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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进城赶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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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陆时砚正在往车上搬东西。看见他出来,头也不回地说:“醒了?过来帮忙。”
沈叙走过去,发现他搬的是那台相机和几个镜头,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器材。
“要出门?”
陆时砚把最后一个包扔上车斗,拍了拍手上的灰:“去镇上。采购。”
沈叙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确实该采购了。冰箱里的菜快吃完了,调料也不多了,还有上次陆时砚说要做酱,需要买新的坛子。
他站在那儿,忽然想起自己只有西装。
陆时砚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从车里拿出一个布袋递给他。
沈叙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套衣服。藏蓝色的棉布衬衫,黑色的休闲裤,不是什么牌子,但摸起来很舒服。
“上次去裁缝店量的。”陆时砚说,“做好了,一直没拿。”
沈叙看着那套衣服,又抬头看看陆时砚,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陆时砚已经转身往驾驶座走了:“换上,十分钟后出发。”
沈叙抱着那套衣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低头看了看那套衣服,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灰色西装——这件西装陪他从城市来到这里,每天穿,已经有点旧了,袖口还沾着上次包饺子蹭的面粉。
他转身回屋,换上那套新衣服。
衬衫很合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刚好,袖子不长不短。裤子也是,腰围刚刚好,裤脚刚好盖住脚面。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
走出房间,陆时砚靠在车边等着。看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说:“还行。”
沈叙走过去,小声问:“是你量的尺寸?”
陆时砚拉开车门:“裁缝量的。我报的数据。”
沈叙坐进副驾驶,系上安全带,忽然又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陆时砚发动车子,眼睛看着前方,语气很平淡:“抱过。”
抱过?
什么时候?
他想起来了——那次在厨房,陆时砚从身后握着他的手教他打鸡蛋。
但这些,都不算“抱”吧?
他偷偷看了一眼陆时砚,发现那人的耳朵好像有点红。沈叙没再问,只是把头转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
但嘴角一直压不下去。
车子沿着山路往下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变化。先是他们熟悉的那片山坡,然后是村庄,然后是田野,然后是一条小河,然后是一个小镇。
沈叙看着窗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那天,坐着那辆老旧的乡镇公交,一路颠簸着进来。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我能行吗”“他会要我吗”“我是不是在做梦”。
现在他坐在车里,旁边是陆时砚,要去镇上采购。
好像才过了没多久,又好像过了很久。
“想什么呢?”陆时砚忽然问。
沈叙回过神,说:“在想我刚来那天。”
陆时砚没说话,但车速好像慢了一点。
沈叙继续说:“那时候特别紧张,怕你不要我。”
陆时砚看了他一眼:“现在呢?”
沈叙想了想:“现在也怕。”他看着窗外,声音轻轻的:“怕你哪天忽然发现,我其实没什么用,就会做饭了,会举反光板了,别的什么都不会。”
陆时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车停在路边。
沈叙转头看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陆时砚也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知道什么叫有用?”
沈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陆时砚说:“你会剪视频,会谈商务,会帮我回消息。你会在我失眠的时候陪我,会在我做噩梦的时候握我的手。你会记住村霸喜欢什么,会为了它一句‘嘎’高兴半天。”
“这些,比会做饭重要多了。”
沈叙听着那些话,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陆时砚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沈叙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这个人,好像真的不会不要他。
镇上不大,但什么都有。
菜市场在镇子东头,一个很大的棚子,里面挤满了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调料的、卖日用品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热闹闹的。
陆时砚把车停在市场门口,拎着两个大布袋,带着沈叙往里走。
沈叙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有点不适应。人太多了,声音太大了,气味也太复杂了——有蔬菜的清香,有鱼腥味,有卤肉的香味,还有不知道哪里飘来的廉价香水味。
他跟在陆时砚后面,像一只刚出窝的小鸡,东张西望,什么都想看。
陆时砚走到一个菜摊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系着围裙,嗓门很大:“小陆来了!今天要什么?”
陆时砚看了看摊位上的菜,说:“西红柿来五斤,茄子来三斤,黄瓜来五斤,青椒来两斤。”
女人一边称菜一边说:“你那个院子种的那些不够吃啊?”
陆时砚说:“种的是种的,买的是买的。种的还没长出来。”
女人笑了:“也是。这位是谁啊?没见过。”
陆时砚顿了一秒,说:“家里人。”
沈叙在旁边听着,心跳又漏了一拍。
家里人。
又是家里人。
女人打量了沈叙一眼,笑着说:“长得真俊。小陆有福气。”
陆时砚没接话,接过菜,付了钱,继续往前走。
沈叙跟上去,小声问:“你怎么不说我是助理?”
陆时砚看了他一眼:“助理也是家里人。”
沈叙愣了一下,然后没再说话。
心里那点小小的窃喜,像春天的野草一样,悄悄长起来了。
接下来是肉摊、调料摊、干货摊。陆时砚一路走一路买,每到一个摊位都会和摊主聊几句,问问最近的行情,问问什么东西新鲜,问问价格能不能便宜点。
沈叙在旁边看着,觉得稀奇。
在他印象里,陆时砚话不多,总是淡淡的,好像对什么都不太在意。但在这里,他会讨价还价,会和摊主开玩笑,会为了几毛钱和卖肉的大爷磨半天。
买完肉,沈叙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还会这个?”
陆时砚说:“什么?”
沈叙说:“讨价还价。”
陆时砚看了他一眼:“一个人过久了,什么都会。”
又是这句话。
沈叙想起他第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来镇上的路上,问他为什么一个人回来。那时候他只觉得心疼,现在再听,好像又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那些一个人过的日子,一定很难吧。
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一个人收拾。
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和一只后来才来的鹅。
他忽然伸手,接过陆时砚手里最重的那个袋子。
陆时砚愣了一下,看向他。
沈叙说:“我帮你拿。”
陆时砚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点。
他们继续逛,买了盐、买了酱油、买了醋,买了陆时砚说要腌酱的坛子,还买了沈叙没见过的各种调料。布袋越来越满,越来越重,但沈叙一直提着那个最重的袋子,没撒手。
逛到最后,陆时砚在一家杂货铺前停下来。
铺子卖的都是些日用品,锅碗瓢盆、扫帚簸箕、针头线脑。陆时砚走进去,沈叙跟在后面。
铺子里坐着一个老奶奶,戴着老花镜,正在纳鞋底。看见他们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笑起来:“小陆来了!好久不见!”
陆时砚点点头:“李奶奶,我来拿衣服。”
老奶奶放下鞋底,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布袋,递给陆时砚:“做好了,你看看合不合适。”
陆时砚打开布袋,里面是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他拿出来一件,递给沈叙:“试试。”
沈叙接过来一看,是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布料比身上这件更软,摸起来很舒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衬衫套在身上试了试。
刚好合身。
老奶奶在旁边看着,笑眯眯地说:“我就说嘛,我量的尺寸准得很。这小伙子长得真俊,穿什么都好看。”
沈叙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谢谢您。”
老奶奶看看他,又看看陆时砚,忽然问:“小陆啊,这是你什么人?”
陆时砚正在看另一件衣服,头也不抬地说:“家里人。”
老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好好好,家里好,家里好。”
沈叙站在旁边,听着这两个字,心里那点小小的窃喜,已经长成了一片小小的花田。
从杂货铺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他们把东西放进车里,陆时砚看了看时间,说:“找个地方吃饭?”
沈叙点头。
镇上有一家小饭馆,陆时砚说开了很多年了,味道不错。店面装横简单,几张木头桌子,墙上挂着发黄的菜单。老板娘认识陆时砚,看见他进来,热情地招呼:“小陆来了!还是老样子?”
陆时砚说:“今天两个人,加个菜。”
老板娘看看沈叙,眼睛一亮:“这是谁啊?没见过。”
陆时砚说:“家里人。”
沈叙已经习惯了这几个字,但每次听到,心里还是会动一下。
他们点了三个菜: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都是家常菜,但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闻起来特别香。
沈叙吃了一口红烧肉,愣了一下。
陆时砚问:“怎么了?”
沈叙说:“没你做的好吃。”
陆时砚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来:“你是在夸我?”
沈叙点头:“真的。你做的更好吃。”
那一整顿饭,陆时砚嘴角都弯着。
吃完饭,天已经快黑了。
他们开着车往回走,车里放着刚买的菜和调料,还有那两件新做的衣服。沈叙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忽然觉得很安心。
这条路他走过一次,那时候是一个人,满心忐忑。
现在是两个人,旁边坐着陆时砚,后座是一车的生活。
这大概就是家的感觉吧。
车开进村子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星星在天上一闪一闪的。远远能看见他们那间院子,亮着灯——陆时砚出门前特意留的。
村霸蹲在院门口,看见车灯,站起来“嘎”了一声。沈叙下车,走过去,在它旁边蹲下来。
村霸歪着头看他,说:怎么才回来?
沈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到它面前。
是一颗糖。
他在镇上的杂货铺买的,水果味的,包装纸亮晶晶的。
村霸低头闻了闻,然后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
沈叙说:“给你的。甜的。”
村霸犹豫了一下,然后张开嘴,把那颗糖叼进去。它嚼了嚼,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然后又“嘎”了一声。
这次听起来像是在说:还行。
沈叙笑了,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陆时砚站在车边,看着这一幕,眼睛里有一点温柔的光。
他把东西搬进院子,沈叙跟在后面帮忙。等全部收拾完,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清冷冷地挂在天上。
两人坐在院子里,村霸蹲在旁边。
沈叙忽然说:“今天谢谢你。”
陆时砚转头看他:“谢什么?”
沈叙说:“衣服,还有,家里人。”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陆时砚听见了。
沉默了一会儿,陆时砚说:“不是谢的。”他看着远处的山,声音很淡:“不是客气话。你就是家里人。”
沈叙坐在那里,听着那句话,心里那片小小的花田,忽然开满了花。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月亮很亮,晚风很轻,村霸在旁边打盹,偶尔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沈叙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想起第一次和陆时砚看星星的那个晚上。月光下,他的侧脸很柔和,轮廓被银光勾勒得格外清晰。
这个人,真好。
他想一直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