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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离殇诀别 ...

  •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已是三年。
      萧府的日子安宁而温馨。萧衍从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宝宝,长成了能满院子疯跑、口齿伶俐、古灵精怪的三岁孩童。他依旧爱黏着江彧哥哥,也依旧会偶尔气鼓鼓地抱怨爹爹坏,但更多时候,是左手牵着爹爹,右手拉着哥哥,在花园里撒欢,笑声银铃般清脆。
      江彧与萧景逸之间,也仿佛被岁月磨去了最后一点尖锐的棱角。他们依然会有小摩擦,江彧偶尔还是会因为规矩而显得过分谨慎,萧景逸有时也会因他过于爱护衍儿或某个举动而皱眉,但那些冷战与激烈的争吵,早已成了遥远的过去。一个眼神,一个触碰,往往就能消除所有不快。
      萧景逸有时处理完冗杂的公务,看着窗外玩闹的一大一小,会恍惚觉得,日子或许就能这样一直过下去,平静,温暖,细水长流。有江彧,有衍儿,这个家便是圆满。
      然而,世间的安稳,从来都是脆弱不堪。
      北境狼烟骤起,战火迅速蔓延,朝廷紧急征兵,各府各家皆需出人出力。萧府这样的门第,自然无法置身事外。作为府中侍卫长,武艺高强、经验丰富的江彧,是带队出征的不二人选。
      消息传来时,萧景逸的第一反应是动用一切关系将江彧的名字从名单上划去。可江彧拦住了他。
      “少爷,” 江彧握着他的手,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缩,“这是我的职责。萧府待我恩重如山,此刻正是我回报之时。况且,北境战事吃紧,保家卫国,亦是男儿本分。”
      他说得有理有据,萧景逸竟无言以对。他比谁都清楚江彧的责任心与那份深藏的傲骨。他也知道,自己不能,也不该因私情而将他禁锢。
      离别那日,天色阴沉。府门前,萧景逸屏退了左右,只余他们二人。他将江彧紧紧拥在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碎,仿佛这样就能将他留下。他的脸埋在他颈间,声音嘶哑,带着不容错辨的颤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许逞强,不许受伤,听见没有?我和衍儿……在家里等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江彧回抱着他,用力点头,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他贪恋地呼吸着萧景逸身上熟悉的气息,仿佛要将这味道刻进骨血里。
      然后,他看着萧景逸的眼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郑重而清晰地说道:“景逸,我爱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决然转身,翻身上马,带领着萧府的队伍,汇入出征的洪流,消失在长街尽头。背影挺拔,一如往昔,却又仿佛带走了萧景逸半生的温度与光亮。
      萧景逸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街口,唇上残留的触感和那句“我爱你”的余音,像火一样灼烧着他。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三个月。
      最初还有零星的消息传来,说北境的情况。萧景逸日夜盼望着他回家,萧衍也总是趴在窗边,奶声奶气地问:“爹爹,哥哥什么时候打败坏蛋回家呀?衍儿想他了。”
      萧景逸会摸摸他的头,望向北方,轻声说:“快了,衍儿乖,哥哥很快就回来了。”
      然而,三个月后的一个黄昏,没有凯旋的队伍,只有几个满身风尘、面带悲戚的萧府亲兵,踉跄着跪在了萧景逸面前。
      为首之人颤抖着双手,捧上一个沾满干涸血迹、已然失去原本温润光泽的白玉平安扣——那是江彧从小贴身佩戴、从未离身的东西。
      “少爷……我们……我们找遍了那片战场……只找到了这个……” 亲兵的声音哽咽,“江哥他……为了断后,掩护主力撤退……陷在了敌阵里……我们……我们实在找不到……”
      后面的话,萧景逸已经听不清了。
      世界仿佛在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和颜色。他死死地盯着那枚染血的玉坠,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将它看穿。
      他没有哭喊,甚至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只是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枚冰冷的、带着铁锈般血腥气的玉坠。
      指尖触碰到的那一刹那,彻骨的寒意从指尖瞬间窜遍全身。
      “爹爹?” 一个小小的、带着疑惑和不安的声音响起。
      萧衍不知何时跑了过来,扯了扯萧景逸冰凉的衣角。他看看跪在地上哭泣的叔叔们,又看看爹爹手里那个脏兮兮的、以前总是挂在哥哥脖子上的东西,心里莫名地感到害怕。
      “爹爹,哥哥的……东西,怎么脏了?” 他仰着小脸,又问,“哥哥呢?哥哥打败坏蛋,怎么还不回家?”
      萧景逸缓缓低下头,看向萧衍那双清澈无邪、写满依赖和期待的眼睛。
      那眼神,像极了江彧。
      一直强撑的、仿佛凝固的平静,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碎裂。
      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落在那枚染血的玉坠上。
      他蹲下身,将萧衍紧紧抱在怀里,“衍儿……” 他哭着,声音破碎不堪,“哥哥他……不要我们了……”
      这句话,像是一句最残忍的诅咒,又像是一句无可奈何的认命。
      他说给衍儿听,也说给自己听。
      那个会对他笑、会哄衍儿、会笨拙地回应他的亲吻、会郑重地说“我爱你”的江彧再也回不来了。
      幸福,原来如此短暂。而离别,竟可以如此彻底,不留一丝余地。
      三年时光,足以让一个懵懂幼儿长成半大少年,也足以让一座府邸彻底改变模样。
      对萧衍而言,“江彧哥哥”更像是一个存在于爹爹和嬷嬷们口中、陪伴过他幼年时光的、很好很好的亲人。他知道哥哥去很远的地方打坏蛋了,很久很久都没有回来。起初他也会问,但每次问起,爹爹的脸色就会变得非常可怕,不是生气的那种可怕,而是一种让他心里发慌的沉默和悲伤。久而久之,他就不再提了。
      日子似乎恢复了正常。萧景逸依旧是那个严苛、忙碌、说一不二的萧府少主,将府邸和外面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对萧衍的管教也愈发严格,功课武艺,一样不许落下。只是府里比以前更安静了,下人们行走做事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暖阁里那些属于小孩子的玩具渐渐收了起来,换成了笔墨纸砚和习武的木剑。
      萧衍有时会觉得,爹爹好像比以前更冷了,话也更少了。虽然对他依旧严格,却很少再像小时候那样,偶尔会流露出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温和。他就像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按部就班地处理一切,却仿佛失去了某种鲜活的温度。
      直到那个夏夜。
      六岁的萧衍已经单独住在一个小院子里。半夜,他被一阵闷雷惊醒,有些害怕,抱着枕头就想跑去主院找爹爹——这是他被允许的特权,虽然爹爹多半会板着脸训他胆小,但最后总会让他留下。
      他赤着脚,悄无声息地穿过回廊。主院的书房还亮着灯,隐约的光晕透出窗纸。这么晚了,爹爹还在忙吗?
      他正想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呜咽。
      萧衍愣住了,小手停在半空。他从未听过爹爹发出这样的声音。在他的印象里,爹爹永远是强大、冷静、无所不能的。
      他踮起脚尖,凑近窗棂的一条缝隙,偷偷往里看去。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萧景逸没有坐在书案后,而是独自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夜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拂动他单薄的寝衣,背影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孤寂清瘦。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借着微弱的光,萧衍认出来了——是那个很多年前,他从哭泣的叔叔们手里接过来的、脏脏的、后来被爹爹清洗干净的白玉平安扣。
      爹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偶尔,肩膀会几不可察地、轻微地抽动一下。
      然后,萧衍听到了声音。
      那声音很低,很哑,仿佛是从胸腔最深处、被碾碎了又勉强拼凑起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脆弱,断断续续地,在寂静的夜里飘散:“……十六年了……”
      “我才发现……我们认识十六年……竟然……连一张画像……都没有留下……”
      萧景逸的声音哽住了,他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一遍遍地摩挲着掌心的玉坠,仿佛那是世间最易碎的珍宝,又仿佛那是唯一能触碰到的、关于那个人的一点点温度。
      “我画不好……怎么画……都画不像……你的眼睛……我画不出来……你笑起来的样子……我也画不出来……”
      “江彧……我好想你……”
      最后四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重锤一样砸在窗外偷听的萧衍心上。
      “我好怕……” 萧景逸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棂上,声音破碎不堪,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紧握玉坠的手上,“怕时间太长了……怕我会记不清你的样子……要是有一天……我连你的样子都记不清了……该怎么办……”
      时间是最残忍的贼,它偷走了人,还要一点一点,偷走关于那个人的所有细节,直到最后,连思念都变得空洞。
      萧衍站在窗外,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府里这么安静,为什么爹爹再也不笑,为什么提起“哥哥”时,所有人都会沉默。
      那不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是……再也回不来了。
      而爹爹,一直在等他。等了三年,或许还会一直等下去。
      一阵夜风吹过,带着湿冷的雨意。他打了个寒颤,慢慢放下了想要敲门的手,抱着枕头,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黑暗的回廊里。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抱着枕头,坐在了主院门口的台阶上,望着里面透出的、那一点微弱却执着的灯火。
      原来,大人也会哭,也会害怕,也会想念一个人到连忘记都成为一种恐惧。
      那个夏夜,六岁的萧衍,在闷雷和夜雨来临之前,第一次窥见了成人世界最深重的悲伤,也朦胧地懂得了“离别”二字背后,那贯穿岁月、蚀骨焚心的重量。
      人们常说“时间会治愈一切” 可时间本身,并没有治愈的能力。它只是冷酷地向前推移,用新的日常覆盖旧的记忆,让曾经锥心刺骨的痛楚,在日复一日的麻木和忙碌中,逐渐沉淀为心底一道不再轻易触碰的疤痕。
      命运在新陈代谢,很深的东西变得很浅。
      浅到府中的下人们,渐渐不再那样战战兢兢地刻意回避“江侍卫”或“江彧”这个名字。偶尔提起旧事,也能带着唏嘘和怀念,语气自然许多。
      浅到萧景逸自己,也似乎戴上了一副面具。能够用听不出波澜的语气简单提及“你江彧哥哥以前……”。甚至,在夜深人静,独自对着那枚白玉坠时,那汹涌的泪水和破碎的呜咽,也渐渐变成了沉默的凝视和一声悠长的叹息。
      命运的齿轮,在看似平静的代谢中,悄然转动。
      北境战事早已平息,边境重镇需要恢复与治理。五年后的秋天,萧景逸接到朝廷委派,需前往北境重镇处理一批积压的军政事务与商贸协约。这一去,恐怕需数月之久。
      临行前,他看着已经八岁、眉眼越发清晰挺拔的萧衍,沉默良久。府中虽有人照料,但他终究不放心将孩子独自留在偌大却空寂的府邸。那些没有江彧的日日夜夜,他深知孤独的滋味。
      “衍儿,随我一同北上吧。” 他最终做了决定。
      萧衍仰起小脸,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迟疑:“爹爹,我去……不会耽误您正事吗?”
      “不会。” 萧景逸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带你见识见识。”
      真实的原因,他没有说。或许是怕他孤单,或许是……想让他看看,他江彧哥哥曾经战斗过、最后消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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