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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心澜暗起 ...

  •   萧景逸站在练武场的石阶上,晨光在他素白的长衫上镀了一层浅金。他望着场中那道矫健的身影,江彧正与两名侍卫对练,长剑在他手中舞出流畅的弧度,阳光下每一次格挡都带着沉稳的力量感。
      “少爷,您在这站了快半个时辰了。”
      管家李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萧景逸猛然回神,发现自己确实盯得太久了。
      “没事,随便看看。”他转过身,掩住袖中微微发颤的手,“今日我要去城西看新收的铺子,叫上王康和孙默随行。”
      李叔愣了愣:“江侍卫不去吗?”
      “让他留在府里。”萧景逸语气平淡,却不敢回头再看练武场一眼。
      三天前那个夜晚,他在书房核对账本,江彧守在外间。夜深人静时,他抬头看见江彧倚在门边打盹,月光落在那张熟悉的侧脸上——高挺的鼻梁,总是带着笑意的嘴角。
      就在那一刻,心脏不合时宜地猛烈跳动起来。萧景逸惊得碰翻了手边的砚台,墨汁泼洒一地,也惊醒了他长久以来不愿正视的心思。
      那不是主仆之情,不是兄弟之谊,而是想触碰又收回手的渴望。
      “少爷?”江彧已经结束了练习,正擦拭着额头的汗水向他走来。阳光下,他白皙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眼睛里永远盛着笑意。
      萧景逸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有事?”
      “听闻您今日要去城西,那地方近市井,最近不太平,属下——”江彧话未说完便被截断。
      “不必,王康和孙默已足够了。”萧景逸刻意让声音听起来冷淡,“你做自己的事去。”他转身离开,能感觉到江彧疑惑的目光如芒在背。走出练武场,他才悄悄松开了握得太紧的拳头,掌心已是一片汗湿。
      江彧站在原地看着少爷远去的背影,心头像被什么堵住了。这已是连续第三天少爷拒绝他随行,而在此之前,十三年如一日,他们几乎从未分开过。
      “江哥,又被拒绝啦?”孙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带着几分同情,“少爷最近是怎么了?”
      江彧摇摇头,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可能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得了吧,全府上下谁不知道少爷最看重你?”王康也凑过来,“要说身手,谁能比你强?少爷常说,有你在他身边,他才能放心。”
      这些话本该是安慰,此刻听来却更让江彧心乱。他想不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让那个从小一起长大、待他如手足的萧景逸突然变得如此疏远。
      江彧去问萧景逸他为什么不能一起去,萧景逸冷声道:“我需要的是更有经验的侍卫。”
      “府中还有谁比我更了解少爷的习惯?比我在您身边的时间更长?”江彧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刺进萧景逸心里。
      萧景逸感到一阵慌乱,那种被看穿心事的恐惧攫住了他。“我不想看见你。”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冷得连自己都陌生。
      江彧猛地抬头,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里满是震惊和受伤。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萧景逸一眼,然后默默起身,转身消失在街角。
      萧景逸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他从未对江彧说过如此伤人的话,十三年相伴,他们之间连重话都少有。
      接下来的几天,江彧果然不再出现在他面前。萧景逸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却发现自己反而更加焦躁。每次出门,他都会下意识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每次处理事务,总会不自觉地留出一份糕点——江彧最爱吃的桂花糕。
      他多次想去江彧的住处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难道要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疏远你,只是突然发现自己喜欢你”?
      十天后,萧景逸奉命前往邻县处理一桩紧急事务。这次他特意没有提前告知任何人行程,只带了王康和五名侍卫。
      山路崎岖,马车行至半途,突然从两侧树林中冲出十余名蒙面人。对方显然有备而来,身手不凡,王康等人很快陷入苦战。
      萧景逸踢开车门跃出,短剑精准刺入一名蒙面人咽喉。但他很快发现敌人实在太多,五名侍卫已倒下三人,王康也浑身浴血。
      就在一支冷箭直射萧景逸后心的刹那——
      “少爷小心!”熟悉的声音从林间传来,江彧如鬼魅般闪出,长剑挑飞冷箭,反手刺穿一名蒙面人的胸膛。
      “你怎么......”萧景逸话未说完,江彧已挡在他身前。
      “一会再说,先突围!”
      江彧剑法凌厉,硬生生在包围圈中撕开一道缺口。但蒙面人首领突然从侧翼突袭,弯刀直劈萧景逸。电光石火间,江彧转身将萧景逸推开,抓起他的手腕就往山上密林冲去。
      两人在崎岖山路上狂奔,身后追兵紧咬不放,最终两个人躲进一处隐蔽山洞。
      萧景逸的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粘稠的液体,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去,手掌上已满是暗红。那红色在昏暗的山洞里格外刺目,刺得他心脏猛地一缩。
      “江彧?”他的声音在发抖。
      江彧靠着岩壁,脸色在火折子微弱的光芒下白得像纸,却还是扯出一个笑容:“没事,蹭破点皮…”
      “闭嘴!”萧景逸的声音骤然拔高,几乎是颤抖着撕开了江彧侧腰处的衣物。
      伤口暴露在眼前的那一瞬,一道极深的刀伤横在江彧腰侧,皮肉外翻,暗红色的血液正汩汩往外涌,浸透了里衣,又在黑色的外衣上洇开一片深色水迹。难怪刚才看不出来,这身黑衣…
      “这叫蹭破点皮?”萧景逸的声音变了调,手指抖得几乎解不开自己的腰带。他将那质地精良的锦带叠成厚厚一叠,用力按在了伤口上。
      “唔!”江彧身体猛地一绷,冷汗瞬间从额角滚落。
      “忍一忍。”萧景逸的声音比他更抖,手下却毫不放松,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那处伤口上,“必须止血…”
      江彧急促地喘息着,手指紧紧抠着身下的碎石,指节泛白。虽然身为侍卫,但萧景逸总是下意识地将他护在相对安全的位置,实在避不开的危险,也多是些皮外伤。这样深的、几乎要命的伤,是第一次。
      “…少爷。”他喘着气,试图说些什么来转移注意力,声音却虚得几乎飘散,“您别…别抖…”
      “我没抖!”萧景逸咬着牙说,可他的手分明在剧烈颤抖。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不断从他指缝间涌出,濡湿了腰带,又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那么多血…怎么会流这么多血…
      “您按得太…太重了…”江彧的额发已被冷汗浸透,一缕缕贴在苍白的皮肤上,“轻点…我疼…”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萧景逸从未听过的、几乎像是哀求的脆弱。江彧从来都是笑着的,哪怕是训练时受伤,也只会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说是小伤。他从没说过疼,更没说过轻点。
      萧景逸放轻了一点力道,却不敢完全松开:“不行…血还没止住。”
      江彧的眼皮已经开始发沉。失血带走了他的体温和力气,洞外的冷风灌进来,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困,前所未有的困倦像潮水般涌来,想要将他拖入黑暗。
      “说话!”萧景逸的声音带着恐惧的尖利,他腾出一只手,用力拍了拍江彧的脸,“江彧!看着我!”
      脸颊上的刺痛让江彧勉强睁开眼睛。火光中,萧景逸的脸就在眼前——那张总是平静从容、偶尔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毫无血色,眼眶通红。
      少爷在害怕,为了他害怕。
      江彧清醒了一瞬他努力牵动嘴角,想笑一笑安慰他,却只发出一声气音:“少爷…您这样子…真难看…”
      “闭嘴!”萧景逸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颗砸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混进粘稠的血里,“你还有心情说这个…不准闭眼!听见没有!”
      “嗯……”江彧的声音越来越轻,目光开始涣散,“少爷…您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比剑吗…”
      “记得。”萧景逸的声音哽得厉害,他拼命按压着伤口,感觉到血涌出的速度似乎慢了一点,“你输给了我,被父亲罚扫了三天院子…你说什么来着?你说下次一定赢我…”
      “是啊…然后下次…还是输了…”江彧的眼睫颤动,“您总是…比我厉害一点…”
      “少来,你那是让着我,我知道…江彧,别睡,继续说…”
      “没有让…”江彧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是真的打不过…”他的眼皮沉沉地合上了。
      “江彧!江彧!”萧景逸彻底慌了,他疯狂地摇晃着怀里的人,又去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有。
      血暂时止住了,但江彧已经陷入昏迷。萧景逸颤抖着脱下自己的外袍裹住他,尽量轻柔地将腰带固定在伤口处,一个简单的结打了三次才成功。
      做完这一切,他瘫坐在江彧身边,将他冰冷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你听着,”他凑到江彧耳边,“我不准你死。你答应过要护我一世周全,这才第十三年…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火折子的光逐渐微弱,最终熄灭。
      黑暗中,萧景逸紧紧握着剑柄,目光死死盯着洞口的方向。他能感觉到身后江彧微弱却仍然存在的呼吸声,那声音成了这片死寂中唯一的支撑。
      洞外的脚步声时远时近。萧景逸调整着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慌,江彧需要他。
      这一次,换他来守护他。
      洞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风声在岩缝间穿梭。气温急剧下降,萧景逸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而怀里的江彧却开始不正常地发烫。
      “江彧?”萧景逸摸到他滚烫的额头,心里一沉。怕什么来什么,伤口果然还是感染发热了。在这荒山野岭,没有药,没有大夫,甚至连一口干净的热水都没有。
      “醒醒,江彧。”他轻轻拍打江彧的脸颊,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恐慌。
      江彧的眼睫颤动了几下,勉强睁开一条缝。火光早已熄灭,洞里只有从岩缝透进的微弱月光,他看不清萧景逸的脸,却能感觉到那个熟悉的体温和气息。
      “…景逸…”他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声音又轻又软,带着高烧特有的含糊,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小时候那样。
      萧景逸的心被这声呼唤狠狠揪了一下。江彧已经很多年不这么叫他了,自从正式成为他的侍卫,便一直恪守本分地称呼“少爷”,哪怕私下里也极少越矩。
      “我在。”他收紧手臂,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感觉怎么样?”
      江彧烧得昏沉,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浮沉。他费力地眨了眨眼,涣散的目光勉强聚焦在萧景逸脸上。
      “…属下…失职了…害您…身陷险境…”
      “闭嘴!谁准你这么说?是我…是我把你推开,是我让你受伤…是我不好…”
      他的声音哽得厉害,几乎说不下去。如果他没有故意疏远,如果他没有说那些伤人的话,如果他没有独自出行,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江彧没有力气反驳,只是拼命往唯一的热源和庇护所里蜷缩,仿佛想将自己嵌进对方的骨血里,以此抵御外界的寒冷和体内的疼痛。
      萧景逸抱紧他,感觉到怀中身体不自觉地颤抖。他撕下自己的里衣下摆,用洞壁渗出的冰冷水滴湿,敷在江彧额头上。
      “说说话,江彧。”他强迫自己冷静,尽管声音还在抖,“和我说说话,别睡。”
      江彧的呼吸急促而滚烫,过了好一会儿,才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萧景逸想掀开衣服看看伤口的情况,手指刚碰到衣角,江彧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烫得惊人,却没什么力气。
      “…别碰…”江彧的声音很轻,“就这样…待着…”
      “可是伤口——”
      “就这样…”江彧打断他,手指微微收紧,“…少爷…要是属下…死了的话…”
      “胡说什么!”
      “…希望您…别这么快就忘了我…”江彧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弱,断断续续,“就算…最后会忘了…也要…再记得久一点…”
      “谁允许你死的?”萧景逸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狭小的山洞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凶狠,“江彧,你给我听好——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藏在槐树下那三坛梅花酿全砸了!把你存在马厩暗格里那些私房钱全烧了!把你偷偷养在后山那只瘸腿小狗扔出去!”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眼泪却流得更凶。他知道江彧所有的秘密,那些对方以为藏得很好、只有自己知道的小秘密。
      江彧似乎被这一连串的威胁惊到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您…好凶啊…”他说,声音里竟有一丝委屈,“…我都这样了…您还凶我…”
      萧景逸低头用额头抵着江彧滚烫的额头,声音软下来:“江彧求你了别吓我…”
      “…好疼…”江彧终于不再强撑,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痛楚和脆弱。
      “我知道…我知道…”他哽咽着,却无计可施,只能更紧地抱住怀里的人,徒劳地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具逐渐冰冷又在高烧中颤抖的身体,“再忍一忍,天亮我们就回家,回家就不疼了。”
      江彧没再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滚烫的眼泪浸湿了萧景逸的衣襟。这个总是笑着、总是强大、总是挡在他身前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琉璃。
      萧景逸抬头看向洞口,外面的夜色依旧浓稠,距离天亮还有漫长的时间。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江彧汗湿的鬓角:“江彧,你听着——我不会忘记你。一天不会,一年不会,一辈子都不会。所以,你也不准忘了我。”萧景逸的声音渐渐坚定,“你必须活着,必须好起来,必须继续守在我身边——这是命令。”
      洞外风声凄厉,洞内却仿佛被这句话隔绝出一个短暂而脆弱的世界。萧景逸感觉到江彧抓着他衣襟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黑暗中的第一缕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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