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只想共枕眠》钧刃霜河

19、以画观灵 凌珍花也会

　　以画观灵阵法需要四人合力施法。众人收集齐备“笔墨纸砚”四个物件后，便分于卧房的东南西北四方位盘腿坐下，灵淼站于中间。

　　见准备就绪，守墩凝神聚气，昭焱手中开始研磨。泽安抬手施法，宣纸腾飞，按倍数放大飘向空中，变为了一张金黄色透明屏障。莫绝也顺势挥手，手中毛笔飞向屏障前，开始挥舞摆弄。

　　不到片刻，墨色浮现于屏上，转瞬变为彩色，最后汇成一个女人的脸庞。

　　灵淼认得这个女人，是龙母，他在溟海龙宫幻境中见过数次。

　　根据呈现出的画面，视角主人此刻似是躺在摇车内，边缘以绸缎包裹，绣着一些吉祥纹样。灵淼皱眉看了半天，半晌后才反应过来他们当下是以一个婴儿的视角查看四周。

　　“当下你是阵法授法者，所观内容皆是你曾经看到的。”昭焱解释。

　　灵淼了然，这是他的幼时。

　　当下心中猜测已有了确切答案。

　　龙母弯腰俯身，轻轻抱起摇车中的婴孩，屏上视野也随之升高。

　　“看，魄幽这段时日睡眠极佳。”

　　龙母声音响起，温和而欣喜，顺着婴孩目光看去，一面全身镜立于他与龙母面前，镜面亮眼，泛着微光，边缘刻满云纹与星宿图，一个白衣人影投在镜面上。

　　灵淼猜测这是龙王，也就是他的父王了。

　　“这段时日幸苦你了。”龙王声音自镜中传来，声音沉稳：“边界海妖动乱，鬼山也极不太平，怕是又会有新的魔君问世，着实抽不开身。”

　　龙母笑道：“无碍，你守好边界即可，龙宫有我。”

　　龙王垂眸看向龙母怀中的魄幽，泛起一丝温柔：“这孩子倒是性子安稳，不像他的二姐，时常闹得龙宫不得安宁。”

　　龙母轻笑，伸手轻抚怀中魄幽的额发：“该闹腾时依旧会闹腾，不过倒也好，孩子天性，本就应该活跃。”

　　镜面微漾，似有层层流水穿过。龙王那边隐约可闻海浪翻涌声。

　　“待这边事项处理完后，我便回来。”他说：“你照看好魄幽，他像你，命格不凡，还需悉心照料。”

　　“我知晓，他继承了我的太阴之气，这一生注定安稳不得，但我还是想，先看看能否压制。”

　　龙母低头看着，魄幽动了动，龙母所着衣袍上的金线龙凤纹蹭到了他的脸颊，魄幽瞧见了龙母的目光，忽然咧开嘴笑了。

　　龙母见状嘴角也不自觉上扬，语气又轻了几分：“这孩子敏感极了，心性不如沧溟与澜月那般深沉，能多欢快些时日也是好的。”

　　龙王颔首，抬手在镜中虚按一下，像是在隔着千万里抚摸魄幽脸庞。

　　片刻后，镜面云纹渐暗，龙王的身影如墨滴入清水般渐渐淡去。

　　殿中寂静一片，只剩下星宿图在镜中缓缓旋转。

　　之后画面数次转变，或是魄幽与宫中侍从乌龟公嬉戏，或是被夫子责罚，或是遁逃去到人族游玩。

　　虽然皆是宫内日常画面，但卧房内几人也大致明白了。

　　“你竟然，真是冥海龙宫的皇子啊。”莫绝惊叹。

　　“但是，冥海一族不是已经。”说到这他又停住了，心觉揭人伤疤，似有不妥。

　　“可以跳转吗？能否让我看到龙母教授我培育凌珍花之法时的片段？”灵淼问。

　　毕竟种种怪事皆因那时而起。

　　泽安轻声答道：“可以，稍等。”

　　泽安抬手拾诀，毛笔暂时停住，宣纸屏上的画面飞速变化，最后在一处定格。

　　墨色再度浮现，宣纸屏上，先映入眼帘的是莲花池塘与六角亭，此刻魄幽应当是行于塘边，而龙母正站在他身侧，并肩同行。

　　朝右看去，龙母正手中撒着鱼粮，塘内红灿灿的锦鲤鱼争先恐后的争夺着。

　　“母后，凌珍花是由我们培育出的，为何要种植在两界山，让百灵族白白占了这个便宜？”魄幽走在龙母边上，听声音，他的身形应该已经长开了许多，语调中多了份淡定与沉静。

　　龙母走在他身侧，步履轻缓：“你可知我为何要培育凌珍花？”

　　魄幽偏头看他，稍加思考：“您曾说幽海与鬼山相邻，妖物动乱，坟幽鬼山又有新的魔君问世，魔族更是猖獗。”

　　“父王身为龙王，领兵镇压，守护当地安逸。但，不论是龙族还是人族，与妖魔征战都免不了伤亡。您为了让伤患早些得到医治，便想培育出凌珍花用以提高治愈之效？”

　　“是，正是出于此意，我想结合太阴之气培育出可以治病救人的神花。”龙母抬眼，沉静的目光泛上一丝愧疚：“我原以为，太阴至柔，可消减伤痛带来的灼烈与焦躁，并恢复创伤直至痊愈。按理说，如此程度倒也够了。”

　　“但不曾想，我竟发现凌珍花也会放大人心中的执念与邪意，那是深扎于人心底的阴暗面，贪婪，嗔恨，痴迷，嫉妒，如此种种皆在平日里被理性克制，可一旦被太阴之气涌入，加上凌珍花的滋养，便会被无限放大，直至癫狂。”

　　魄幽脚步一顿，后知后觉道：“所以母后是想借两界山道的灵气，设法压制住太阴之气带来的阴暗面，只留下治愈的能力。”

　　龙母目光沉沉，道：“是啊，按照凌珍花当下的情况，绝不能贸然送往前线，幽海一块本就邪祟繁多，若此时战士们的心理再出状况，无异于火上浇油，反给了魔族可乘之机。”

　　卧房内六人看到此处恍然大悟，冥海、两界山、凌珍花之间的关系更紧密了几分。

　　莫绝忽然震住，语气紧张了起来：“她说，凌珍花会增加邪意，那岂不是完蛋了，花已经被那树妖抢去了，他们若是用了，那妖气不得大增。”

　　灵淼下颌微微收紧，但转而又放松了，道：“不一定，那只是花苞，花还未开。这么多年来，仅出现过这一株凌珍花，若那邪祟有所考量，应该也是个审时度势之辈，不会轻举妄动，随意糟蹋东西。”

　　“当下如何是好？我们需要将这一事告知大宗主吗？”泽安问到。

　　“得说。”莫绝回到。

　　昭焱也语气肯定：“事关重大，大宗主需要知晓此事。若凌珍花真有加强邪意的弊端，如何治疗也需再议，不能贸然用花。”

　　灵淼道：“还有一事我需要确认。"

　　众人看去，昭焱道：“何事？”

　　灵淼神色认真：“冥海龙宫为何被灭，被谁所灭？我想看看。”

　　几人沉默了。

　　昭焱顿了一瞬：“当真要看吗？冥海一族一日被灭，世人皆说无人生还，哥哥可以活下来，可能是你的族人凭尽全力救下的，若再度回忆过去，对哥哥而言，不一定是好事。”

　　灵淼回望着昭焱，思索了一下才出声，语气柔和：“你们应该无法体会我此刻的心情。我记忆全失，被村民从海边捡到，虽然期间遇到许多人，但皆是欺骗与蔑视。这一路来，无人信我，无人在意我，更无人爱我。这种感觉，很可怕。”

　　昭焱看着卧房中央的青年，灵淼语气云淡风轻，但神色孤寂，银发披散在肩，更显得他脆弱至极。

　　灵淼任是笑：“你们都知道自己是谁，知道为何要存活于世，身边有爱着自己的人，真好，我也想这样，哪怕，只是从前。若连自己是谁、为何而活都不知道，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卧房内的气氛微妙了些许，没有人接话，几人想说些什么，但到了嘴边又噎住了。

　　若是为灵淼着想，肯定是不给他看更能护他心绪，当个逍遥神仙。但这是灵淼自己的选择，没人能替他做决定。

　　昭焱轻声道：“好，若是中途有什么不适，我们可以随时停下。”

　　灵淼微笑：“谢谢你。”

　　见当下谈妥，泽安也开始施法控制卷轴：“那我将时间调到冥海一族出事那几年，灵淼哥哥，如果伤心难过了可以跟我们说，我们大家都陪着你。”

　　宣纸屏下方的进度条开始急速推进，原本屏幕上的莲塘画面瞬间变成虚影，人物消逝，日间光亮仿佛被拖成光带，画面飞速转换，整个画面变成闪着柔光的白屏。

　　代表进度的毛笔小标识一直到中后段才停下，但刹那间，宣纸屏变为一片漆黑。

　　所有人眼神闪光一丝惊奇与茫然。

　　“咦？”泽安困惑的小声嘟囔一声，然后又右手轻轻一挥，但画面依旧未变。

　　只见，原本白色宣纸屏上此刻依旧是一片黑色，不透一丝光亮的黑，看不到任何画面。

　　灵淼只觉有一团棉花压在胸口，堵的他喘不过气来。

　　“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沙哑。

　　“抱……抱歉……我也是第一次遇见。”泽安语气有些许没了底气。

　　其实何止是第一次遇见，这甚至是他第一次使用以画观灵阵法。

　　其他几人也是坐在地面上，一个个不是咬着唇不知所云，要么就是紧皱眉头，冥思苦想。

　　守墩最先打破沉默：“大哥，这是什么意思啊？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昭焱摇摇头：“我祛尘除妖的阵法用的多，这还是第一次替人观灵，莫绝，你可曾见过？”

　　莫绝面无表情：“不知，这个阵法我只在师尊教授时了解过，只知基础理论，实际情况还需我回去再探究一二。”

　　灵淼语塞。

　　泽安又尝试着拖动宣纸屏，发现那段时间的画面皆是一片黑。

　　就在此时，当下方的进度条标识到最末端时，画面忽然又变回了白茫茫一片。

　　“诶，有了。”泽安惊叹道。

　　只见屏幕上是灵淼躺在地上的视线，耳边有海浪扑打在岸上的声音，灵淼侧躺，身下是湿漉漉的沙子。

　　他们等了片刻，直到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由远及近跑到灵淼身边。

　　“哎呦，这里怎么躺了个人！”

　　听到这一声，灵淼的神色瞬时冷了三分。他认出了这人。

　　“不用看了，这是我被村民捡到的事，在这之后发生的我皆知晓。”

　　之后便是他在烬渊村生活了一段时间，然后被祭海，接着他火烧村庄，遇到昭焱。

　　闻此，莫绝适时停笔，泽安也停止了拖动画面。

　　“咚咚咚。”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请问，昭焱师弟，莫绝师弟，泽安师弟，守墩师弟在里面吗？”门外传来询问。

　　“何事？”昭焱答道。

　　“大宗主命几位师弟为三件邪物开展去尘仪式，特让我召几位去净尘殿。”

　　卧房内安静了几许，四人相互对视。

　　灵淼呼了口气，声音染上一抹疲惫：“你们去吧，正巧我也捋捋今日所见所闻。”

　　“那我们先行离开，若有需要，随时用传声符唤我。”昭焱将一叠黄色纸符递给灵淼。

　　几人收拾完卧房后，便离开了院落，独留灵淼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