成了本能。剑法也一样。什么时候你出剑的时候不用想,什么时候才算真正入了门。”
江听澜记着这句话,一遍一遍地练。
第十四天晚上,她把劈撩挂都练完了。
站在木桩前,她忽然想试试——能不能把四个基本式连起来使?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
刺。
劈。
撩。
挂。
一气呵成。
钟不离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点了点头。
“丫头,明天开始,教你别的。”
第十五天,钟不离没有让江听澜继续刺劈撩挂。
他把她带到剑场角落的一棵老梅树下。那梅树虬枝盘错,历经风霜,树皮皴裂如鳞甲。
“丫头,看好了。”
钟不离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握在手中。江听澜睁大了眼睛,以为师父要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绝学。
却见钟不离只是简简单单地将枯枝往前一送。
“噗”的一声轻响,枯枝没入了梅树的树干,直入三寸。
江听澜愣住了。她练了十四天,也能刺进木桩三寸。可她用的是精挑细选、笔直坚硬的树枝,而师父手里那根枯枝,分明是一碰就断的干柴。
“过来看看。”钟不离招手。
江听澜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那枯枝入木之处,周围的树皮竟没有一丝裂痕,仿佛这根枯枝天生就是从树干里长出来的一般。这不是“刺”进去的,而是“送”进去的。
“师父,这……这怎么做到的?”
钟不离没有回答,反问道:“丫头,你练了十四天,刺了一万四千下。你告诉师父,什么是刺?”
江听澜想了想,比划着说:“刺就是……把剑尖对准目标,用力送出去。”
钟不离摇摇头。
“不对。你那是推,不是刺。”他拿起一根树枝,让江听澜握好,“你刺我。”
江听澜依言刺去。钟不离不闪不避,只是伸出左手,在她手肘内侧轻轻一托。
江听澜只觉得手臂一麻,那股向前冲的力道忽然就散了,树枝软绵绵地垂了下来,连钟不离的衣角都没碰到。
“力从地起,发于腿,主宰于腰,形于手指。”钟不离开口道,声音低沉,一字一句,
“你方才那一刺,力只到手腕,腕一软,劲就断了。真正的刺,是把全身的劲凝成一线,从脚底传到指尖。手不过是那根线头上的一点针尖。”
他让江听澜扎好马步,闭上眼睛。
“现在,你想象自己不是站在雪地里。你是埋在地里的一块石头,从脚底开始,生根了。”
江听澜依言凝神,双脚用力抓着地面。
“气沉丹田,含胸拔背,沉肩坠肘。”钟不离绕着她转圈,时不时用树枝敲一下她的肩膀或后背,“肩膀松了!不是叫你耸肩,是叫你把肩膀卸下来,挂在身上!”
这几句话,江听澜听得似懂非懂。
可她不敢问,只能拼命去体会那种“生根”的感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觉得两条腿又酸又麻,几乎要站不住了。
可就在这酸麻之中,一股热流从脚底升了起来,顺着小腿、大腿、腰背,一直传到手臂。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刺!”
钟不离一声低喝。
江听澜睁开眼,手中树枝应声刺出。
“噗。”
这一次,树枝稳稳地刺进了梅树,入木寸许。虽然比不上钟不离那般神乎其技,可周围的树皮,也只裂开了一道细纹。
钟不离点了点头。
“记住刚才的感觉。那不是手在刺,是全身在刺。”
接下来的日子,江听澜再也没有碰过木桩。
钟不离让她对着梅树刺,对着雪花刺,对着空中飘落的枯叶刺。
“刺树,练的是力。刺雪,练的是准。刺叶子,练的是快。”钟不离说,“等你能一剑刺中飘落的雪花,让它碎成两半,你这刺的功夫,就算到家了。”
江听澜听得咋舌。
刺中雪花?还要碎成两半?
那得练到什么时候?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继续练。
有时候,她一站就是一整个时辰,一动不动,只为了体会那股“从脚底升起来的热流”。
有时候,她追着一片落叶满剑场地跑,刺出一剑又一剑,直到那叶子被刺得稀巴烂,才肯罢休。
青棠每次来送饭,都看见小姐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雪地里。她不敢打扰,只能把饭篮放在一旁,红着眼眶悄悄地来,悄悄地走。
有一天傍晚,江听澜正在追一片落叶。
那叶子被风吹得忽高忽低,飘飘摇摇。她瞅准时机,一剑刺出——
“嗤。”
树枝穿透了叶子,将它钉在了身后的梅树上。
江听澜愣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那片被钉在树上的枯叶,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累的,也许是高兴的,也许是想起娘了。
她只知道,那一刻,她手里的树枝,好像真的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那天晚上,钟不离破天荒地让她早收工一个时辰。
江听澜回到山洞,青棠看见她,吓了一跳。
“小姐,您怎么了?怎么哭了?”
江听澜摇摇头,没有说话。她走到石床边,倒头就睡。
这一觉,她睡得格外沉,格外香。
梦里没有仇人,没有棺材,没有父亲的眼神。
只有漫天的雪花,和她手中那根刺出去的树枝。
欲减罗衣寒未去,不卷珠帘,人在深深处。【北宋】赵令畤《蝶恋花?欲减罗衣寒未去》
残雪压枝犹有橘,冻雷惊笋将抽土。【北宋】欧阳修《戏答元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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