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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打光 ...

  •   沈叙睁开眼,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晨光里,老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晃。他侧耳听了听,声音是从院子里传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五点二十。
      比昨天醒得还早。

      陆时砚正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那台相机、三脚架、几块黑的黑的白的板子,还有一堆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那只叫村霸的鹅蹲在他旁边,难得安静,只是偶尔歪一歪脑袋,像是在观摩。

      听到开门声,陆时砚抬头看了他一眼:“起这么早?”

      沈叙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你在干什么?”

      “准备器材。”陆时砚拿起一块白色的板子,“今天拍视频要用。”

      沈叙看着那块板子,上面蒙着一层半透明的布,边缘有个手柄。他问:“这是什么?”

      “反光板。”

      沈叙盯着它看了两秒,问:“怎么用?”

      陆时衍没回答,而是把板子举起来,对着刚刚露出一点轮廓的远山,调整了一下角度。那层半透明的布把晨光折射成一片柔和的光晕,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就是这样用。”他说。

      沈叙看着他在晨光里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什么视频都好看。

      村霸在旁边“嘎”了一声,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又在想什么失礼的事?沈叙默默移开视线。

      早饭是简单的白粥和咸菜。吃完饭后,陆时砚开始给沈叙上课——反光板的使用方法。

      “反光板的作用是补光。”陆时砚把板子展开,“逆光的时候,人脸会黑,用它把光反射到脸上,就能看清楚。”

      “顺光的时候可以不用,或者用来压光。”陆时砚继续讲,“侧光的时候可以用来填充阴影。”

      沈叙认真点头,陆时砚看他那认真的样子,把板子递给他:“你试试。”

      接过板子,按照刚才看到的姿势举起来,对着陆时砚的脸。

      陆时砚:“你对着我干什么?对着太阳。”

      沈叙赶紧调整方向。板子在他手里不太听话,角度怎么都对不准,光斑一会儿落在地上,一会儿落在墙上,就是落不到陆时砚脸上。

      陆时砚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伸手帮他调整角度。

      他又离得很近,近到沈叙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早晨的阳光和露水的味道。

      “手腕放松,不要绷着。”陆时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对,就是这个角度。光反射回来,照在拍摄对象上。”

      沈叙僵硬地举着板子,大脑一片空白。

      “记住了?”
      “嗯。”

      陆时砚退后一步:“那你举着,我去拿相机。”他转身走了。沈叙站在原地,举着那块反光板,光斑落在空地上,亮晃晃的一团。

      村霸走过来,蹲在那团光斑里,开始晒太阳。沈叙看着它,它眯着眼睛看他,那表情分明在说:反正你不用,我用了。

      陆时砚拿着相机出来,看到这一幕,嘴角弯了弯:“看来它很喜欢你。”

      沈叙:“它明明是喜欢光。”
      陆时砚:“光是你打的。”

      沈叙愣了一下,忽然觉得这句话好像有哪里不对。

      今天的拍摄地点在村后的山坡上。陆时砚说要去拍春天的野花,那些星星点点的小野花,只有这个季节才有。

      沈叙背着反光板,提着装器材的包,跟在陆时砚后面。村霸居然也跟着,保持着三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走。

      山坡不高,但路不好走,都是土路,还有碎石子。沈叙穿着他的深灰色西装,皮鞋踩在石子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陆时砚回头看了一眼他的鞋,什么也没说,但那表情沈叙已经能读懂了:你自找的。

      山坡上果然有很多野花。紫色的、黄色的、白色的,小朵小朵地开在草丛里,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陆时砚架好相机,开始取景。沈叙举着反光板,按照他说的角度调整,把阳光反射到那些小花上。

      村霸蹲在旁边,看着他们忙碌,偶尔低头啃一口草,然后皱起眉头——好像不太好吃。

      陆时砚拍了很久,一会儿趴在地上,一会儿蹲着,一会儿又站起来换镜头。沈叙一直举着反光板,手臂开始发酸,但他没吭声。

      拍完一组,陆时砚回头看他:“累吗?”

      沈叙:“还行。”

      陆时砚走过来,接过反光板看了看他举的位置,然后说:“其实刚才那个角度,可以不用一直举着。”

      沈叙:“……你怎么不早说?”
      陆时砚:“你也没问。”
      “……”

      村霸在旁边“嘎”了一声,这次明显是在笑。

      中午太阳大了,不适合拍,两人收拾东西往回走。路过一块大石头,陆时砚忽然停下,指着石头缝里的一丛野花:“这个没见过。”

      沈叙凑过去看。那丛花很小,淡紫色的花瓣,中间是黄色的蕊,长在石头缝里,倔强地开着。

      陆时砚拿出相机,换了个微距镜头,趴在地上开始拍。沈叙举着反光板,帮他补光。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陆时砚趴在地上,专注地盯着取景器,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T恤上沾了土,头发上也落了一小片草叶。

      沈叙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高冷了。

      拍完那丛花,陆时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接过反光板收起来。他看了沈叙一眼,忽然问:“你笑什么?”

      沈叙一愣:“我没笑。”

      陆时砚:“你刚才嘴角弯了。”

      沈叙:“……那是太阳晒的。”

      陆时砚看了他一眼,那表情分明在说:你编。但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回走。

      沈叙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发现村霸没跟上来。回头一看,那只鹅正站在那块大石头上,昂着头,眺望远方的山,姿势像一尊雕塑。

      沈叙喊它:“喂,走了。”
      村霸没动。
      沈叙又喊了一声:“村霸!”

      村霸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从石头上跳下来,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过来。

      路过沈叙的时候,它忽然停下来,用嘴巴啄了啄他的裤腿。

      沈叙低头一看,裤腿上沾了一根草。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村霸。村霸已经走远了,背影看起来很拽。

      下午,陆时砚在剪辑上午拍的素材。沈叙坐在旁边看,一边看一边记。

      屏幕上,那些小野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光线柔和,色彩饱满,看起来比实物好看多了。

      陆时砚一边剪一边给他讲:这个镜头为什么留,那个镜头为什么删,这段配乐应该用什么风格,那个转场可以怎么处理。

      沈叙听得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陆时砚的回答永远简短,但总能说到点子上。

      剪到一半,陆时砚忽然停下来,指着屏幕上的一个镜头:“你看这个。”

      沈叙凑过去看。那是上午拍的那丛石头缝里的花,光线正好,花瓣半透明,能看见细密的纹路。

      “这个光线,是你刚才补的。”陆时砚说。
      陆时砚接着说:“没有反光板,拍不出这个效果。”

      沈叙看着屏幕上那朵花,忽然觉得手臂的酸痛都值了。

      晚饭后,两人坐在院子里乘凉。天还没黑透,西边还有一抹橘红色的光,把云彩染成淡淡的粉色。村霸在墙角打盹,偶尔动一动腿。

      沈叙忽然问:“你以前拍的风景,都是这样的吗?”

      陆时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前拍过很多地方。雪山,沙漠,草原,海边。”

      沈叙想象了一下那些画面,问:“那你为什么回来了?”

      陆时砚没回答。

      沈叙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不该问的,正想岔开话题,陆时砚忽然开口:“拍够了。”

      就三个字。但沈叙听出了那三个字后面的东西,识趣地没有继续问。

      月亮升起来了,比昨晚更圆一点,清清冷冷地挂在天上。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

      陆时砚忽然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旧相册出来,递给沈叙。

      沈叙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雪山的照片。白雪覆盖的山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蓝得不真实的天,还有经幡在风中飘扬。

      他翻到第二页,是一片沙漠。连绵起伏的沙丘,被夕阳染成金红色,有一串脚印延伸向远方。

      第三页,是一片草原。风吹草低,牛羊成群,天边的云压得很低,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

      第四页,是一片海。浪花拍打着礁石,海鸥在天空盘旋,远处的海平面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边界。

      每一张都美得不真实,沈叙一页一页翻着,忽然停下来。

      这一页只有一张照片,是一个背影。那人站在山巅,背对镜头,面朝远方的云海。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的头发有些乱,但整个画面安静得像是永恒。

      沈叙看着那个背影,问:“这是谁?”
      陆时砚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前的搭档。”
      沈叙没再问。
      他把相册合上,还给陆时砚。

      陆时砚接过相册,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个人,后来分开了。照片留在我这里,人走了。”

      沈叙不知道该说什么。陆时砚把相册放在一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月亮:“那几年拍了很多地方,但拍到最后,发现镜头里都是空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后来我就不拍了。回来,开始拍这些花花草草,鸡鸭鹅狗。”他顿了顿,“至少它们不会走。”

      沈叙听着,心里忽然有点酸。

      他想起自己刚来那天,陆时砚站在院子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表情淡淡的,好像对什么都不太在意。

      原来不是不在意。
      是不敢在意。

      村霸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慢悠悠地走过来,在陆时砚脚边蹲下,把脑袋搁在他鞋面上。

      陆时砚低头看了它一眼,没动。
      沈叙忽然问:“它叫什么来着?”
      陆时砚:“村霸。”
      沈叙:“全名呢?”
      陆时砚想了想:“陆村霸。”
      沈叙愣了一下:“跟你姓?”
      陆时砚:“嗯。捡的。”

      沈叙看着那只把脑袋搁在陆时砚鞋面上的鹅,忽然觉得它也没那么凶了。

      可能是月光太温柔,可能是晚风太轻,也可能是那个人坐在旁边的样子太安静。沈叙忽然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我不会走。

      最后他没动,只是坐在那里,和他一起看月亮。过了很久,陆时砚忽然说:“明天还要拍,早点睡。”

      他站起来,把相册夹在腋下,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今天反光板举得不错。”

      沈叙坐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嘴角慢慢弯起来。村霸还蹲在他脚边,抬头看他,那表情分明在说:你傻笑什么?

      沈叙低头看它:“他说我举得不错。”

      村霸“嘎”了一声,那表情分明在说:就这?

      但沈叙还是笑。

      月亮很亮,晚风很轻,院子里很安静。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他想留下来。
      作为能陪他一起看月亮的人,留下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往自己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什么都看不见。

      这夜,他难得失眠。
      因为心跳得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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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更改为每天晚上八点,谢谢~ 另:下一本开《玫瑰加冕礼》,感兴趣的读者朋友可以点点收藏~《玫瑰加冕礼》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