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情人节》镜台

1、在情人节

　　这个故事要从菲利帕揣着她自己做的手工巧克力，踏进她的两个同学长期申请下来作为他们魔法实验室的空教室，撞见这两位同学正在接吻的那一刻讲起。当时，菲利帕瞪着伊恩和尤根，和他们两个确凿无疑没有误会地贴在一起的嘴唇，和他们两个脸上确凿无疑没有误会的笑容，吃惊得说不出话，手里的巧克力掉在了地上。这声响惊动了正在接吻的两个少年，他们立刻分开看向门口的菲利帕，同样吃惊得一时间说不出一个词。菲利帕迎着他们的视线——尤其是他，伊恩，她本来想要送巧克力并且告白的对象——感到自己脸上的皮肤在烧灼。她飞快地弯下腰捡起巧克力，大声说了一声：“对不起！”转身跑出了教室。
　　一个小时后，她和自己的室友分享了这盒巧克力和她的眼泪。她的室友，作为鼓动她趁着这个情人节去和伊恩告白的人，比她本人显得更为诧异，更不能接受这样令人心碎的结局。她不断追问菲利帕：“你真的看到了？”“是不是视角问题看错了？”“我没看出来过他们有什么啊！”菲利帕差点在邦尼面前施一个幻术魔法，复现一下她当时看到的场面。最后，邦尼虽然相信了，伊恩和尤根确实亲了，菲利帕没有任何误解，可她还是想证明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在一起了。
　　“也许他们是在开玩笑呢？”她说，“那些男孩子，平时勾肩搭背卿卿我我，但未必是有什么恋情……”
　　菲利帕想了想，同学中确实有人是这样。可是——
　　“这是伊恩啊！”她伤心地说，“伊恩才不会和别人随随便便卿卿我我，开这样的玩笑。”
　　邦尼想了想印象里伊恩的模样，觉得自己无法反驳。
　　但邦尼还是不死心。
　　“也许……他们又是在做什么奇怪的魔法实验？比如复现那种童话故事里靠一个吻解除诅咒的魔法什么的……”
　　菲利帕简直要被她逗笑了。
　　这个猜测一说出来，邦尼自己也觉得太离谱了，轻轻摇摇头以示否决。她继续苦思冥想，想了半天还是得不出一个合理的假设，最后只好沮丧地接受了菲利帕失恋的事实。在这件事上邦尼其实怪心虚的。如果不是因为她的鼓动，以菲利帕害羞的性格，基本是不会在今天主动出击表白的。如果菲利帕没有主动出击表白，过一段时间可能伊恩和尤根在一起的消息也就传开了，菲利帕会把她对伊恩的喜欢藏起来，他们继续保持着不错的同学关系。可现在……多尴尬啊！
　　“也不是很尴尬，”菲利帕说，“我走得很快……我觉得他们肯定没看出我是来干什么的，所以……邦尼！巧克力和告白的事，千万不要说出去！不要让伊恩知道我喜欢他，想和他告白！我不想和他做不成朋友！”
　　“当然，菲利帕！”邦尼点点头，保证道。
　　接着，女孩们拆开一包曲奇饼，开始了新一轮感情话题的交流。在她们进行她们的安慰与被安慰时，空教室里的男孩们也在闲聊。
　　“你说她本来是来干什么的呢？”伊恩一边搅拌坩埚里的液体，一边问尤根。
　　“反正不是来找你告白的。”尤根回答。
　　“别老提这事了行吗？”伊恩说。
　　“这里也没有别人，不会传出去的。”尤根嬉皮笑脸地回答。
　　“刚才就有人过来了！”伊恩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是看热闹的，没什么损失不嫌事大！”
　　“你也没什么损失嘛，”尤根说，“顶多就是菲利帕不喜欢你，知道你喜欢她后，再也不和你说话了——哈哈哈哈哈。”
　　伊恩扬起手里的实验记录表，作势要打，尤根嬉皮笑脸地躲开。
　　“嘿，不过呢，老兄，我刚才突然想起来——今天是情人节哎！”尤根又说，“菲利帕手里那个是不是什么礼物……没准真是找你来告白的呢！”
　　“情人节？！”伊恩一副获得了神启的模样，“我都忘了！”他又仔细检索了一下自己的回忆，努力去辨认菲利帕掉到地上接着被她飞快捡起来的东西是什么，辨认着辨认着，感觉纠结和烦恼又重现心头。“可那也不像礼物啊，没有缎带，没有蝴蝶结，听那个落地的响声……更像是她新做的标本……”
　　尤根也跟着好好回忆了一番，接着表示了认同：“确实，不像什么情人节礼物……”
　　沮丧的伊恩继续熬煮他的魔药。
　　“不过，你真的不去和她解释一下吗？我们接吻是在测试魔药。”尤根又问道。
　　“我当然要解释啊，”伊恩说，“但是……得等她问吧！她不问，我主动解释，不是显得很奇怪吗？ ”
　　尤根总是很难理解伊恩的“很奇怪”“不妥当”“很尴尬”的点都在那里。不过，反正这事也不要紧，随他便吧。在一个校园里，再次遇见菲利帕，把事情说清楚的机会很多。
　　午餐时间，他们把今天做出来的魔药装进水晶瓶，带在身上，接着锁好教室门，去离教学楼最近的校园餐厅吃饭。他们经常在这里碰到菲利帕和她的室友邦尼。可是今天，菲利帕没有出现，只有邦尼，她也没有堂食，提着两人份的饭，刚出餐厅时遇上了他们。
　　“菲利帕在研究她新搞到的魔法生物标本呢。”邦尼听到他们问起菲利帕后，这样回答。
　　“是什么生物？”尤根问。
　　“结晶螳螂。”邦尼回答。
　　尤根和伊恩回忆了一下这种魔物的一般尺寸，认定：这一定就是当时菲利帕的盒子里装的东西。
　　吃午餐时，伊恩显得心不在焉，回寝室后，他也没有立刻拿出他最近看的那本讲炼金术史的书来阅读。他在寝室里走来走去，接着突然对正沉浸在阅读里的尤根说：
　　“你说她是不是，没准是喜欢我的？”
　　尤根熟悉这样的对话。如果他回答是，劝伊恩去告白，伊恩说出许多反驳的话，死活要证明菲利帕还是不喜欢他，他不能和菲利帕告白，会做不成朋友。要是他回答不是呢，劝伊恩早点放下这段无法开始的感情，伊恩还是要说出许多反驳的话，证明菲利帕对他还是很有好感的！起初，他觉得看别人这样挺好玩的，后来，他又觉得这场景千篇一律没变化，叫他厌烦，现在，他暂时还有点兴趣，想知道伊恩又是从哪个犄角旮旯的小细节里抠出了菲利帕可能喜欢他的新证据。
　　“何以见得？”他问伊恩。
　　伊恩开始给室友讲他的推理：邦尼没有问我们接吻的事，说明，菲利帕没有把这事告诉她。菲利帕当时那么震惊的模样，如果她不喜欢他，她肯定立刻就把这事告诉好朋友了！
　　尤根思索片刻。
　　“我感觉不是，”他真诚地和伊恩分享他的意见，“也可能是邦尼觉得当时站在餐厅门口，把这事问出来，太奇怪了——”
　　“哪里奇怪？”
　　“多奇怪啊！你和别人偶遇，寒暄，突然深入问起这么私人的话题——”
　　“可是——可是——”伊恩“可是”了半天，也没“可是”出什么来。
　　尤根耸耸肩。
　　“所以咯，”他说，“她不喜欢你。而且现在看到你亲了我，误会你和我有点什么——你和她更没可能咯！”
　　伊恩失魂落魄地坐下来。
　　“是啊，我还是得赶紧解释清楚，不能让她误会。”
　　“是啊，你还是得赶紧解释清楚，也保一保我的清誉。”
　　“你没那玩意。”伊恩说。他陷入自己的思绪中，完全忽略了尤根的诸多抗议，好一会，当尤根在这样安静的氛围里，再次沉浸到阅读中时，突然又听到伊恩猛然站起来，大声说：
　　“我决定了——我要去找她解释清楚！不能让她误会！”
　　“……呃你之前不是觉得主动去找到提这事会很奇怪吗？”
　　伊恩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是啊，但我刚才想到了一个天才的主意！”
　　下午，菲利帕觉得自己心情平复了好多。她带着自己还没写完的论文和需要的参考书去她常去的那个楼梯口，那里人少，风景好，她更喜欢在那里而不是在寝室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写她的课程作业。那里还有一个优点是，周末傍晚，伊恩会经过那里，去占星塔的瞭望台上看星象。
　　……现在，这已经不是优点了。菲利帕悲伤地想。今天她要提前走。
　　到了以后，她发现，那里有别的东西：一只翠绿的青蛙呆在从窗口泻进来的一方金色的阳光里。
　　……问题是，这里很高啊，如果不用悬浮术一脚十几级台阶地飞上来，单爬楼梯，她是爬不上来的。
　　这想必不是普通的青蛙。是不是谁的魔法实验产物？菲利帕好奇地打量着青蛙，这样想到。
　　青蛙本来是闭着眼睛，随着她的靠近，突然睁开了眼睛，注视着她。这更让菲利帕感觉它不普通，有一定的智能。她又走近了一些，发现青蛙压着一张便签纸。随着她的接近，青蛙主动跳开，让她能拿起那张便签纸，仔细阅读。这上面写了密密麻麻好长一段：
　　亲爱的菲利帕，
　　我是伊恩，我和尤根研制了一款新的变形魔药……
　　菲利帕尽可能快地速读那些讲解魔药成分构成、原理参考、熬制中用到的魔法和符文的部分。她的决定是正确的，这么一大段后伊恩才终于写到重点：
　　……上午你看见了我们在测试魔药，那时候是尤根喝药，现在轮到我来测试了。所以，你面前的青蛙就是我。
　　菲利帕睁大眼睛，视线从便签移到青蛙上。青蛙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吐了一下舌头。
　　她继续读下去。所以，邦尼那时候的离谱猜测没有错，他们是在复现那种靠一个吻来解除诅咒的变形魔法。
　　……所以，因为限制了服用者的魔力，这个变形无法自行解除，解除的途径只有两个，一个是最传统的，受重伤就解除了；另一个则是，别人给出的一个自愿的吻。我们测试了一下吻雕像，或者对方没有给出吻的意图，自己强吻行不行——不行！魔法检测成功！只有属于人的自愿给出的吻才可以……也许有生命的动物都可以？不过得是有‘吻’这个概念的有生命的动物，总之还需要更多测试……所以，菲利帕你可以帮我测试一下魔药吗？当然，拒绝也没有关系，我可以去找尤根。
　　便签读完了。菲利帕在青蛙伊恩旁边坐下来。
　　“可是，伊恩，”她说，“要是我今天没来，或者我不答应……你怎么去找尤根？你现在已经不能用魔法了哎！”
　　她把青蛙捧在手心里，戳戳它。青蛙对她眯起眼睛，又吐了一下舌头。
　　“而且，为什么要变形成青蛙呢？”她说，“改一改设定不行吗？亲一只青蛙感觉好滑稽啊……啊伊恩！”她用魔法捉住从她手里跳走的青蛙伊恩，“不要生气啊，伊恩，我没有说不帮你……嗯，让我做做心理准备。”
　　她重新把青蛙捧在手里，仔细打量它。其实这只青蛙还挺好看的，颜色明亮，皮肤光滑，比亲那种在雨后的草地里出现的暗绿色的青蛙要好。
　　而且，回想自己沮丧的大半天，菲利帕现在看着手心里的青蛙伊恩，忍不住地笑。
　　“我今天上午，”她说， “是想去找你送巧克力的，伊恩，今天是情人节……”她发现，对着青蛙说话比对着人说话要容易一些，“哎，现在巧克力我已经和别人分了……”但是之所以容易，是因为青蛙不会说话，做出的反应有限，更无法回答，“算了，等我把你变回来再继续说。”
　　她闭上眼睛，吻了一下青蛙。
　　魔力在她的手掌上涌动起来，带起一阵风。她收回手。等到一切恢复平静时，她睁开眼睛。
　　伊恩红着脸坐在离她非常近的地方，和她从来没有这么近。
　　“我，菲利帕，我想说，其实……”他结结巴巴地说。最后，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微微探身，很容易，他就吻到了菲利帕。
　　就这样，故事到此结束，虽然该送的巧克力没有送出去，该问的问题没有问出来，他们还是成为了情侣，因为他们本就相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