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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心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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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走之前站在院门口,看着沈叙,眼睛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哥,”她说,“我回去了。”
沈叙点点头:“路上小心。”
沈念没动,就那么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伸手,抱了他一下。
很轻,很快就松开了。
“好好过。”她说,“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说完她拖着行李箱走了,头也没回。
沈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后面。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被树枝挡住,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上小学,扎着两个小辫子,每天放学都要他接。那时候他刚工作,忙得昏天黑地,但还是会抽时间去接她。她会拉着他的手,叽叽喳喳说学校里的事,说今天谁被老师表扬了,谁和谁吵架了,食堂的午饭又不好吃了。
后来她长大了,他更忙了,就再也没接过。
他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村口,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一只手落在肩膀上。
陆时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
沈叙转头看他。
陆时砚说:“她会再来的。”
沈叙点点头,把那点酸涩压下去。
陆时砚又说:“今天有工作。”
沈叙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今天要做什么——平台的月度数据统计,商务合作的筛选,还有几个待回复的邮件。这些本来是他的活,但这两天因为沈念在,耽误了。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陆时砚往回走。
书房里,陆时砚的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后台界面。沈叙凑过去看,各种数据密密麻麻的,播放量、点赞数、评论数、粉丝增长曲线,还有一堆他暂时看不懂的指标。
陆时砚指着其中一条曲线:“这个月涨粉百分之三十。”
沈叙眼睛亮了一下:“这么多?”
陆时砚说:“有你之后涨的。”
沈叙愣了一下:“我?”
陆时砚点开另一个页面,是评论区。最近几期的视频下面,热评第一永远是同一种风格:
【助理小哥今天出镜了吗?】
【那双手又出现了!截图了!】
【陆老师能不能让助理多说几句话!】
【他们俩对视的那个镜头我反复看了二十遍!】
沈叙看着那些评论,脸慢慢红了。
陆时砚在旁边说:“她们喜欢你。”
沈叙小声说:“她们是喜欢看我们……”他没说完,但后半句的意思两个人都懂。
陆时砚嘴角弯了一点,没接话,继续往下翻。
翻到一条长评,是一个老粉写的,标题叫《从一个人的风景到两个人的日常》。
“以前看陆老师的视频,总觉得那些风景很美,但也很远。雪山很远,沙漠很远,草原很远。镜头里的东西都很好看,但好像隔着一层什么。
后来陆老师回来了,开始拍村子,拍院子,拍菜地,拍那只叫村霸的鹅。近了很多,但还是觉得有点空。
现在不一样了。
镜头里多了一个人。
他的手,他的背影,他偶尔入镜的半张脸。他递水的时候,他举反光板的时候,他被村霸追着跑的时候。
那些画面忽然就有了温度。
不是风景变暖了,是看风景的人,终于有了可以分享的人。”
沈叙看着那条评论,手指悬在鼠标上,半天没动,陆时砚也没说话。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陆时砚说:“她说得对。”
沈叙转头看他。
陆时砚也看着他,眼神很淡,但里面有东西。
“以前拍的那些,确实好看。”他说,“但拍完就完了,和我没关系。现在拍的这些,拍的时候会想,这个镜头沈叙会不会喜欢,那个画面村霸在不在里面,这棵菜是沈叙种的,那朵花是沈叙帮忙打光的。”
“拍着拍着,就拍出温度了。”
这话他以前说过一次,在储物间门口,对着那些落灰的照片。那时候沈叙听着,心跳快得像打鼓。
现在又听一次,心跳还是快。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数据,但那些数字一个也进不去脑子。
陆时砚也没再说话,只是继续翻后台。
翻到商务合作的页面,沈叙的注意力才被拉回来。
邮件密密麻麻的,有想合作的品牌,有邀请参加活动的平台,有想买版权的公司,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私信。沈叙一条一条看过去,大脑自动开始运转——这个品牌口碑不好,这个报价太低,这个条款有问题,这个可以谈一谈。
他指着其中一封邮件说:“这个可以回,报价合理,品牌调性也搭。”
陆时砚看了一眼,点点头。
沈叙又说:“这个不行,之前有负面新闻,接了会掉粉。”
陆时砚又点点头。
沈叙一条一条说下去,陆时砚一条一条听下去,偶尔插一两句,但大部分时候只是听。
说到一半,沈叙忽然停下来。
陆时砚看他:“怎么了?”
沈叙说:“我好像……又开始工作了。”
沈叙看着那些邮件,忽然有点恍惚。这些他做过无数遍的事,在这个小村子里,在这个堆满摄影器材的书房里,感觉完全不一样。
以前在公司,处理邮件是一种消耗。每一封都代表着新的需求、新的压力、新的麻烦。回完一封又来一封,永远回不完。
现在处理邮件,好像只是一种工作。处理完了就完了,剩下的时间可以去做别的事。
陆时砚看着他,问:“不舒服?”
沈叙摇头:“不是。就是觉得奇怪。”他想了想,说:“以前做这些事,做完只想躺平。现在做这些事,做完还想学做饭、学种菜、学举反光板。”
陆时砚的嘴角弯起来。
沈叙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继续看邮件。
看完邮件,太阳已经偏西了。陆时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说:“出去走走?”沈叙跟着他站起来。
两人走出院子,沿着村后的小路往山坡上走。村霸本来在墙角打盹,听见动静,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沈叙回头看了它一眼,村霸昂着脑袋:我只是想散步,不是要跟着你们。
沈叙笑了,没戳穿。
山坡上的草已经长高了,绿油油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晚霞正在西边铺开,从橘红到粉紫到淡蓝,一层一层地晕染过去,把整片天空染成巨大的画布。
陆时砚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停下来,坐下。
沈叙在他旁边坐下。
村霸也停下来,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趴着,把自己摊成一张白色的饼。
晚风轻轻地吹,带着青草和野花的味道。远处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开始冒烟,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和晚霞缠在一起。
沈叙看着那些炊烟,忽然说:“以前在城市里,从来没见过这种颜色。”
陆时砚问:“什么颜色?”
沈叙说:“烟的颜色。以前看到的烟都是黑的,灰的,从烟囱里冒出来,脏脏的。这里的烟是白的,软的,看着就觉得暖和。”
他继续说:“还有晚霞也是。以前在写字楼里,只能从窗户看见一小块天。有时候加班到很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偶尔运气好,能看见一点点红色,但很快就没了。”
“这里的晚霞,可以看很久。”
陆时砚转头看他,晚霞的光落在沈叙脸上,把他的轮廓染成温柔的金色。他看着远处,眼睛里有光,嘴角有浅浅的笑。
陆时砚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以后每天都可以看。”
沈叙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陆时砚已经收回目光,继续看着远处。沈叙看着他的侧脸,心跳又开始不听话。
晚霞慢慢褪去,天色越来越暗。第一颗星星亮起来,在东边的天上,小小的,亮亮的。
沈叙看着那颗星星,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教他的歌谣: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
他问陆时砚:“你相信地上一个人对应天上一颗星吗?”
陆时砚想了想,说:“不知道。但如果有的话,我应该是那颗最不起眼的。”
沈叙愣了一下:“为什么?”
陆时砚说:“没什么特别的本事,也没什么特别的成就。拍点东西,种点菜,养只鹅,就这样过一辈子。”
沈叙听着,忽然说:“那我就是那颗更不起眼的。”
陆时砚转头看他。
沈叙说:“不会做饭,不会种菜,不会拍视频,连鹅都怕。好不容易学会点什么,还是你教的。”他看着那颗星星,声音轻轻的。
“但我想,如果真的有对应的星星,我希望我的那颗,能挨着你那颗。”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陆时砚也愣住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村霸在远处打呼噜的声音。
沈叙的脸红了,红得发烫。他想解释点什么,但又觉得越解释越乱。
陆时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了指东边那片天空。
“你看。”
沈叙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片天空里,有两颗星星挨得很近,亮亮的,一闪一闪的。
陆时砚说:“那颗最亮的,是我。”
沈叙愣了一下,然后听见他继续说:
“旁边那颗,是你的。”
晚霞已经褪尽了,天完全黑了。月光还没升起来,只有星光落在陆时砚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朦朦胧胧的。
他看着沈叙,眼睛里有一点光。
“挨着的。”他说。
沈叙坐在那里,看着那双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做点什么,但身体像被钉住了一样。
最后他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嗯。”
就一个字。
但那个字里,有他所有的意思。
陆时砚的嘴角弯起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向沈叙伸出手。
“回去吧。”他说,“明天还要拍视频。”
沈叙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握住。
陆时砚把他拉起来。
两只手握在一起,谁都没松开。
晚风轻轻地吹,星星在天上一闪一闪的。村霸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在前面。
他们就这样走回去,手牵着手,谁都没说话。
走到院门口,陆时砚忽然停下。
沈叙侧头看他。
陆时砚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后只是说:“晚安。”
沈叙点点头:“晚安。”
陆时砚松开手,转身往自己房间走。沈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刚才还被握着的手。
上面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他站了很久,直到村霸过来蹭了蹭他的裤腿,他才回过神来,蹲下来,摸了摸村霸的脑袋。
“他说那颗最亮的,是他。”他轻声说,“旁边那颗,是我的。”
村霸“嘎”了一声:我早就知道了。
沈叙笑了笑,他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要拍视频,要一起工作,还能看见他。
他推开门,走进屋里。躺在床上,他看着窗外的星星,那颗最亮的,和旁边那颗。
他忽然想,明天会是什么样的?
会不会牵手?
会不会又说那些让他心跳的话?
会不会——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
但那些念头,像春天的野草一样,压都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