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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祭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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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都回来了!虎子哥刚从家里拉了板车出去,说是这次的猎物一辆车都装不下。”一个姑娘一边高声说着,一边推开柴门,风风火火地闯进了泱泱家的院子,“我爹说这次打了一窝白毛狐狸,都是西玦的功劳,所以要把最大的三只分给他。可老王家媳妇儿非要那狐狸皮子,说要给她爹做狐皮袄子,愿意用她家分到的半头野猪肉来换。泱泱,你换是不换?”
进门的姑娘生得很标致,朱唇不点而红,乌发如瀑垂肩,身材婀娜多姿,白里透红的鹅蛋脸恰似刚刚熟透的水蜜桃,浑身洋溢着青春蓬勃的朝气。她是灵泉村村长家的千金,名叫耿素云。
“不换!天气凉了,西玦穿的还是我爷留下的薄褂子,我也正好给他做冬天的袄子。他人瘦,三张皮子差不多够做了。”泱泱一边洗手,一边大声应答。
打猎的队伍回来了,猎物都被集中在村口的“干坝子”那里。那是一片平坦的空地,旁边流过一条清澈的小溪,正好方便初步清理猎获。这次的收获颇丰,得空的村民们旧都涌到村口的坝子帮着处理,清点过后,便会由村长分配给各家各户。分配的依据是各家的人口,以及个人对本次狩猎的贡献。在这件事上,村长一向公正,如果不满意的只能是分好后和别人再商量交换,所以整个场面井井有条。
泱泱家就在村口,听到干坝子上的热闹喧嚣远远传来,自然是坐不住了,放下手中的活计便出了门。以往她并没有这么积极,因为家里没有打猎的人,她只能分到些边角和下水,但这次听到耿素云的话,她知道自家能分到的一定不少,所以兴高采烈。
秦小小却无心去凑这个热闹,除了和泱泱一同进山,她几乎足不出户,因为脸上的伤让她变得有些社恐。总有人刻意或偷摸地看她的脸,大人们的神色中会有好奇、同情或嫌恶,不懂事的顽童们不加掩饰地骂一声“丑八怪”,则更加伤人。
耿素云是泱泱家的常客,所以秦小小不得不见。她会刻意避开和秦小小面对面,算是对泱泱家这位容貌尽毁的客人的尊重,但其实相处起来也有些不自然。
她竟没有跟着泱泱离开,而是跟秦小小搭上了话,像是有很高兴的事,急于跟人分享:“你知道吗?这次西玦可立了大功呢,听回来的人讲,最大的那几只猎物都是他一箭射死的!谁能想到,他居然还是个神箭手,简直太厉害了!”
一箭射死大型猎物,这样的武力值可不一般。秦小小心中更生警惕,若有所思。耿素云仍在滔滔不绝,句句不离西玦。秦小小看出来了,这姑娘对西玦的那股热情劲儿,可不一般。
“嘎吱”一声,柴门又开了。耿素云转头一看来人,眼睛一亮。
“西玦哥哥,你回来啦?”
秦小小一听这个名字,心中一紧。自初见时剜了他的心,到再次醒来时仅有一句话的交流,她对此人可说是一无所知,只是从那自称“神器”的诡异声音那里知道,有一颗灵心,是他们两人之间的必争之物。现在那声音陷入了沉寂,又在现实世界脚踏实地生活了一段时间,她开始有些怀疑之前那一切到底是真是假。
远行归来的少年身着穿旧的粗布短衫,带进来一身山中特有的泥土和草木的湿润气息,气质却与村中那些质朴的少年截然不同。耿素云接过西玦手中的包裹,热情地将他接进院中,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秦小小抬头看去,此时晚霞漫天,瑰丽的光线勾勒出那人侧脸的完美轮廓。当那人的目光朝着自己扫过来时,她只感觉时光仿佛瞬间凝滞了,心中莫名地紧张。好在有耿素云在围着西玦问长问短,暂时轮不到她上前招呼。原来耿素云特地在这里就是为了等西玦,这点小心思,昭然若揭。
西玦的反应却很冷淡,只是随口应付着,一边往屋里走,一边习惯性地吩咐:“泱泱,为我找一件干净的衣服。”
见到没人回应,他有些疑惑。秦小小不得不开口:“泱泱不在家,去村口了。”
西玦看着正挽着袖子继续洗蘑菇的秦小小,走到了她跟前:“你还会做这些?”
“洗蘑菇而已,怎么不会。今天必须洗完,放到明天就坏了。”
“我不喜欢吃蘑菇。”
“我和泱泱喜欢。”
秦小小有些诧异,自己竟然能够如此自然地跟他对话?可她一抬头,便对上那双正审视着她的浅灰眸子,那眼底分明有着复杂的猜疑和玩味。她心中一紧,自己和千玄根本就是两个人,哪怕只是多说一句话,他也会发现不一样。但她能怎么做呢?斯人已逝,如今这躯体里的,就是她秦小小,这又如何能瞒得住。
“我需得进去洗澡换衣。”西玦借此将一直围着他打转的耿素云晾在了院子里。耿素云不得不告辞,临走前,她特意叮嘱秦小小:“今儿晚上是秋月祭,你和西玦哥哥一定要来哦!”
秋月祭这事儿,秦小小早就听泱泱说过。这是村里一年一度的节日,在深秋的月圆之夜摆上村宴,祭拜神灵,祈求平安,然后燃起篝火,彻夜狂欢。
在这个地处荒僻的山村里,人们平日里难得有热闹玩乐的机会。村中的狩猎队赶在今天归来,正好赶上为这节日庆典提供丰盛的肉食。看得出来,泱泱对此满心期待,就这件事,她之前已经念叨了好几遍。
夜幕缓缓降临,月亮从东方升起,村子中央渐渐热闹起来。秦小小看着泱泱在屋里翻箱倒柜,试了好几件衣服,还把平日里扎着的马尾辫拆开,花了不少时间,精心束了一个和耿素云一样的发髻。虽说有点东施效颦的意思,但秦小小也不忍心扫她的兴,只是夸赞好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泱泱说到底也是个年轻姑娘。
一切准备妥当,泱泱兴高采烈地跑到西玦房里,想叫他一起去参加庆典。可西玦想都没想,直接拒绝:“我不去。”泱泱眼里瞬间闪过一丝失落,秦小小看在眼里,对泱泱说道:“他不去,我陪你去。”
“西玦,你还没吃晚饭呢,晚上的庆典有肉吃,真不去吗?”泱泱巴巴地又问了一遍。秦小小看得出来,她对西玦的态度,有些小心翼翼。
“我累了。”西玦还是拒绝。泱泱看他神色疲惫,只好不再勉强。
去举行庆典的小广场的路上,泱泱有些失落。可没过一会儿,她又高兴起来了,因为她们前脚刚到,西玦后脚就跟了过来——是被村里两个热情过头的小伙,一左一右架过来的。
“哥们儿,这次的猎物就数你打得最多,你要是不来,我们今晚都不好意思吃肉啦!”
“是啊,西玦,你都来村里这么久了,都还没和大家伙儿一起吃过饭呢。别老跟个大姑娘似的躲在屋里,今晚可不是一般的好玩,跟哥几个去,保准你不后悔。”
这俩小伙年纪不大,却长得又高又壮,浑身腱子肉。西玦虽然和他们个头差不多,身形却比他们单薄,被一边一个勾肩搭背地架在中间,完全身不由己。他显然不习惯这种毫无分寸的热情,从头到脚都透着抗拒,可又不好发作,只能任由他们摆布。
耿素云的目光早就锁定在了西玦身上。今晚的她明显精心打扮过,身着一袭红色裙装,像只花蝴蝶似的,围着西玦转个不停。
几乎全村的人都聚在了这里,祭神仪式一结束,几张长桌便一字排开,傍晚运回的猎物都被端上了桌,一时间,菜香四溢。不等大人上桌,几个没规矩的孩童已经偷偷朝桌上的食物下手了。
在村中,优秀的猎人是最受推崇的,作为本次狩猎中的一匹黑马,西玦似乎已经得到了大家的认可,有人给他让座,有人给他端茶,还有人围着他热情地嘘寒问暖,他身边一片热闹。
泱泱在村里人缘也不错,干活又勤快,自然少不了被人叫着一起端茶添菜,忙得脚不沾地。
对于同样是外乡人的秦小小,村民们也是好奇的,她被大婶们家长里短的追问弄得很窘迫,只得逃到了小孩们的一桌。不料孩子们一阵狼吞虎咽之后就散了,这桌也就散了,只剩下了她孤零零一个。
男人们还在桌上斗酒,妇人们已经开始收拾残局,小孩们在追逐打闹,老人们扎堆闲聊。地上熙熙攘攘,天上一轮孤月高悬,此时此刻,似乎只有秦小小一人抬头看天,觉得这洒下的月辉无比冷清。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在月光下和小伙伴们玩躲猫猫。小伙伴们找不到她,就都回家了。等她自己从藏身之处出来时,眼前只有那轮高悬的明月,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瞬间涌上心头。好在爷爷很快就找到了她,爷爷眼睛不好,月光下看不清路,她就打着手电筒,爷爷背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家走。
可如今,再也没有能带她回家的人了。
夜色越来越深,欢宴也接近尾声,拖家带口的人们大多都回家睡觉去了,场上只剩下精力充沛的年轻人,还有负责收拾残羹的妇人们。篝火熊熊燃起,另一场狂欢拉开了帷幕。年轻人们不分男女,手拉手围着火堆,欢快地跳起舞来。火焰蹿得老高,映照着人们的脸庞,个个都红光满面。没人注意到,秦小小悄悄地退到了火焰的阴影里。
她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人群。女孩们都身着盛装,特意装扮过,如同花朵绽放,而耿素云无疑是其中最美丽的一朵。年轻男人们则因为喝饱了酒而浑身发热,又在火堆的炙烤下,大都热得脱了衣服,打起了赤膊。看着这些豪放的小伙子们,秦小小意外地发现他们的身体都异常强壮,尤其是那个整晚都围着耿素云打转的年轻人,胳膊上的肌肉高高隆起,像一个个小山包,整个人就像一尊黑铁塔。
“在看什么?”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不知什么时候,西玦竟站在了她身旁,身上散发着浓浓的酒气。
“你喝了很多酒?”
“不多,只是被强灌了几杯,大部分洒身上了。”西玦语气平静,看上去毫无醉意。
“我今天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村里人,你有没有觉得,这些年轻人有点特别?”村庄里这一代的年轻人身体壮硕到令人匪夷所思,与他们的父辈们迥然不同。秦小小禁不住想,在这一代人身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异常。
“他们是瞑族,自然和普通人类不同。怎么,你现在连这都无法感知了?”西玦淡淡回答。
“瞑族……?什么是瞑族?”这个陌生的词汇让秦小小觉得很疑惑,她禁不住问出了口。
“你竟然问我何为瞑族?”西玦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她,“此处肯定出现过瞑海的裂缝,这些人早就被污染了,只不过他们自己还不知道。”
他话里包含的信息量让秦小小觉得难以消化,这些都是梦回不曾提过的。她愣怔半晌,才说道:“被污染?我看他们都好好的,看上去并没有什么问题。”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装糊涂?”西玦眼神里的猜疑愈发浓重。
秦小小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果然,在他面前暴露自己不是千玄实在是太容易了。她硬着头皮敷衍:“我可能是睡得太久了……有些事一时之间想不起来,说不定过段时间就好了。”
“哼。”西玦只是冷哼一声,神色丝毫没有变化,看不出他到底信了没有。秦小小不敢再多问,心中却很忐忑。不过,她完全没感觉出西玦对自己有敌意,又或者,是他很善于隐藏?
“西玦哥哥,你怎么不过来跳舞呢?”听到这声音,秦小小暗自松了一口气。耿素云应该是喝了不少酒,双颊绯红,不顾形象地径直朝着西玦跑过来,脚下一个不稳,一头栽向了他。
如果不出意外,西玦应该会顺理成章地用怀抱接住她。果然,她扑进了一个人怀中。可她伸手一抱,却感觉搂住的腰身纤细得有些不太对劲。
“西玦哥哥,你怎么变矮了?”耿素云显然已经醉得稀里糊涂,连面前是谁都分不清了。当抬头看到的是一张布满疤痕的脸,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其实刚才西玦闪身躲开了,接住她的是秦小小。
秦小小原本是一番好意,但耿素云这一声惊叫将周围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让秦她顿感尴尬。那些好奇又带着同情的目光落在脸上,秦小小只觉得犹如针刺。她将身边的西玦推到了耿素云面前:“你的西玦哥哥,他在这儿呢!”
耿素云醉眼朦胧,抬眼相望。月光如水,只见那气质清冷的外乡少年,人如玉,世无双,引得少女的思慕被酒意直冲上头。冷不防地,耿素云伸手勾住西玦的脖子,踮起脚尖,朱唇在他唇边印下一个大胆的印记。
众目睽睽之下,村中后生们一心一意,小心翼翼捧着的白月光就这样恣意泼洒到了这个外乡少年身上。周围起哄声四起,儿郎们大失所望,故意闹哄哄地笑骂搅局。素云姑娘的美貌在村中是公认的,不知有多少小伙连梦里都在渴望她的垂青。可那外乡少年眼中竟显出一丝被冒犯的怒意,立刻抽身而退,让脚步虚浮的耿素云没了凭依,摔倒在地。
原本火热的场面,瞬间冻结。耿素云就算醉得再厉害,这会儿也醉意全无。如果此处只有他们两人,那也就罢了。可周围那么多人看着,她捧出的一颗心就那么掉落在地上,丝毫不被怜惜,这对于面子薄的姑娘家来说,如何还能捡得起来?她一时之间震惊、失望、羞愤,捂住脸颊哭了起来。
那个不解风情的家伙却完全没有要补救的意思,转身抬脚就要走。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粗暴地扳住了他的肩膀。“给我站住!”那只手微微颤抖,暗自使力,可见手的主人情绪激动,“道歉……你小子给我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