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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尘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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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搅动着夏日的闷风,在盛京城里肆意横行,同时也传扬着一个震天响的消息——
六公之首袁家倒了!
当日逆王谋反,少不了袁家助力——所以逆王府册子呈到御前时,熙和帝大怒。
于是熙和十三年,国公府袁氏勾结逆王,着满门抄斩,妻女没为官奴。
昔日泡在金玉堆里的达官贵人,如今鲜血却匍匐在百姓脚下,赎那桩桩罪过。
可叹,可叹啊!
大街小巷的人都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这件事,却唯有西廊街上红玉母子无心此事。红玉虽身着布衣,却依旧遮不住美貌,叫人看了直呼明珠蒙尘。她紧紧搂着她儿子——七八岁的小孩子,和他母亲一般俊俏,水灵灵的一双眼睛,却少了些这个年纪该有的纯澈。
此时他们正躲在小酒馆角落,隐在人群中。
“昭儿,一会他们真要找过来了,就老样子来,”那女子轻声道,“火折子还在身上吗?”
叫昭儿的男孩点点头:“在。”
说罢,他扫视了一圈周围,屏息运气。后门的方向,潜行靴一步一步带着杀气逼来,每一步都像是叩着他命门。
“娘亲,他们是不是要从后门来了?”
他母亲摸了摸他的头:“不错,学得很快。快准备好!”
男孩点头应和,从衣襟了里掏出火折子和一个炮仗。眨眼的工夫,点着的炮仗便已飞到了一个空着的桌上。
只听“砰”的一声,炸得馆内气息大乱,外头的步伐有些紊乱。
而此时,母子俩已逃出了酒馆,飞一般的往城东去了。
天黑的能压出墨汁了,直压得街上行人喘不过气来。
“这回是用的暗宫头子的亲署,”红玉对她儿子说道,“昭儿,怕吗?”
“不怕!”男孩跑得双颊发红,气喘吁吁的眨巴着双眼回望他母亲,“我要保护娘亲!”
红玉笑着蹲身,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笑道:“我们昭儿还小,要快快长大,好好学功夫,才能早点保护娘亲呀!”
男孩嘟着嘴:“娘亲,我日日练习着呢。”
红玉摸了摸他的小脸蛋,柔声说道:“要学的还有很多,娘亲都会教给你的。娘亲还从来没听过有哪个孩子学得比我们昭儿快呢!”
“可是娘亲……”男孩迟疑道,“我们在这不走,真的没事吗?”
红玉笑了笑:“你看看天,不出半刻就得下场雨了。他们找来的这么快,想必是许多人把守的,不如等下了雨我们再走。”
话音才落,天边炸下一道响雷,重天外的云层都在震颤。
没多久,瓢泼大雨闯入盛京城,天塌了似的下着。男孩被红玉牵着,站在巷子里的槐树下,看着雨滴挤压着争先恐后落地。
最后却又泯然众生,归为一潭积水。
一路上,豆大的雨点打在他身上脸上,脚下的路让他几欲踉跄。但是他不敢停下,只低着头,被他母亲拉着往前飞奔。
从山林野路进了东岩庄,两人才堪堪停下脚步。庄口站着一个嬷嬷,撑着伞。
见着他们两个,招了招手:“这里!”
红玉上前去,直行礼道:“辛苦嬷嬷了。”
嬷嬷神色依旧没变,只淡淡说了句:“我们小娘让娘子去见老爷,说有要事,娘子快去吧,让他随我去空屋里安置。”
红玉身形一颤,嘴角强扯出一丝笑意:“可我这身上湿漉漉的。”
“自有我们小娘安排,”嬷嬷瞥了她一眼,一把拉过男孩,“娘子既是借宿,也休得托这般的谱了罢?”
红玉咬咬牙,道:“好,我且去。辛苦嬷嬷,安置好我儿。”
嬷嬷带着男孩进了一所空屋子,叮里哐啷的给他烧了盆温热的水。
男孩蜷在小小的浴盆里,紧紧拥着热水。
其实这样的逃亡生活,对于他而言也是家常便饭的。打他四岁起,印象里就没几天安生日子,三年过去,也早已习惯,不过是盛京比在滢州更危险而已。
思及此,他不仅回想起白日的场景来。
中街口人头簇拥,挤得水泄不通,比上元灯会还热闹些。人们脸上都洋着兴致,群情激昂,一口一个狗官的高声骂着,时不时还飞出几片烂菜叶和烂鸡蛋来。
男孩紧紧靠着他阿娘,生怕被人群挤散了。红玉只揽着他,静静站在那,看着眼前景象,一言未发,只有袖子下的手毫不掩饰的宣泄着情绪。
他知道,那斩首示众的是谁。
所以他张开双臂,搂着他娘亲,手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背部。
眼看他刀落,那鲜血还汩汩流着,蔓延到街上砖石里,一寸一寸的蔓延到人们脚下。
他仰起头,看着他母亲:她依旧是一副出神的样子,只愣愣的盯着面前。似乎是指甲扎进肉里了,她身形一颤,才惊觉出神已久。
就在他们要离开街口的时候——
男孩感觉有人在看着他们。
回望四周,只见街对面有个穿墨绿色衣服的官人,正若有所思的盯着他娘俩出神。
是夜,闷闷的天,带着微凉的风,将田间虫鸣的声响传到四邻八乡。月明星稀,月光投在下过雨的石板主路上,映出粼粼白光。
他看着娘亲还没回来,便想着去山头逛逛。
东岩庄据说是个大官家的私产,一山之隔便是皇城,有些矮山处甚至能够的着宫墙檐。
他找到那个最矮的小土坡,手脚并用的爬了上去。
却见那土坡上的死树干上,坐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仰望着夜空,一动不动。男孩上前几步,借着夜色看去——丹凤眼,一脸的正气。他身上的锦衣有些旧了,却依旧在月光下闪着暗暗的光,不消细看便知道是价值连城的好货。
那少年似乎注意到谁在看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才发现是个小孩子,疑惑道:“你怎么会来这,你家大人呢?”
“去找庄头了。”
那少年觉得好笑,眉头微蹙,问道:“那你是谁家的?”
“我不知道,”那孩子摇摇头,“我阿娘不告诉我,平日只叫我昭儿。你是谁?”
“你这短胳膊短腿儿的,竟还能爬上来,”那少年笑着摇摇头,“厉害。”
那男孩想了想,回道:“娘说,再难也早晚都是要面对的,那就苦中作乐,享受成功的路。大哥哥在这干什么?”
那少年听了这通大道理,愣了愣,随后叹道:“家中变故,心里有苦闷,说给风听。”
“说给风听,风又不会回答,那为什么要说呢?”
少年心里泛起一阵苦涩,垂下眼:“会回答的还不如风呢,至少有时候,”他望向这小孩子,“我根本不需要答案。你看,你就没有懂这一点,那你就算妙语连珠,又有什么用呢?”
男孩歪了歪头,思忖片刻,随后笑得机灵:“可风是吹的,会把你的话带到别人耳朵里,就比如你现在说他们不如一阵风。”
那少年嘴角生出一丝嘴角压不下去的笑。
他站起身,大吼道:“那就让他吹得快些,让天下人都知道,这就是我的态度!”
“他们只会觉得你是疯子。”
“比如你吗?”
“不,”小男孩摇了摇头,“我会觉得你是鸿鹄。”
“你小小年纪,竟念起这个了,”少年摆摆手。“为什么呢?”
男孩认真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小手伸出去,指着山外宫城的方向:“因为就算你是疯子,你也敢疯,就比他们光说风凉话好。如果天下人都知道这是皇帝的态度,那他们只会换一番嘴脸。”
少年听了这话,身子一震,似乎是有些害怕;他认真地盯着这孩子。
似乎是男孩稚嫩的脸上写着认真的样子惹得他发笑,他笑得开怀。
笑够了,他停下来,蹲下去摸了摸他的小脸蛋。
“真好的孩子。”他感叹道,随后对他伸出了手:“太晚了,你家大人该担心了。我送你回去。”
“你不回家吗?”
“这天都黑成这样了,我要是丢下你一个孩童回去,那是真罪过了。先送你走,”他跳到下面稍微平坦的地方,双手拎着男孩腋窝,将他拖下来。
到了村头,男孩指了条方向:“往那边走。”
“还有多远?”
“前面就是。”
少年笑笑,朝他挥挥手:“我不适合出现在庄子里,你自去吧。有缘再会!”
话音才落,他便跑回去了。
男孩嘀咕道:“有缘再会。”
回到屋子里,男孩被眼前景象惊住了:这满屋乱的像是招了贼,行囊里的衣服散落了一地,木质的橱柜门吊在柜身上摇摇欲坠。那窗边的几案上原本搁着两盏烛台,现在只一盏还燃着,另一盏则直挺挺地倒下罢工了。就连床角那最不起眼的暗红色雕花木箱子也难逃一劫,大咧咧地敞开着,里面的灰尘上留着手印子。
他赶忙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点着。
倒是奇了,旁的都没丢,他娘亲最值钱的那件天蓝色绸面裙也好好的,就连那几小块碎银子都躺在地上。反倒是丢了他下午穿着的那身半干的衣裳。他哭笑不得,连连摇头,心里直道这贼是个古怪的,只偷小孩子的旧衣裳。
他将所有衣服扔到炕头上,自己爬了上去,晃着小腿便开始叠衣服。在娘亲回来前叠好吧,省得她费心,他想。
屋门外似乎有人在窃窃私语。
他当即屏住呼吸,停下手里的动作,细细听去。
“你说他又回来了?”一个粗壮的声音说。
“被一个男的送回来的,我看的真真的。”这人声音稍细些,但听着也不像什么正经人,“就在那边。”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粗壮的声音开口了,满是疑惑:“他不是去庄头家了么?”
“别管了,分头去找找,真没看住,上头非扒了咱的皮。”
又是一阵沉默。
这些人是来找他的!
还有人要杀他!
他的眼中满是恐惧,紧紧盯着门口,脑子里已盛不下那俩人说的话。
不行,在这里就是坐以待毙,得想个办法出去。
可这是个茅草屋,连窗户都是和门一个方位的,他怎么出去都是个死。
噼啪,噼啪。
远处传来了鞭炮的声响。
突然——
头顶传来一阵砖瓦碰撞的声音,他抬头望去,似乎是有人在试图凿开房顶。
他赶紧躲到雕花木箱子一旁缩着,仔细分析着现在的局势。
细想想,却有些不对:那两人一听便是个杀手和壮汉,若是真想来杀他,何必凿开房顶进来,直接走门岂不美哉。
只有一种可能。
他们并不是同一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