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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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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拉夫国的骑士长。
我效忠的是我们拉夫国的王子殿下。确切来说已经是国王陛下了。但或许因为和王子殿下自小相熟,私下里王子殿下仍旧命我称呼他为殿下。我暗自猜测是因为殿下的父皇母后均已过世,而殿下又因为即位较早,幼时相好的玩伴还未来得及发展成交心之谊,便已经被利益摧残得面目全非,故而现在殿下身边没有可信任的长辈,也没有交心的同辈中人,只能命我等骑士称他殿下,以获得一些亲昵之感。我这些揣测是有些大逆不道的,毕竟这样想总有一种我在可怜殿下的感觉,也总有种把自己看得太重的嫌疑,更甚至其中有着一些我对殿下幼时玩伴们变得面目全非的憎恶,而这些玩伴们无不是效忠殿下的肱骨之臣。或许殿下只是习惯了我们这么叫他而已,毕竟我们跟在他身边也有六年之久了。
殿下今年二十三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殿下的眼睛是深邃的祖母绿,每每他看着我跟我严肃地探讨南征北战事宜的时候我总被他眼里的威严镇住,我时不时也会被他精妙的战术震撼到说不出话来,殿下总是如此优秀。
殿下的才华是举国公认的,殿下的好名声从他还是学生时就满誉天下。拉夫国有个集中培养执政官与骑士的文武院。殿下和我都曾就读于这里。执政官与骑士不在一处上课,但同处一个屋檐下,我总难免听到他们私下赞叹殿下,他们说殿下在首辅的课上对实世剖析得鞭辟入里,又说他虽然在文官院上课但偶然撞见殿下在院中练剑,殿下总是文武双全,将来必当带着他们将拉夫国壮大。他们还说殿下英俊潇洒,学院里就读的许多贵族小姐都对殿下芳心暗许。
我刚入学时就常常听大家对此议论纷纷,但因为我年幼未入学时过于贪玩,对考核的剑术战术总是疏于训练,因此未能在刚入学的比试中成功晋级前三,也因此错过了和文官院前三名共同接受院长表彰的机会,也就失去了见到殿下的机会。虽然没有正儿八经地见到他,但因着被大家吹得天花乱坠的英俊,本就贪玩的我起了非常歹毒的心思,我居然翻墙偷看他!我真是个登徒子!天知道当时只要我吩咐侍从递个拜帖就能通过正当途径见到他!
当时凭着我的三脚猫功夫,我翻上了他的院墙,但因为我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技术不熟练,刚翻上院墙我还没看清院子里什么情况,我就脚滑跌了下去,或许是蹭到了苔藓,这种植物总是让我吃亏,福大命大没摔死,但明显惊动了院子里的人,还没抬起头看看来人,便被宫廷熏香扑了满鼻,父亲曾带我进过宫,母亲也曾悄悄告诉我她偷偷解密出的宫香配方,这味道绝无仅有,一闻到这味道我就知道我完了,居然以如此耻辱的姿势见到了传说中的人物,我装作鸵鸟想着不让他看清我的脸,这样即使被守卫们丢出去好歹丢出去的是个无名氏,不是我。
“你是谁?”殿下的声音很冷淡,我还听到了长剑出鞘的声音,还感受到了头顶上的阵阵杀气。我不得不撑着地坐起来,殿下见此就收起了锃亮锃亮的剑,他说,“塞拉斯·里尔?”“你见过我?”他扫了我胸前一眼,我低头一看…忘了我现在是有身份铭牌的人了。“你找我?”“听大家说你长得好看,我好奇你长什么样。”我现在想起来我当时那坦诚的样子,再想起殿下那明显惊讶的眼神,我都恨不得喝下黑心商人的健忘水,忘了曾经发生过什么,但凡夸耀夸耀殿下获得文试第一名的才华,我们俩的第一次见面都不会这么尴尬。
我感觉殿下即位后变了很多,在我刚认识他那几年,他是个很温柔的人,虽然从第一面见面的场景中看不出来,但那毕竟是我太登徒子了。我那几年曾跟他在拉夫城的新年庆典中一起逛街,殿下会把修女贩卖的首饰都买下,然后送给路边的乞丐,我跟他去酒馆喝酒的时候,他会认真听吟游诗人们吹牛,并给他们赏金。
或许在学院里有的人眼里,这是殿下在向他人夸耀自己财富的方式,但但凡见过他认真的眼神的人一定一定都不会这么想。殿下也曾带我去过他资助的福利院,也曾带我去过他背着父皇母后开的纺织厂,他说他的梦想是他的子民不再挨饿不受冻。
殿下的梦想这么大,但乱世这么无常。
殿下即位后我觉得他整个人冷漠了很多,这或许是父母被害之后的失望透顶。我仍记得那一晚,那天是他的十七岁诞辰,我正打算送给他我从黑心商人那磨破嘴皮子才买来的红宝石挂坠,只听殿内哐当一声,我顾不得礼仪,破门而入。
只见平日里和蔼慈祥的首辅大人拿着锐利的小匕首,匕首上沾着狰狞的鲜血。殿下曾在醉酒和小声跟我说他那时仿佛看见了魔鬼在狞笑,仿佛要吃人。可不是要吃人吗,但凡殿下在父母的死讯下愣神久一点,划伤的就不仅仅是脸了。
首辅谋害了殿下的父母,同时想趁着殿下刚闻死讯的愣神杀害他。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曾记着幼时进宫时首辅还给过我几颗我没吃过的糖,糖很甜,我很喜欢。母亲说有一种原料来自于已经破灭的木和国。这种原料现在很珍贵,只有皇室里和大收藏家那儿仍旧存着一些。我当时特意跟他道了谢,他还摸了摸我的头,说不客气,我喜欢就好。现在回想来看,只怕首辅大人是木和国的遗孤,而乱世纷争,拉夫国曾在灭国之战中掺了一脚。我试着安慰殿下,却总是觉得无从开口,吃人的乱世,吃人的仇恨。
殿下不爱笑了,曾经带着希望畅想未来的祖母绿变得有点阴沉沉的。十七岁被迫走上国王位置的殿下收敛起了他的浪漫潇洒,裹上了锋利威严的外衣。他学会了与大臣们的尔虞我诈,学会了谎言,学会了欺骗。
我在陛下即位后的第二天就被他任命为了骑士长,我跪下来以骑士礼对他说出我的誓言。他当时给我授剑的时候深深地凝视着我,我看到他眼底的哀求,仿佛在说,“不要背叛我”。我偷偷违背礼仪地捏了捏他的手指,他反手握住了我的手,用力地捏了捏,我鬼使神差地行了个吻手礼,他的手抖了抖,却没有松手,却是抬起了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殿下摸了我的头。我很荣幸!
殿下是坚强的。
我曾经撞见过好几次殿下醉酒,在外威严的陛下只敢在夜深时偷偷跟乌鸦抱怨烦恼。
他总是端着红酒杯,在看见我的时候笑笑,朝我挥手,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会招呼我坐在他身旁,跟我抱怨贵族们的阴谋诡计,他说他不喜欢这样,他说他害怕自己在算计别人的时候一脚踏进深渊。我说我相信你仍旧是那个会偷偷开纺织厂的人,我感觉得到,你相信我。
我知道他的理想是栓住他的绳索,只要它没有断,他就不会失去自己。殿下总是坚韧的。他把头轻轻抵在我的肩膀上,我听见他轻轻说:“只要你没走。”
他是怕我离开他。
殿下仍旧是温柔的。
我觉出自己不对劲是从偶然撞见殿下乔装走进玫瑰街开始的。
玫瑰街里有全拉夫国最风情万种的女人,甚至只要门路正确也能找到温文尔雅的男人,红男绿女们魅力无限。同在一起求学的骑士们曾调笑说:“没有一个处男能走出这条街。”那天我刚和骑士们商量完接下来的士兵训练计划,准备回自己的宅邸,便见到了乔装打扮的殿下。
殿下戴着一顶黑色的毡帽,步履匆匆地走进了灯红酒绿的世界,接着熟门熟路地走进了一家酒馆,酒馆里传来汉子们争吵的声音,也不一定是酒馆传来的,毕竟整条街都如此喧嚣。我有点恍惚地走回了家,待管家接过我的外衣,我才反应过来,我又拿起我的外衣,回到了街口的位置。
我隐在了角落里,悄悄观察了起来。有醉汉搂着风姿绰约的女士离开,也有三三俩俩的男士悄声谈论着,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我看着他们,有点害怕在殿下脸上也看到类似的表情。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在拉夫国,未婚成年男士的快乐没有人加以约束,我听闻贵族里有些年轻人甚至未满二十就曾出入过这里。
殿下乔装打扮了,是怕被贵族们抓到把柄?
当前大陆,在混乱了二百多年后只剩下拉夫国和云裳国,最近两国交际渐渐紧张,怕是战事将近,殿下是压力太大了出来发泄一下?但是皇宫内部漂亮的宫女也不少,殿下为何要跑到玫瑰街来?
是有什么谋划吗?
我的思绪渐渐冷静下来,正为自己在这傻等的行为感到好笑准备离开的时候,瞥见了熟悉的身影。殿下今天穿着厚厚的黑色披风,走动间,若隐若现的贵族服饰盖去了近些年来越来越深重的威压,仿若出来游玩的贵族少年。我纠结了一瞬,收回了刚迈出的脚。
却不慎踩到了墙角的苔藓。
咣当。
真该死啊。
我和墙来了个亲密接触,殿下的视线转了过来。我不得不准备和他假装偶遇。我有点儿怕他问我为什么躲在墙角里,但还好他没有。殿下总是体贴的。殿下刚看见我就笑了笑。
风华绝代。
原谅我这武夫脑袋只能想出这样的词。我有点儿嫉妒今晚他要见的人,被他这么笑笑,怕是要办什么事都能毫不犹豫地应下来。我跟他行了个礼,殿下急急忙忙地拉过我,将我拉近他的马车里,他让车夫驾车之后,他摘下了那顶黑色毡帽。
他今晚到底去谈什么。
为什么要去那里谈。
真的是去谈事情的吗。
不是的话关你什么事。
今晚见的只怕是个美人吧。
“塞拉斯?怎么了?”祖母绿温温润润地看着我,“出什么事了吗?”
“殿下今晚的装扮让我想起了七年前。”我有点儿不敢深想我为什么这么在意殿下来这条街,只能带过话题。
“是嘛。”他顿了下,笑起来“这顶黑色毡帽确实是你七年前送给。我很喜欢。”
他七年前也这么说过。
他拿起那顶毡帽,放在腿上,手指轻轻拂过毡帽上的毛毛。他看着我的眼睛,“七年前我们参加南斯公爵为女儿举办的十五岁生日舞会,你送了我这顶帽子,你记得我当时送了你什么吗?”他淡淡笑着,眼底有一些狡黠,很好看。
“殿下送了我一副手套”我回忆起来,纷乱的思绪慢慢平静下来。
“还好送了你手套。当时南斯小姐不仅第一支舞就邀请了你,还就总想找你搭话,不戴手套她该占你便宜了。”殿下又在调侃我了。
“南斯小姐还跟我夸过这双手套呢。”
殿下为什么不说话了。
“我今晚去玫瑰街…”
殿下还是不要说话的好。
“我去找了伊芙女士。“
还记得女士的名讳。
“她是名满天下的交际花,我托她做点事。”
哦…也不知道付出了什么代价。
“她跟我母亲是旧友”
哦…
我看着他,殿下却不看我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毡帽。“我说了我今晚的行程,塞拉斯能告诉我为什么鬼鬼祟祟躲在墙角吗”
虽然没对着殿下的祖母绿,但我对着殿下也撒不了谎。这是骑士的忠诚。
“我安排完训练计划后偶然撞见殿下走进去。我....听瓦里说这条街不太安全,有点担心殿下”
“担心我?为什么原本没等到我出来就打算走,但是看见我出来之后却打算继续躲着?”
殿下总是聪慧过人。
我沉默了一会。殿下抬起头,祖母绿很专注地看着我。
他又开始剖我的心了。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今晚为什么做事这么出格。
骑士的职责不允许我躲在暗处偷偷观察偷窥,暗暗揣测殿下今晚干什么去了,“是我失职。”
“呵”殿下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下来。他扭过头不看我了。
我有点慌,我怕殿下误会。
偏偏马车停下了。“殿下,我明天跟您解释。”我有点儿不确定他的反应。信任总是崩塌于一点点猜忌,何况殿下最恨背叛。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冷。
我摘下手套,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还好他没避开。
我从衣柜里的秘密抽屉里拿出了殿下送给我的所有礼物。我跟他相识于七岁,那时殿下九岁,除了第一天相识殿下拿剑指过我,我俩从没剑剑相向过,其实第一天也没有剑剑相向,第一天是剑头相向。
我到底在想什么?
刚开始殿下说我肯定比不过他,我夺得武试第一之后,他说他肯定比不过我。他不肯对我拔剑。殿下总是如此温柔。
殿下送我的第一个礼物是我的九岁诞辰礼,是一对小木偶,殿下说这是他母后教他做的。他母后是木匠的女儿,木匠是个犟脾气却很有本事的老头,他设计的精巧作品随黑心商人传遍各国,他制作精巧暗器在破城中立下大功的事迹随吟游诗人传唱四方。拉夫国王为了迎娶他的女儿在木匠手底下当了一月的帮手。我捏着小木偶僵硬的四肢,看着小木偶呆呆的眼睛,殿下澄澈的祖母绿又出现在我眼前,殿下说:“我可以跟你一直一直当朋友吗?”
殿下在我十三岁的新年送了我一个宝石手串,他知道我喜欢各种各样的宝石,他当时已经染上了调侃我的恶习,他随意地把这个手串丢到我怀里:“赏你。”他靠着墙笑:“收了我的礼可就是我的人了。”
殿下送给我的成年礼是如今这座宅邸。他说:“加官进爵之后可别忘了我的好处啊,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明明我才是鸡犬。
今年诞辰殿下送给我一块成色颇好的红宝石,我不太敢收,这块红宝石的价格感觉能买下我的宅邸了。殿下把它塞到我手里,威胁地看了我几眼。殿下从未如此霸道。
殿下近年来颇为喜爱塞纳红酒。
殿下近年来总爱看着我。
殿下近年来总爱在深夜饮酒。
殿下嘴角的笑总是那么迷人。
殿下近年来总爱邀我同饮。
殿下畅所欲言的模样总是那么惹人心动。
殿下…殿下…我们怕是做不成朋友了。
我能感觉到殿下对我或许不只是对朋友,他会对我笑,他总是笑得让人挪不开眼。他也偶尔会对我耍无赖,说他早就看中这瓶红酒了,让我把我刚拍下的这瓶酒送给他,虽然本就是打算送给他的,但他耍无赖的样子真是让人无奈极了。他会在醉酒后对我毫无防备,他会说点他声称这世上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的事,他偶尔会揽着我的肩,极偶尔会搂着我的腰说一些嘟嘟嚷嚷的胡话,他说胡话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
但是我有点害怕,我不敢捅破这层窗户纸。我不敢奢求一个只有我和他的未来。
我在床头的熏香炉里放入母亲私下研究出的宫廷熏香,这本是不合规矩的事,但这香或许能给我点胆量。
瓦里说天下最勇猛的骑士害怕的只是睡不到天下里最美的女人,喝不到最名满天下的烈酒。我原本觉得这简直扯淡,按这标准找的骑士只能是最勇猛的流氓。但我现在觉得他说得对,按照这个标准找的骑士绝对是全天下最无所畏惧的人,他活在对未来的畅想里,而不是生活在对未来的患得患失里。
老师们说,骑士是贵族们的依靠,贵族们是骑士的心脏。当骑士献上自己的忠诚,贵族们会授予你信任。他是他手里最利的剑。
但如果剑爱上了他的心脏呢?剑会越来越贪婪,会想要心脏给他越来越多血液,会想要心脏只为他跳动,会为了这个目的而将锋利转向心脏的身边,这样的剑不会允许心脏再供养另一把剑。剑会更锋利也会更脆弱。殿下能接受他的剑变成这样吗?殿下能接受身边只有一把剑吗?
殿下能接受身边只有他一个人吗?
如果不能,殿下会怎么样?我们会怎么样?
但是不说的话,我和殿下之间的猜忌或许就这么种下了。人和人的关系紧固又脆弱,幼时的同窗的友谊纯真爽利,却消散在时光的风里,一点一点地风化,只留下了坑坑洼洼的回忆,年少时的战友情千锤百炼,却在战争的残酷里,血肉飞溅中,只留下了一个短促却万万珍重的对视,成年后与贵族们的嬉笑怒骂在金钱的催化下展露出面目可憎的欲望。我和殿下呢?默契的对视会被风吹草动就如野草疯长的猜忌隔阂吗?
我不接受。
我决定赌一把。
今天的玫瑰花真艳丽。“里尔大人,这玫瑰花品种可是百年罕见啊,我刚从一个抠门花匠那儿淘来,正新鲜着呢”我看了黑心商人一眼,他无辜地比了个五的手势,意思是要五枚罗利一支,天杀的,要不是我今天赶时间,我一定要狠狠削你一顿。我装作生气要走,他挽留了我一下,改口说三枚罗利一支,只要我买下这些宝石碎碎。殿下的诞辰快到了,这宝石碎前成色明显极佳,又恰好是祖母绿的颜色,配得上殿下。我掏了十枚罗利买下了一支玫瑰和宝石碎碎,黑心商人的心情明显不错,他调侃我:“大人是要去告白吗?今天这身一穿,能把玫瑰街的所有姑娘迷得睡不着觉呢。”我下回一定要削了他的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把玫瑰花放在我肩头披风我偷偷缝的口袋里。侍女说殿下在四季庭院接见南斯公爵,南斯公爵麾下有一批最厉害的铁匠,每次殿下召见他都是打仗的前奏。我在庭院外候着,隔着彩色琉璃屏风,隐隐约约能看见殿下柔软的金色发丝在阳光下闪烁。
南斯公爵出来了,他跟我打了个招呼,欲言又止的模样,我跟他相熟,但这里不是谈话的好地方,也只好朝他点了点头。
伴随着喷泉的哗啦声,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南斯公爵刚刚欲言又止了。殿下要让南斯小姐嫁给我。我有点心痛,密密麻麻的,仿佛被玫瑰花的刺扎到了,但玫瑰花明明还放在我的披风口袋里。
我不想答应。殿下这是在暗示我和他的关系不能发生变化吗?这是猜忌的开始吗?
那又如何?我塞拉斯做下的决定从没有反悔的可能。
我单膝跪在殿下的身前,像我宣誓永远效忠殿下那天那样。我抬眼看向殿下幽幽邃邃的祖母绿,殿下也凝视着我的眼睛。
“我拒绝。”
殿下好像有点兴奋?
“殿下”我喊了他一声,他“嗯”了一声,有点漫不经心。
我颤抖着手从披风里抽出了那支玫瑰,殿下的视线转移到我的手上,我看着他仍旧深沉的祖母绿,从我酝酿了一整晚的话中选了一句最直接的。“希尔德殿下,我爱你。不要把我扔给别人。”
殿下的眼瞳颤抖着。
殿下是被我颤抖的手传染了吗,他整个人都在抖。有水滴在了玫瑰花花瓣上,殿下哭了。我还没从震撼中缓过来,就被迫迎接了更大的震撼。殿下接过了玫瑰花,他把玫瑰花从花梗上取下来,然后放在了他胸前的口袋里。他把我拽起来,他的手扣上了我的后脑勺,他还搂住了我的腰,他吻住了我。
殿下闭着眼睛,我也闭上了眼睛。瓦里说接吻不闭眼会变成斗鸡眼。
我感受着殿下柔软的唇,殿下滑滑热热的舌尖,殿下用力的手,殿下不稳的呼吸,还有殿下颤抖湿润的眼睫毛。我感觉我快要着火了,殿下呼出的气体扑在我的脸上,仿佛扑在心上,痒痒的热热的。
水声哗啦哗啦,却盖不住我疯狂的心跳声,我伸手揽住了殿下的腰,殿下“唔”了一声,刚刚还温温柔柔的殿下一下子变得凶狠了起来,他用鼻尖蹭着我的鼻尖,舌尖扫过我的牙,我的上颚,他抢着我嘴里的空气,水,仿佛剥削阶级突发奇想,掠夺起手底下植物赖以生存的物资。我被自己的想象逗了一下,殿下恋恋不舍地松开我,揉了揉我的头发,哑声道:“笑什么。”
总不能说我把自己想象成了一棵惨遭剥削的植物。我笑着看他,说:“我好开心。”他把脑袋放在我肩膀上,用力地抱紧了我,用头发蹭了蹭我的耳朵:“我也是。”
我俩抱了一会,我想着还是把昨晚想的事情跟他说清楚。万一殿下接受不了,好歹还赚了一个吻。
我们到庭院里的秋千上坐下,我捏了捏他的手,“我很害怕。”他凝视着我:“怕什么”我们坐的很近,他的气息扑在我的脸上,我忍不住亲了亲他的侧脸,叹了口气,“殿下,我是个独占欲很强的人”殿下看着我不说话,我接着道:“如果我成了你爱人,我不会允许你身边有别的骑士,但这在先前是没有先例的。”我观察着他:“我会不准你去玫瑰街,不管是为了公事还是私事,我会要你一直一直看着我,不能扔下我,不能想着把南斯小姐嫁给我。你也不能想着哪家贵族小姐。”
殿下突然笑了起来。
“我早就知道我们俩会在一起。”
殿下总是聪慧过人。
他把手指伸进我的指缝,磨磨蹭蹭地扣紧。他的口气有点漫不经心,是很有魅力的腔调,仿佛在蛊惑着谁:“你知道你今天如果没有拒绝这门婚事,会发生什么吗?”
他又笑了:“你会被我关起来,就在你曾经留宿过的那个房间,每天只能看着我,再也不能在舞会上勾搭贵族小姐,不能说出一句搪塞我的话,不能欺骗我背叛我。我会每天给你送饭,每天送你漂亮的红宝石,我会答应你的每个要求,除了放你走。”他又露出了我昨晚下车前看到的那个表情。
我竟然一点也不吃惊。殿下不能忍受背叛,按他的性格,如果喜欢上谁是会这么做的。
喜欢…殿下喜欢我?我忍不住跟他确认。
“我也爱你。”
“里尔?”我回过神来,看着对面的南斯公爵,道了声歉。公爵摆了摆手,皱了皱眉头,神神秘秘地跟我打探道:“不知道今早陛下找你什么事?”我看着他,忍不住舔了舔下唇,不知道怎么应他,总不能说今早找我是为了找个由头把我关起来吧。我装作深沉的摸了摸下巴,不知道今早殿下是怎么跟他说的,先打打太极拳吧。“今早陛下跟伯伯您说了什么?”公爵叹了口气,竟是单刀直入:“莱拉的年纪不小了,这些年一直在骑士队里混着,陛下前段时间将莱拉召回来休整。虽然可能是为了未来几年和云裳国的战争做准备,但我还是有点儿担心,毕竟莱拉从小就喜欢你。”
“公爵大人多虑了,陛下近月来确实是因为可能的战事将近想让骑士们多多操练士兵,休养生息,没有别的意思。更何况南斯小姐剑法精湛,思敏过人,陛下可不舍得因为一桩并不美满的婚事错过这样的可塑之才。”
南斯公爵许是听出他这是对莱拉并无爱慕之情,表情轻松了很多:“既然如此,里尔你也应多多修养,和云裳国怕是有一场恶仗要打。”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又忧忧愁愁地走了。
我国与云裳国对峙已有百年之久。从多国纷争到两国对峙,两国始终往来友好。云裳国是个热爱贸易和自由的国家,盛产宝石和红酒,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云游天下的吟游诗人和远渡重洋的商人。
一百三十年前春,拉夫国将边陲之城塞纳设为贸易之城,各国商贩在此成立温理会,每年十二月举办贸易盛会,四方商贩皆来于此,据记载每日进出城门有万数人,但只有十余例作乱的案例,可见温理会精于贸易之道。据记载,当时温理会中有近半数均为云裳国人。
但纷乱起于塞纳傍边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二十七年前,塞纳城旁的里歇出土了成色极好的宝石矿藏。价值连城,举世皆惊。在温理会中把握命脉的云裳商贩们将注意打到了里歇矿上,明里暗里买通人脉意图分一杯羹的商贩们不在少数,但里歇矿毕竟地处拉夫国,拉夫国本国的商贩们和云裳商贩们逐渐生了嫌隙,商贩们走南闯北影响民心,更何况人本就唯利是图,两国人民也逐渐走远,两国竟因着里歇矿的归属逐渐势如水火。前一个月更因着里歇矿里新出土的祖母绿宝石而大打出手,碎宝石数不胜数,也算是暴殄天物。
但其实两国本没到非要你死我亡的地步。殿下只是希望人们温饱有余,而战争不可避免会带来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妇女儿童,奔波逃亡的伤患难民,永远不够用的伤药和铁器。丧生在铁蹄和弓箭下的鲜血和泪水,婴儿夜半的哭喊,信徒虔诚的哭泣,我夜半梦回总会被这些吓到,这些这些又和温饱有什么关系呢?
我有点心烦意乱。正值寒冬,层层堆雪中掩衬出温暖的酒馆和灯火通明的宅院。有人在争执,有人在笑骂,也有人在开怀大笑。有老人抱着暖炉在门口坐着,老人明显经过一场残酷的战争,他的左眼看着受过伤,只能闭着,但右眼却明显透出一股闲适,他盯着远处的虚空处像是在发呆,但又会被身边另一个老头抬肘怼怼,两人胡侃两句又哈哈大笑起来,老头儿偶尔抬手喝酒,偶尔看看屋内,两人看到我的马车还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行了个军礼。我探身回礼,马车走远了还看见两个老太太揪着他们的耳朵把他们扯到室内。
殿下以后会这么揪我的耳朵吗?
脚不自觉的带着我来到了殿下的寝宫门口。殿下现在在忙着干什么呢?准备睡了吗?在喝酒吗?在为云裳国的事犯愁吗?我轻轻敲了敲们,殿下叫我进。
殿下在看着地图发呆。我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了他的腰,殿下把身体的重量放进来我怀里,我嗅了嗅他身上的宫廷熏香,纷乱的一天的思绪总算慢慢平静下来。
“殿下?”
“怎么了?”
“一定要开战吗?”
殿下摸了摸我的狗头,他居然笑了,殿下真爱笑,“还是你懂我。”
“嗯?”
“打不起来。”他把一封信拿给我,“我一月前托伊芙女士带了封信送到云裳国,说我国很乐意与他们建立友好邦交关系,只要我们妥善处理里歇矿。昨天晚上我去她那儿取了回信。”他指着信上的一行字,“对面说他愿意和我们协力将那几个矿填了。”
殿下在信中说他想将矿井填了,并将里歇镇的民众迁出,并派兵镇守,制定相应的律令。对面同意他的观点,并在明面上送来了宝石和酒以示建交诚意。
“我们或许需要准备兵马处理塞纳城可能爆发的混乱,但这也比两国开战要好处理得多。”
我松了一口气。殿下总是聪慧过人。
“殿下是打算让南斯小姐去塞纳城吗?”
“怎么?不愿意”殿下转过身来叼住了我的喉结。我全身都麻了。
“南斯小姐会是殿下的得力帮手。”
殿下咬了口我的脖子。
“我不喜欢她,殿下。更何况南斯小姐有喜欢的人了”
“谁啊?”殿下说话的热气直往我耳朵里钻。
“瓦里”
“你那个愣头愣脑一惊一乍不像个好人的同窗?”
“是他”
“那我让他们俩一起去塞纳好了。”
春风吹过了一年又一年。里歇矿自填了以后,塞纳城爆发的动乱也被很快镇压,塞纳城的商会得以重建,日益破败的城镇也焕发了勃勃生机。和平的消息以塞纳城为原点传遍了两国,虽说民间恩怨许是需要时间化解,但百年又百年之后,大家尘归尘土归土,这段恩怨或许只会在口口相传中变成笑谈。南斯小姐和瓦里在镇压和建设中立了大功,最终加官进爵,在塞纳城见了宅邸,也被殿下乐见其成地撮合了婚事。伊芙女士作为交际花更是常到云裳国交流情谊,听闻云裳国国王与其交流颇为愉快,甚而有吟游诗人编了故事传唱云裳国国王为了伊芙女士一笑泯恩仇。
我和殿下更是一切都好,与云裳国的关系缓和之后,乱世算是终于告一段落。我将那天从黑心商人那儿买的疑似里歇城出土的碎宝石嵌在了铂金戒指中送给了殿下。殿下又哭了,聪慧过人的殿下怎会如此爱哭,他问我这算不算求婚,我说不是,这只是他的生日礼物。殿下不太高兴,但他的眼睛还是亮亮的,他把我压在床褥间边亲边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我笑:“我愿意,只要你有戒指。”
他脸上的笑一下子仿佛咧到了耳根,他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了戒指,戴在我的手上。“不能反悔噢,我的新娘。”
我抬手看了看,红宝石在戒指上拼了个红玫瑰,玫瑰开得正艳。
“不会的,我的王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