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领路的嬷嬷交代完就走了,留下两个小丫鬟,一个叫春杏,一个叫秋棠,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黑虎没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找了个向阳的墙角趴下了。
温漱玉在窗边坐下,咳了两声,对青竹微微抬了抬下巴。
青竹会意,对那两个丫鬟道:“夫人身子不好,喜静,没什么事不用进来伺候。外头那些粗活你们照看着,内室有我就行。”
春杏和秋棠对视一眼,齐齐福身:“是。”
等人退出去,青竹凑到温漱玉耳边,压低声音:“公子,奴婢演得还行吧?”
温漱玉点点头,从腕间取下竹板,用案上毛笔写下几字。
青竹凑过去看,只见上头写着:去厨房要点吃的,给黑虎也带一份。
青竹应声去了。
傍晚时分,有人送了晚膳来。四菜一汤,清淡得很。
温漱玉用了几口,便让人撤了。黑虎分到一根肉骨头,啃得津津有味。
夜色渐渐沉下来。
温漱玉歪在榻上,手里攥着本书。
黑虎趴在门口,脑袋枕在前爪上,时不时动动耳朵。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黑虎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
没等温漱玉反应,房门被敲响了。
“夫人可醒着?”
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青竹看向温漱玉。温漱玉点点头,拥着被子坐起来,顺手把腕间的竹板往袖子里藏了藏。
门开了。
来人二十出头,身姿笔挺如松,眉眼间带着久经沙场的凌厉之气。
他先看了温漱玉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蹲在门口、正盯着他的黑虎,眉头微微一皱。
“末将季行舟,将军麾下统领。”他抱拳道,“惊扰夫人。”
温漱玉看着他,没有说话。
季行舟等了片刻,不见回应,微微皱眉。
青竹赶紧上前一步:“季统领见谅,我家夫人……前年落水后便患了哑疾,不能言语。您有什么话,吩咐奴婢便是。”
季行舟一愣,目光落在温漱玉脸上。
哑疾?
他盯着温漱玉看了片刻,只见那人面色苍白,眉眼低垂,一副温顺病弱的模样,倒不像是装的。
他收回目光,沉声道:“将军病情有变,太医正在救治。今夜各院加派人手护卫,夫人请勿随意走动。”
温漱玉点点头,对季行舟微微福了福身,算是应下。
季行舟又道:“另有一事,需告知夫人。奉陛下旨意,为保将军安危,府中内外人事皆需详录。自明日起,夫人院中一应起居,会有专人记录在册,望夫人体谅。”
温漱玉他点点头,又福了福身。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有人跑过来,喘着气:“统领,陈院判请您速去凛晖堂!”
季行舟转身要走,迈出一步又停下,回头看他。
“夫人,”他说,“若您实在挂心,可随末将前往探视一眼。只是将军昏迷,恐无法见礼。”
温漱玉一愣。
去看那个只剩一口气的大将军?
他下意识想拒绝——大半夜的,去看一个昏迷的人做什么?跟他有什么关系?
不过,他到底是来冲喜的“新妇”。
新婚之夜,丈夫病危,他若是不闻不问,未免太说不过去。
再说了,人家都用狗代婚给他下马威了,他要是连去都不去,指不定又落下什么话柄。
他点点头,看向青竹。
青竹赶紧拿了披风过来。温漱玉裹上,跟着季行舟出了门。
黑虎也站起来,要跟着走。
季行舟低头看它,眉头又皱了皱:“这畜生怎么在这儿?”
温漱玉指了指黑虎,又指了指自己,双手合十贴在脸侧,做了个睡觉的手势。
——意思是,它一直跟着我,睡觉也在门口守着。
季行舟看懂了,神色复杂地沉默了一瞬,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温漱玉跟着他往外走,黑虎颠颠儿地跟在后头。
一路上灯火通明,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气氛紧张。
凛晖堂外守着不少亲兵,见季行舟带了他来,都露出意外的神色,目光又落在他脚边那条狗上,意外变成了古怪。
温漱玉面色如常。
掀帘进去,药味浓得呛人。黑虎在门口停下,不肯再往里走,只趴在那儿等着。
屋里灯火通明,几个太医围在榻边,低声商议着什么。帐幔半垂,隐约能看见个人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季行舟引他到榻边五步停下。
温漱玉抬头看去,榻上那人面色灰败如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身上缠着纱布,隐约透出血痕。
即便如此,那张脸的轮廓也看得出凌厉,哪怕昏迷着,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之气。
这便是名震北境的靖远大将军宋听流。
温漱玉看着那张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长得倒是真俊,可惜只剩一口气了。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太医转过身,看见他,皱了皱眉:“季统领,这是……”
“陈院判,这是将军夫人。”季行舟说,“夫人挂心将军,来探视一眼。”
陈院判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了停,叹了口气:“夫人有心。只是将军伤势反复,高热不退,眼下刚用了猛药,能不能熬过今夜……不好说。”
温漱玉眼眶一红,往前踉跄了一步,扑到榻边。
他该掉几滴眼泪的,新婚之夜,丈夫命悬一线,不哭才奇怪。
可他跪在榻边,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却怎么也挤不出眼泪来。
算了,意思意思得了。
他伸手,轻轻握住那只裹着纱布的手。
那只手,忽然动了一下。
温漱玉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榻上那人猛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
那眼神混混沌沌的,散了会儿焦,扫过榻边众人,最后落在他脸上。
温漱玉心头一凛,面上却适时涌上惊喜,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将军……”
下一秒,那人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细……作……”
温漱玉脸上的惊喜僵住。
屋里死一样静。
话没说完,他猛地咳出一口黑血,眼睛一闭,又晕过去了。
“将军!”太医们扑上去。
温漱玉僵在原地,余光瞥见季行舟按着刀柄的手。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看向季行舟,眼眶泛红,满眼都是惊惶和无措。
季行舟盯着他,目光如刀。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按着刀柄的手终于松了松,转向陈院判,沉声道:“将军重伤高热,神志昏沉,恐是癔语。”
他又看向温漱玉,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疏离:“夫人受惊了。此处有太医照看,夫人还请先回静梧院歇息,以免过了病气。”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温漱玉垂下眼帘,向榻上依旧毫无声息的宋听流方向,极轻地福了福身。
他转身,由青竹搀扶着,朝门口走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门帘的刹那,身后一只手,忽然攥住了他的衣角。
他愕然回头。
榻上,宋听流依旧双目紧闭,唯独那只裹着厚重纱布的手,正牢牢地捏着他衣袖的边缘。
季行舟和陈院判等人也俱是一惊。陈院判急忙上前试图查看,却见他毫无苏醒迹象,只是那只手攥得死紧。
“将军?”季行舟低唤,目光复杂地在宋听流的手和温漱玉惊惶的脸上来回移动。
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
温漱玉垂眸看着那只手,又抬眸看向榻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下一秒,宋听流的嘴唇极其微弱地动了动,没有声音发出。
紧接着,那只攥着衣袖的手,轻轻往自己身侧的方向,扯动了一下。
意思再明显不过。
季行舟站直身体,斩钉截铁:“所有人,退出去。”
陈院判愕然:“季统领,将军他——”
“退下!”季行舟打断他,声音不高,带着不容违抗的威压,“太医请在偏厅候着,随时听召。其余人,退出凛晖堂外,未有命令,不得靠近正房十步之内。”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青竹身上:“你也出去。”
青竹看向温漱玉。温漱玉点了点头。
青竹无奈,只得松手,随着众人一起退了出去。
门帘轻轻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温漱玉终于缓缓转身,目光落在两人衣料相接处,又缓缓上移,对上那双不知何时已然睁开的眼睛。
宋听流醒了。
眼神清明,锐利如刀,哪有半分方才的混沌?
他盯着温漱玉,目光从他苍白的脸,缓缓下移,落在他耳垂。
再往下,是覆着脂粉却也掩不住的喉结,微微凸起。
温漱玉感觉到他的视线,心一点点沉下去。
完了。
宋听流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弯了弯嘴角。
“有意思。”他说,声音沙哑低沉。
攥着衣袖的手松开了。
宋听流靠回引枕,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脸上。
温漱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哑巴,他什么都不能说。
宋听流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半晌开口:“镇北侯府,温家大小姐,温简言。”
他一字一顿,念的是他阿姐的名字。
温漱玉心头一跳,抬眼看他。
宋听流看着他,目光幽深:“久仰大名。”
温漱玉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垂下眼帘,从腕间取下那块竹板,翻了个面,然后递到宋听流面前。
竹板背面上写着:“妾身有哑疾,不能言语。将军见谅。”
宋听流低头看着那行字,又抬眼看他。
“哑疾?”他慢慢重复。
他把竹板递还给温漱玉,摆了摆手:“季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