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剜心之仇，我竟是他的白月光》迟到的叛逆期

109、碎心 置之死地而

　　时近黄昏，铅云低垂，雪开始簌簌而落，冷寂的荒原仿若绝地，迷蒙的雪雾翻涌弥漫，笼罩着一个残破却倔强的身影。无心未着战甲，一身素白单薄的衣衫破破烂烂，露出的肌肤上尽是斑驳交错的血迹，几缕凌乱的发丝被血水浸湿，沾在苍白的脸颊上。

　　他的身躯微微颤抖，仿佛下一刻就会颓然倒下，可那双平日里静如深渊的眼睛，此时却布满血丝，燃起了炽热而疯狂的斗志。

　　“你不是要杀我么……还在犹豫什么？”无心的声音从风中飘来，明显已经很虚弱，却仍带着挑衅意味。

　　一道光刃从姬南泽手中挥出，这是对敌人挑衅的回应。他只是随手一击，并没有多大的威力，却依然将无心击倒在地。可是过了一会儿，无心竟然又站了起来。而且，他的身体四周不仅出现了蓝色的防护光罩，还凝出了四面防护冰盾，围绕着他的身体飞速旋转。

　　“还不够……再来！”无心一把抹去嘴角淌出的鲜血，反而提高了声音。

　　无心的负隅顽抗激起了姬南泽的凶意，他给出了更沉重的一击。由于有防护结界和冰盾的保护，这光刃并未直接伤到无心的身体，但冲击力依旧将他震得飞出去老远。可是，他再一次爬了起来，并且在身体周围祭起了八面防护冰盾。

　　姬南泽远远地望着无心，心中升起了一种古怪的感觉。在这冰天雪地之中，他仿佛看见了火焰，哪怕燃尽最后一滴血，也要越燃越烈的火焰。

　　就在姬南泽犹豫的瞬间，周围的环境骤然发生了异变。一种比寒冰更冷冽的气息瞬间将他笼罩，那些飘落的雪花仿佛被定格在了空中，紧接着在某种无形力量的驱使下，疯狂地旋转、飞舞，化作无数冰刃朝他袭来。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无心在操控寒之灵力发动攻击。在这冰天雪地的环境中，寒之大神王的实力被发挥得淋漓尽致。

　　雪花有多少片，向他袭来的冰刃便有多少片。若非他身有神光护体，恐怕瞬间就会被绞杀成肉泥。这一刻，他终于明白，眼前的无心绝非苟延残喘的失败者，而是垂死挣扎的怪物。他必须认真起来。

　　姬南泽闭上眼睛，静静地站了片刻。此刻，他的心绪太过纷乱，而这会影响他施展创造系的灵力天赋，因为创造系天赋对想象力和专注力的要求极高。经过几个深呼吸，他终于将心神沉淀到澄明、忘我的境界。对于一位历经漫长岁月修炼的大神王来说，这并不算难事。

　　姬南泽缓缓抬起右手，无心头顶上方的虚空之中，一个涌动着符文的光之漩涡缓缓浮现。一只虚幻的巨手从层叠繁复的银色符文中伸出，五指张开，朝着无心当头拍下。这灵力具现而成的巨掌几乎遮蔽了小半边天空，强大的灵力威压犹如上苍的审判，铺天盖地而来。

　　这是姬南泽从先天法身中领悟出的绝技，原本是用于对付群体敌人的杀招，如今却用来对付无心一人，仿佛一个从天而降的巨人，要拍死一只地面上的蚂蚁。

　　与此同时，无心脚下也出现了飞速旋转的复杂符文。无数虚幻的藤蔓从他脚底钻出，迅速生长蔓延，瞬间缠绕成一颗顶天立地的巨树，接住了从天而降的巨掌。碰撞的瞬间，整个空间剧烈震荡，天空中出现金色的裂纹，巨树根部的地面被震出一道道又深又长的裂缝。

　　爆裂的灵流如浪潮般激荡开来，余波甚至传到了几十米外的雪峰之上，冰层发出断裂的嘎吱声，紧接着传来雪崩的轰鸣。

　　姬南泽感到胸口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这是灵力突然溃散对灵心造成的冲击。他尚且如此，无心的状况更是惨烈，只见他半跪在地上，低垂着头，鲜血流淌在雪地上，红得触目惊心。

　　姬南泽定定地望着无心，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果然，无心颤抖着，缓缓地、吃力地站了起来。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努力抑制住急促的喘息，抬起血红的双眼望向姬南泽：“还……差一点……再来！”

　　“你……还要再战？！”姬南泽握紧双拳，一种类似挫败感的复杂情绪让他眼尾发红，头皮发麻，“你这个怪物！”

　　眼前的，莫非是杀不死的怪物？为何他还能站起来？为何他还在求战？！

　　姬南泽的目的并不是要折磨无心，只想给他一个痛快的死法，却万万没料到这寒之大神王竟是如此地孤勇和决绝。如此超乎寻常的意志力，到底是从何而来？只怕是已经堕入地狱，他也要鲜血淋漓地爬出来！

　　姬南泽有些犹豫了，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犹豫。

　　就在此时，他突然感知到这里出现了其他神族的灵力波动。如此突然地出现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来人一定是通过界门传送过来的，但由于无法确定来人的身份和目的，他并不打算立刻攻击。

　　一个身着黑袍，有些熟悉的身影出现了雪地里，当看清了那不速之客的容貌，姬南泽心中一沉。

　　“你是……零？”

　　姬南泽并不觉得意外，因为镇魂使本就神出鬼没，更何况这个镇魂使曾说过，她能追踪到无心。他心中开始担忧，因为镇魂使就如同天祭司的眼睛，既然她到了这里，天祭司可能已经将目光转向了这里。

　　“殿下认出我了？”零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却毅然地挡在了无心身前，“我不知殿下与寒之大神王之间到底有何恩怨，但他是天祭司新祭炼出的大神王，肩负着天祭司赋予的使命，你不能杀他！”

　　姬南泽一愣，收起了准备发出的剑气，不是因为零说出的这些话，而是因为他的本心已经有所动摇。

　　“零……你让开。”无心竟然没有领情。他想走前一步，却支撑不住，单膝跪了下去。

　　“你还要跟他打？为什么不逃？再继续下去，你会死的！真的会死！”零上前扶住了无心摇摇欲坠的身体，用一层结界将他包裹，暂时与外界隔绝。

　　那双人偶般美丽的大眼睛里噙满泪水，几乎要哭了出来，“你明不明白，我苟活于世，只求你与他都平安……若是今日你死在他手里，我该如何活下去？”

　　零的泪水滴落在无心脸上，那一点点温热化开了他眼中疯魔般的战意。

　　“别哭……你不可以哭。”无心抬起手指擦掉少女的泪水。镇魂使是不应该有情绪的，若是被天祭司察觉，对零极为不利。

　　零看出了他的担忧，摇了摇头：“没事的，天祭司现在看不到我。”

　　听到零如此说，无心像是松了一口气，语气陡然坚决：“零，这次可否别管我？今日，我一定要震碎灵心内的那枚符玉，若不能，我宁愿一死。”

　　零的神情一震，随即明白了无心的目的：“你如何能用这样的办法！那符玉已经融入你的灵心，怎么可能被震碎？”

　　“突破极限，耗尽灵力，震碎灵心。灵心若碎，符玉必碎，现在……就差一点了……”

　　零只觉得心如刀割，泪水止不住地落下：“怪我……都怪我！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我会想办法，我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办法！求你了，不要这样对自己……”

　　“抱歉……我意已决，要么死，要么自由。与其沦为牵线傀儡……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若这一次我熬不过去……你莫要再救我。”他声声泣血，字字决然。

　　“你不让我救你……是了，你不愿因我而活。你一向是一意孤行，哪怕是救你，我也是在违逆你的意愿。”零无比沮丧，死死咬住下唇，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掏出一颗红色的药丸，直接塞进他口中。

　　“好，我不拦你，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如你所愿。这药也许能护你一线生机，其余的，听天由命。”

　　她说了不拦，却没说不救，因为还是会救，除非，她自己也死了。

　　“别哭了……我不死……你别哭……”无心望向她，眼神竟有一丝温柔。

　　无心吞下药丸，只觉得一股暖流在体内化开，涌遍四肢百骸，瞬间身体有了些力气。零的结界消失，他重新站了起来，朝着姬南泽缓缓走去。每走一步，他身体周围就升起一套复杂而玄妙的符文。

　　他强行提一口气，终于说出了连贯的语句：“姬南泽，我知道你一直在查我的来历，我现在便告诉你，所谓的寒之大神王，不过是祭司殿造出的傀儡罢了。我这身体，是由无数神躯拆解拼凑而成，根本就不知自己的本体源自何处！”

　　姬南泽默默听着，心中悚然，原来祭司殿竟会用如此可怕的方法祭炼大神王，听来实在是令人发指。

　　“姬南泽，你在想些什么？事已至此，你竟又心软了？怎么，你这个优柔寡断的滥好人，又是过不去心里的哪一关了？”

　　无心明显是在挑衅，但姬南泽身上的杀意分明已经收敛。

　　“好，你总是喜欢做好事，那我便告诉你缘由。天祭司在我灵心之内植入了一枚符玉，用来控制我。今日，你就当助我一次，尽你的全力，震碎我的灵心。我若死，你问心无愧；我若能挣脱枷锁活下来，来日定还你这份人情。”

　　姬南泽愣在当场，继而心神俱震。无心这场以身入局，实在是太过于惨烈，如此孤注一掷的心性，让他只觉得后背发凉。

　　“你……到底是要求死，还是求生？”

　　“生死不计……只求自由！”

　　“你如此做……难道就只是为了不做祭司殿的棋子？那之前在瞑海，你是为了激怒我，好引我入你的局？”

　　“不，那是另外一场局，并非为了你。”

　　“那是为了谁？你不说清楚，我不会再动手。”

　　“姬南泽，你的话太多了。事已至此，已经由不得你选择！”

　　此时无心身周围绕的一套又一套符文正飞速旋转，蓝色光芒已经将他包裹成了一个茧。姬南泽看到这一幕，再次感到震惊。能够将如此多种高级符文叠加使用的神族，在他记忆中只有曾经的两位神皇陛下。这个寒之大神王简直一次又一次地刷新了他的认知。

　　但他已无暇多想，无心这么做，就是要逼得他不得不祭出法身，否则面对如此可怕的多重法术攻击，他必受重创。他不敢怠慢，高举银光剑，祭出了自己的先天法身。

　　刹那间，天地间的冰雪都被寒之灵力主宰，与从高空降下的毁灭之光相互轰击，几乎是势均力敌。

　　零不得不通过界门瞬移到远处，只见战场周围的雪峰轰隆隆崩塌，被夷为平地。

　　震荡从天空传至地底，轰鸣声一直传到极远处，终于让青木神殿的一群人找到了自家大神王的所在。楼老祭司虽然出发最晚，却最早赶到。当战斗的激烈震荡消失后，他一边骂骂咧咧地抱怨着一代不如一代，一边冒着被余波伤到的风险，冲到了战场中央。

　　当他见到自家大神王时，心都凉了半截——白茫茫的雪地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躺在血泊中的人已经毫无声息。而明显已经获得胜利的光之大神王双目赤红，唇边满是血迹，正缓缓走来。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楼成玉猛地扑上去，在姬南泽眼皮子底下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生死不知的无心。

　　“老朽自知不是你的对手，但无心殿下于我有大恩，我定要帮他！”这精明的老头，在此刻竟罕见地鲁莽了一回。

　　姬南泽一怔，沉默片刻后问道：“你说他于你有大恩？”

　　“算上无心殿下，老朽一共侍奉过三代青木神殿大神王。虽不敢自诩鞠躬尽瘁，可也算是尽心尽责。如今天下乱象丛生，大神王若有不测，青木神殿也许不知哪一日就会断了传承。我为大神王而死，也算是对守护一生的青木神殿最后的效忠。况且我本就寿元将尽，已然活够了，是无心殿下助我突破进阶，才得以延长寿命。所以，今日若是为他而死，那也是理所应当！”

　　姬南泽望着眼前这位祭司统领，他面容苍老得近乎枯槁，满脸沟壑纵横，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突然亮起了慑人的光芒。姬南泽在青木神殿的日子里见多了楼成玉那副左右逢源、圆滑世故的模样，怎么也想不到他竟还有如此忠义的一面，一时之间，竟有些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时，青木神殿的其他战使也匆匆赶到。看到祭司统领的举动后，他们心有灵犀般迅速围成了一个紧密的圆圈，瞬间在无心周围张开了一层泛着微光的防护结界。

　　战使副统领周昭眉头紧皱，犹豫了片刻，还是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忍说道：“楼阁老，我们的神王殿下恐怕已经……您又何必再搭上自己的性命呢？”

　　“呸！”楼成玉怒目圆睁，狠狠地啐了一口，粗暴地打断周昭的话，“你这小子要是贪生怕死，就赶紧给我滚！少在这儿说晦气话！”

　　楼成玉虽如此说，脸上还是不可抑制地露出了悲戚之色，因为他已无法从无心的身上感知到哪怕一丝灵力和生机。

　　姬南泽的神情和语气却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和：“他还活着。”

　　听闻无心还活着，青木神殿众人的脸上瞬间露出欣喜之色。楼成玉一脸坚定，声如洪钟，慷慨陈词：“老朽活了这一大把年纪，说话向来习惯留有余地。但今日，我要冒死说几句公道话！我青木神殿与你苍南神殿，一南一北，相隔甚远，向来无冤无仇，你却不远万里跑来我青木神殿无端生事，伤我神殿之主，简直是欺人太甚！今日在此，老朽便要舍生取义，让后辈们见识见识我北境人的血性和骨气！”

　　青木神殿的众人从未见过如此大义凛然的楼统领，一时间都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但他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却像一把重锤击中了每个人的内心，让他们感同身受。在这个弱肉强食、强者为尊的神族世界里，没有强大的大神王坐镇的中央神殿就只能任人欺凌。比起从前的谢东风，无心明显实力更为强大，却并无暴戾之气。他虽然看上去冷漠，却在身体抱恙之时，还肯亲自为青铜神使们升阶护法。

　　无心执掌青木神殿的时间虽短，却是照进这即将腐朽的北境中央神殿的一束光芒。想到这些，一众战使心中涌起一股热血，谁也不肯后退半步，全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南境的大神王，眼神中满是不屈与抗争。

　　姬南泽静静地望着他们，不知为何，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自己在苍南神殿的那帮下属们，尤其是那个一头红发的大祭司。年攸虽然看上去大大咧咧，实际上只要他一个眼神，立刻就能对他的意图心领神会。若此刻躺在地上生死未卜的是自己，年攸必定也会不顾一切地拼死相护吧？

　　姬南泽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众人都紧张到了极点，大气都不敢出，就在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就要崩断的时候，却听到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叹完气后，浑身的光芒渐渐收敛，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斗志。

　　“无心，今日我已如你所愿。下一次，我不会再乘人之危，会堂堂正正来杀你，望你好自为之。”他留下话便转头离去，也不管无心是否能听见。

　　零在隐匿之处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看着那一群立刻冲上去救护自家大神王的青木神殿中人，并没有上前，只是站了许久，而后默默地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