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暴雨将至 兄弟俩躲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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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一年，盛夏，邺城。
“笃、笃、笃……”疾驰的马蹄声，扎破窒闷。
曹丕猛地掀开车帘。
随行的亲卫，见他居然亲自掀车帘，立马汇报情况：“启禀中郎将，烈马从乘黄厩方向来。观其形貌，当是凉州进献的千里马。请中郎将稍等，臣即刻去探明情况！”
凉风习习，吹散车厢内闷热。
曹丕淡笑：“不必紧张，马场厩尉自会处理妥当。”
他早知近来凉州进贡一批良马，只待厩中驯熟，再去挑选。如今遣人去问，倒显得心急。
有些事，急不得。急则慌，慌则乱，乱则败。
越是酷暑难耐，越得静心养性。
曹丕拾起卷轴，正要潜心阅读。
外头嘈杂、凌乱的马蹄声响起。
亲卫贴近马车禀报：“启禀中郎将，临淄候携一众亲卫亲自追千里马。”
“哗啦。”曹丕手头竹简发出碎响。
车内侍童见状，立马放下羽扇，掀开车帘。
放眼望去，前方骑队人素马简，唯一人衣袍翻飞，似青鸟自由翱翔，天地为之开阔。
“子建今日去乘黄厩了？”曹丕皱眉问。
“听说临淄候今日去芙蓉池泛舟消暑。”亲卫回答。
“哦，是吗？”
“可能是遇见脱缰的良马，突然来了兴致，率队去追。臣听闻，临淄候在玄武池游玩时，特地让人划船去追一只中箭坠湖的野雁，将野雁养好伤后，放归自然。”
“子建可真是宽仁博爱。”
“中郎将教导有方。”
曹丕笑了笑，示意侍童放下帘子。
外头的自由鸟过于扎眼，看久了，会忘记自己仍困于笼中。
何必心生向往，徒增烦恼。
然而，一卷书未看完，马蹄声越来越近。
“是临淄候前来问候。”亲卫提醒。
“阿兄，阿兄……”外头传来曹植的呼唤。
曹丕按了按额头，放下书卷，探头看了眼身后骑马追来的曹植。命队伍停止前行，轻整衣冠，走下马车迎接弟弟。
曹植翻身下马，兴高采烈走上前，正要给兄长一个拥抱。
兄长身上迷迭香清冽气息扑面而来，他瞬间意识到自己混身是汗，臭不可闻，硬生生止步。
曹丕发现曹植的小表情，心尖被刺了一下，才几日不见，弟弟突然生份了起来。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他家子建素来恃才放旷，不拘细谨。既使父王有意考校他俩德行，择贤而立。子建仍不知收敛，亦无意结交权贵，丰满羽翼。
子建因何突然拘谨起来？
“阿兄，我今日作了诗，你可有空品评一二。”曹植说着，从袖中掏出素绢笺，双手奉上。
曹丕接过诗笺，速速浏览，朗声诵读，只觉唇齿生津，清爽甘洌，仿佛瓜果浮冰，荷风清波，赫然眼前。
“三尺鹅毛羽扇、冰镇西域葡萄皆不及你的诗清凉。”素绢笺在曹丕手中，像渴望振翅高飞的鸟儿，却被掐住脖颈，拢进袖中。
曹植自信地笑道：“阿兄之誉，如泠然清风，驱散暑气，令我烦热顿消。”
汗水从脸上划过，衬得曹植眉目棱棱，清峻不凡。
曹丕想，今日泛舟芙蓉池，子建这副诗酒风流、放脱不羁模样，必然像眼前这般耀眼。
如此滚烫热烈的光，让凉风变得火热。
热意黏上曹丕，他心里堵得慌，抬头望天：“不是我的赞誉驱散暑气。凉风骤起，云垂四野，恐有雷阵雨。快走吧。”
曹植抬头望天，欣喜附掌：“父王的仁德，终于感动上苍。我得去找太乐令，商议祭典的舞曲。哎，没空送追风回去了。”
曹丕：“追风是什么人？你的新朋友。”
曹植十分认真地解释：“是的。我的新朋友是一匹凉州神骏。圉人驯马无方，惹它生气，突围狂奔。我本想跟回去看看。”
曹丕哑然失笑：“子建真是好交友，这邺城飞禽走兽，鳞介花草，哪个不是你朋友。”
曹植本能反驳：“哪比得上阿兄，士子归心，高朋满座，宾客如云。”
曹丕笑容一僵，弟弟分明是在讽刺他为了争世子之位，积极结交河南士族。
为不失风度，他只能继续保持微笑。
曹植心道：糟糕！我这张贱嘴，怎么净说不该说的实话。他立马找补：“我有飞禽走兽、鳞介花草为友，俳优百工为师。近来从俳优那里习得新百戏。阿兄几时有空，我亲自到你府上表演。”
你留着拿手绝活表演给邯郸淳看吧！曹丕在心里埋怨，嘴上却说：“快上路，莫被雨淋着。”
曹植见兄长分明在生自己的气，立马望天附和：“来不及了。阿兄若顺路，载我一程。”
曹丕挑眉：“你该不会打算，直接在马车上表演百戏。”
曹植：“哈哈，无意打扰阿兄。只求顺路载我一程。”
无意？恐怕是故意的吧。
曹子建这个人就是这样。高兴时像影子一样跟随、应和，像葡萄藤一样缠上来，殷勤地奉上甘甜多汁的果实。
可眨眼间，又像鸟雀那样飞得无影无踪，不高兴了还要下来啄两口。
曹丕不喜欢难以管教的飞鸟，喜爱匣中的珍宝、开屏的孔雀，可以日日把玩、时时欣赏，永不离弃。
虽说心里堵，他依然大度地邀请弟弟上车共乘。
卷帘放下，马车飞驰，香气晃荡。曹植感觉阿兄是迷迭香化作人形，熏得他昏眩，惹得他神思飞扬，想象阿兄在庭院中赞美迷迭香的德行。
迷迭香被阿兄的诚意感动，特地传授散发香气之道。人形迷迭香香远益清，可驱蚊、薰被，乃居家旅行必备圣品。
曹植越想越来劲，不由得嘴角上扬。
曹丕忍不住询问：“你在笑什么。”
曹植灵机一动：“阿兄，我近来了听了个有趣的故事……”
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曹植使出浑身解数，将故事讲得波澜起伏，妙趣横生，佐之生动的表情。把曹丕逗乐，开怀欢笑。
兄弟俩一路欢声笑语被隆隆雷声打断。
侍童撩开帘子。曹植抬头望天，乌云密布，如千军万马，摆阵擂鼓，气势汹汹。
哗——无情的大雨，如流矢射向大地。
曹植缩了缩脖子笑道：“还好阿兄观察入微，有先见之明。”
曹丕缓缓地说：“盛夏酷暑、天气无常，理当警惕。何况暴雨前，凉风至。你纵马疾驰，一心交友，未能察觉凉风罢了。”
曹植一愣，意识到阿兄是在提点自己。近来，他的好友正礼、敬礼，告发崔公在信中对父王不敬，崔公随后被父王处死。
毛公为此愤懑，讥讽父王失德，导致数月干旱不雨，被人状告后，押送下狱。
因崔公此前曾公开表示立世子，当循儒家礼法立嫡长子。
他担心正礼为自己打抱不平，告发崔公，因此引发了这一系列事端。
他不想争嗣一事，引发朝堂争斗。只想堂堂正正地跟阿兄比试，就像在铜雀台作赋，以才情学识赢得父王认可。
德祖安慰他，崔公之死与他无关。河北豪强士族素来不服父王，崔公是河北士人领袖，一向敢于公开顶撞父王。
父王不过寻个罪名，斩崔公以立威。
哎，崔公刚正不阿，行为士范，实在可惜。他若在，那些河北来的苍蝇，不致于如此喧闹。苍蝇们见颍川士族，早早亲附阿兄，抢了先机。
于是转头奉迎自己，寻找晋升之阶。
他不像父兄，擅长驭之以术，让那群嘈杂烦人蚊蝇、鸱枭们，饱餐一顿后为己效力。
或许父王最后会选择阿兄吧。
朝中形势复杂，利害交错。阿兄若继承王位，恐怕不能容许我尽情施展抱负。
“哎。”曹植心烦，不由得叹气。
“子建讨厌这场暴雨。”曹丕问。
“怎么会。父王圣德感动上天，天降甘霖，惠泽万物。毛公之事，或许会有转机。”
“既是好雨，何故哀声叹气。”
“我只是……突然想到逃跑的追风会不会受罚。”
“你若喜欢，我嘱咐下面悉心照料它便是了。”
“悉心照料？它可是千里马。阿兄这样吩咐下去，若圉人不解深意，会将战马当笼中鸟雀圈养。”曹植言辞激动。
曹丕略微不悦：“不听训导的脱疆野马，哪比得上笼中鸟雀。”
曹植正要反驳，轰隆隆雷声作响。
闪电透过纱帘，照亮曹丕的脸。
那一瞬间，曹植看清了阿兄眼中的倦怠与无奈，于是选择沉默。
风雨如磬，雷鸣阵阵，兄弟俩躲在同一处避风港，直至分道扬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暴雨将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