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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一只不会讨好的笨狗 春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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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十三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手中的骨钗已经恢复了常温,指尖的伤口也已凝固。可刚才那一幕,却像烙铁一样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那个女子……那个叫苏凝的女子……怎么会突然闯进他的记忆里?仔细回忆起来,她的模样分明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难道那个传说中能定国运、改天命,最后却不知所踪的第一风水师——竟然会是自己的母亲?
春十三的手颤抖得厉害,他死死地攥着那枚骨钗,眼眶通红。
他想笑,又想哭。
原来他的娘长这副模样,原来她也曾那样鲜活地存在过,那样高傲地俯视过那个如今高高在上的皇帝。
“娘……”
春十三把骨钗握在掌心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却哽咽在了喉咙里。
石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下人捧着套衣物走了进来,看见春十三坐在地上发呆,也不敢多问,只是恭恭敬敬地说道:“公子,侯爷说让您把衣服给换了……今日天气好,带您出去听戏,散散心。”
春十三回过神来,迅速地将那枚骨钗塞回盒子里,抬起袖子快速擦干眼泪,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目光落在那下人捧着的衣物上。
那是一件大红色的妆花缎圆领袍,上面绣着繁复的金线团花,艳俗得刺眼。
春十三挑起那件衣裳,在身上比划了一下。
“听戏?散心?”
“这是要把我打扮成那戏台子上的粉头,带出去给满京城的人瞧新鲜吗?”
春十三嗤笑一声,抓过那件衣裳,动作粗鲁地往身上套。
反正他春十三本来就是个下九流,只要给钱,只要能活命,当个粉头又如何?
马车停在“畅音阁”的戏楼前。
这地方是京中权贵常来的地方,门楼高耸,檐角飞翘,斗拱层叠如云朵,皆是上好的楠木雕成,涂着朱红大漆,描金画彩。
萧清辞先行下了车,随后转过身,向车内伸出了一只手去。
车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掀开,春十三探出身来。他身上那件大红妆花缎圆领袍在灯笼光下红得像是一团火,金线绣的团花格外刺眼,俗艳得近乎泼皮。可偏偏穿在他身上,被那张略带病容却依旧艳丽的脸一压,竟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异。
他没有去接萧清辞的手,而是自顾自地跳下了车,脚底有些虚浮地踉跄了一下。
萧清辞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负在身后,淡然道:“进去吧。”
一进大堂,原本喧闹的人声似乎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像是黏腻的蛛丝,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惊艳,有鄙夷,更多的则是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猥琐探究。
最近京中流言四起,定远侯府那位清冷孤傲的小侯爷,不知从哪儿弄了个绝色的男宠,藏在府里日夜宣淫。
如今这一红一黑两道身影并肩而立,那红的艳若桃李,黑的冷如玄铁,倒真像是印证了那些香艳的传闻。
春十三嘴角噙着一抹满不在乎的笑,桃花眼微微眯起,视线扫过那些交头接耳的看客。他听觉灵敏,那些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钻进耳朵里。
“瞧见没,那就是那个男狐狸精……长得还真是不错。”
“长得不标致,能把侯爷迷得五迷三道的?”
“穿成这样,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萧清辞似乎对此毫无察觉,径直引着他上了二楼最好的雅座。那雅座正对着戏台,视线极佳,桌上早已摆好了各色精致的果点。
春十三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红袍的下摆散开,露出一截雪白的绸裤。
戏台上正唱着《牡丹亭》,咿咿呀呀的水磨腔婉转凄切。
萧清辞招手唤来伙计,不多时,那伙计便捧着一个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走了上来。
那糖葫芦个个饱满圆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
萧清辞拔下一串,递到春十三面前,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紧紧锁着他:“你以前……是不是爱吃这个?”
春十三怔怔看着那串糖葫芦。
以前?哪个以前?是那个还没被当成玩物囚禁的以前吗?
他抬眼看向萧清辞,对方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像是一个笨拙地想要讨好主人的恶犬,却偏偏还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这人大概是疯了。
把他当成宠物一样关着,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就指望他能摇尾乞怜?
“侯爷破费,谢了。”春十三接过糖葫芦,张口咬了一颗。
嘎嘣一声,糖衣碎裂,酸甜的滋味在舌尖炸开。他吃得很慢,舌尖卷过那红艳艳的果子,唇瓣被糖汁染得湿润殷红,衬着那冷白的肤色,竟生出一种近乎涩青的艳丽。
萧清辞看着他的嘴唇,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他原本是想带春十三出来散散心,可此刻看着那人坐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那么多人用那种赤裸裸的眼光盯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暴戾的冲动。
他想立马把那些人的眼睛都挖出来。
偏又隐隐生出一种扭曲的快意。
看啊,这个人是他的,所有人都知道!
他穿得像个新嫁娘一样,吃着他给的东西,身上每一寸皮肉都烙着他的印记。这种当众展示所有权的快感,让他那颗被仇恨和嫉妒啃噬的心得到了一丝诡异的满足。
“好吃吗?”萧清辞不动声色地用丝帕擦去指尖沾着的蜜糖,声音有些哑。
“甜。”春十三咽下嘴里的果肉,笑得眉眼弯弯,眼里却是一片冰冷的嘲讽,“甜得都发腻了。”
戏台上的杜丽娘正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春十三感觉身边这人盯着自己的眼神让他很不自在,象是恨不得现在就当众剥了他的衣服,强上了他一样。
“我去趟茅房。”春十三扔下手里剩下的半串糖葫芦,站起身来转身出了雅座。
出了雅间,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
春十三并没有去茅房,而是绕到了戏楼的后堂。
他想找个清净地方透透气,免得被萧清辞那碜人的目光给逼死。
谁知刚拐过一道回廊,就撞见了一群涂脂抹粉的男人。
这些都是畅音阁里养的相公,平日里靠着色相侍奉达官贵人。此刻见春十三穿着一身富贵逼人的妆花缎,长得又是这般祸国殃民的模样,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哟,这不是刚才跟在那位侯爷身边的小郎君吗?”一个穿着桃红衫子、脸上傅粉极厚的男子扭着腰走了过来,手里捏着块帕子,上下打量着春十三,语气酸溜溜的,“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
春十三瞥了他一眼,没搭理,转身欲走。
“哎,别走啊!”那男子伸手拦住他,周围几个同伴也围了上来,嬉皮笑脸道,“大家都是吃这碗饭的,相逢即是缘。我看小郎君面生得很,是哪家馆里自幼养出来的头牌?还是……一直被那位贵人私养着的?”
其中一个胆子大的,伸手就摸春十三腰间那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一脸艳羡地啧了几声。
“侯爷对你可真大方,这玉佩怕是值不少银子吧?小郎君,得空你也提携提携咱们兄弟,传授传授这伺候人的秘诀,怎么才能让那冷面阎王般的侯爷这般宠爱你?”
春十三拍开那只手,嫌恶地弹了弹衣袖:“想知道秘诀?”
几人忙不迭地点头。
“秘诀就是……长得好看呗。”
春十三指了指那桃红衫男子的鼻子:“看你这鼻子,山根低陷,鼻翼无肉,乃是典型的‘露灶鼻’,财帛宫大开,注定一生贫贱,存不住半个铜板。就算金山银山摆在你面前,你也只能是个过路财神。”
他又指向旁边那个伸手摸玉佩的:“还有你,眼下卧蚕发黑,奸门深陷,这是纵欲过度、肾气亏虚之兆。再看你印堂发青,隐有黑气缭绕,这是‘桃花煞’入命。不出三月,你必染恶疾,烂手烂脚,最后死在哪个臭水沟里都没人收尸。”
“至于你们……”春十三环视一圈,嗤笑一声,“一个个尖嘴猴腮,獐头鼠目,满脸的穷酸晦气。还想攀高枝?下辈子投胎记得先去城隍庙里烧柱高香,求阎王爷给你们换张人皮再说吧!”
这一番话骂得又毒又准,字字诛心。
那群倌人平日里也是被人捧惯了的,哪里受过这种气?当即一个个脸色涨红,恼羞成怒。
“好你个贱蹄子!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桃红衫男子尖叫一声,扬手就朝春十三脸上抓来,“大家都是出来卖的,你又装什么清高!”
春十三虽然身子虚,但这几年走南闯北打架的功夫没落下。
他侧身一闪,抬脚便踹在那人膝盖窝里,只听“哎哟”一声,那人便跪了个狗吃屎。
但这群人一拥而上,又是抓又是挠,毫无章法,全是市井泼皮的烂招数。春十三双拳难敌四手,头上的玉冠被扯歪了,那件大红袍子也被撕了个口子。
“滚开!”春十三一肘撞开一人,正欲往后退,脚下的青砖地面忽然毫无征兆地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那坚硬的石板像是变成了流沙,瞬间裂开一个黑黝黝的大洞。
一股阴冷的土腥气猛地窜了上来,像是一张巨口,一口咬住了春十三的脚踝。
“啊——!”
周围的倌人们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四散奔逃。
“地龙翻身了!地龙翻身了!”
春十三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拽住,瞬间就被拖入了那无尽的黑暗之中。
地面上的青砖在他消失的瞬间,竟又诡异地合拢了,严丝合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