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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餐厅里,长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营养胶囊或合成食物,而是新鲜的水果拼盘,来自农业星球的有机蓝莓、草莓、某种改良后能在人工光照下生长的香蕉,烘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麦香浓郁,还有一盘还在冒热气的某种禽类煎蛋,旁边配着煎得焦脆的培根。全都是旧纪元的菜式,谢斯菲尔坚持要他吃这些正宗的人类食物。

      艾诺拉记得第一次去军事学院的餐厅。那是他十二岁时,谢斯菲尔带他去参观。食堂里,学生们排着队领取装在透明胶囊里的营养液,颜色各异,代表不同配方,红色是战斗型,蓝色是思维增强型,绿色是基础代谢型。他们坐在统一的金属餐桌旁,面无表情地吞下胶囊,然后在十分钟内离开,赶去下一堂课。

      高效,简洁,毫无浪费。

      谢斯菲尔当时问他:“想在这里上学吗?”

      艾诺拉看着那些穿着统一制服、连吃饭时间都被精准计算的学生,突然感到一阵窒息。他抓紧了谢斯菲尔的手,那是他少数几次主动触碰对方,小声说:“我想回家。”

      谢斯菲尔什么都没说,只是带他离开了。从那以后,艾诺拉再也没有提过想外出上学的事。

      “我不饿。”艾诺拉说,却还是在主位,谢斯菲尔的座位旁边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能让他看到整个餐厅,看到墙上那些旧纪元的风景画,看到窗外那个被精心呵护的花园。谢斯菲尔说,这样吃饭才有仪式感。

      他拿起一片面包,漫不经心地撕着,看着面包屑掉在洁白的骨瓷盘子里。管家站在不远处,欲言又止。

      “有什么就说。”艾诺拉头也不抬。

      “小姐,今天下午您有一场全息采访,主题是艺术与情感。经纪人珀尔女士已经将问题大纲发过来了,她特别建议您准备一些关于仿生人艺术的看法,最近这个话题很热……”

      “仿生人艺术?”艾诺拉嗤笑一声,把撕碎的面包扔回盘子,“一堆电路和程序模仿出来的东西,也配叫艺术?你让机器人画一幅画,它知道自己在画什么吗?知道为什么要用蓝色而不是红色吗?知道每一笔触背后有什么情感吗?不过是根据数据库里的概率计算罢了。”

      管家沉默了片刻。他总是谨小慎微,从不多话。但这次,他难得地多说了几句:“但很多评论家认为,高级仿生人已经能够产生近似情感的反馈回路……最近有些仿生人创作的作品,在拍卖会上拍出了高价……”

      “近似?”艾诺拉打断他,语气尖锐起来,“近似就是不是。仿生人没有灵魂,没有真正的感受。它们只是一堆昂贵的工具,坏了就修,修不好就扔。最近那些闹事的仿生人,我看就是有人给它们的程序里写了太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让它们产生了自己是活着的这种错觉。”

      他说得理直气壮,完全没意识到这段话里的讽刺意味,他自己不也是被圈养在这个华丽牢笼里的某种存在吗?不也是穿着别人选的衣服,唱着别人写的歌,过着别人安排的生活吗?

      但他不会去想这些。因为一想,那种不安感就会漫上来,像冷水浸透骨髓。

      管家不再说话,只是微微鞠躬,退到更远的角落。艾诺拉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阵烦躁。他推开盘子,站起身。

      “撤了吧。”他说,“我去音乐室。”

      -

      音乐室在宅邸的西翼,与艾诺拉的卧室隔着整个中庭花园。这是整座宅邸里他最喜欢的地方,也是谢斯菲尔最常待的地方之一。

      房间呈完美的圆形,墙壁是吸音材料,能隔绝一切外界声响。中央放着一架旧纪元的古董钢琴,谢斯菲尔花了大价钱从某个收藏家手里买来的,据说曾是旧纪元某位著名作曲家的遗物。琴键是真正的象牙和乌木制成,这在星际时代几乎是个奇迹,象牙早已被合成材料取代,天然木材更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艾诺拉不会弹钢琴。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不喜欢弹钢琴。谢斯菲尔曾经想教他,但他很快失去了耐心。那些黑白键,那些复杂的指法,那些需要同时处理多个声部的注意力,太麻烦了。他只会唱歌,只会唱谢斯菲尔给他的歌。谢斯菲尔写谱,他演唱,就像一套精密运转的机器,输入乐谱,输出歌声。

      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最新的乐谱。全息投影在空中展开,音符像星光一样漂浮着,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这是一首慢板的情歌,歌词讲述着失去与怀念,旋律优美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哀伤。歌名叫《永夜独白》,是谢斯菲尔离开前留下的。

      艾诺拉试唱了一段。他的声音清澈空灵,像山涧流水,每个音准都完美无瑕,气息控制无可挑剔。但唱完后,他自己都觉得缺了点什么。那些歌词里的心痛、渴望、绝望,从他嘴里唱出来,就像在朗读一份购物清单,准确,但毫无温度。

      “缺乏感情。”他又想起那些乐评人的话。

      可是感情是什么?艾诺拉不懂。他会生气,会无聊,会任性,但他从未真正体会过歌词里描述的那些强烈的情感,那种撕心裂肺的失去,那种焚心似火的渴望,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有时候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缺陷,是不是在谢斯菲尔从战争中救回他时,某些部分就永远丢失了。

      是不是因为自己是谢斯菲尔从战争中救回来的孤儿,童年的创伤让他失去了感受情感的能力?谢斯菲尔从不谈论他的过去,只说在一场战役后的废墟中发现了他,父母皆已亡故。没有细节,没有地点,没有时间。就像一个被精心修剪过的故事,只留下必要的部分。

      “你只需要唱歌就好。”谢斯菲尔总是这么说,手指拂过他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其他的都不重要。”

      但真的不重要吗?如果真不重要,为什么谢斯菲尔总给他写这些关于失去和悲伤的歌?为什么总让他穿着旧纪元的衣服?为什么总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他,仿佛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人?

      艾诺拉又练习了几遍,直到把每个转折每个气息都掌握得无懈可击。然后他失去了兴趣,关掉投影,走到窗边。

      窗外是元帅府的花园,占地五十亩,里面种植着各种外星植物,颜色鲜艳得近乎怪异的发光紫色藤蔓,会随着声波颤动的蓝色苔藓,白天闭合夜晚绽放的虹色花朵。花园一角有一片特殊区域,用透明的防护罩罩着,里面是谢斯菲尔培育的旧纪元植物,玫瑰、薰衣草、向日葵,那些早已在自然环境中灭绝的物种。它们娇弱得可怜,需要精密的温控和光照才能存活,每天都有专门的园艺机器人进行照料。

      “温室里的花。”艾诺拉低声说,手指贴上冰凉的玻璃。

      他看着那些在人工微风中摇曳的玫瑰,突然觉得这个描述很适合自己。

      他也是温室里的花。被精心呵护,与真实的世界隔绝,美丽却脆弱。一旦离开这个环境,就会迅速枯萎。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窒息。他猛地转身,离开音乐室,几乎是跑着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卧室。他需要做点什么来驱散这种不安,需要证明自己是特别的,不是那些随时可能被替换的装饰品。

      他打开衣帽间深处的隐藏抽屉,里面是一些谢斯菲尔不允许他碰的东西,几本旧纪元的纸质书,一些明显是女性用的首饰,还有一个锁着的小盒子。艾诺拉很早以前就找到了这个抽屉,谢斯菲尔知道他知道,但从未明令禁止。这像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艾诺拉可以窥探,但不能问,谢斯菲尔允许他窥探,但不解释。

      艾诺拉拿出那个小盒子。盒子是木质的,表面有精致的雕花,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他试过很多次,打不开,锁是旧纪元的机械锁,需要特定的钥匙。但他知道里面是什么,或者说,猜得到。

      他把盒子放回去,拿起那几本书。书页已经泛黄脆弱,需要戴上特制的手套才能翻阅。一本诗集,一本小说,还有一本日记。日记是空白的,但扉页上有一行娟秀的字迹:“给斯特莉娅,愿你的世界永远有光。”

      斯特莉娅。这个名字艾诺拉见过很多次,在谢斯菲尔书房的旧照片里,在他偶尔失神时喃喃的低语中,在那些他为艾诺拉定制的、明显是旧纪元风格的裙装的标签上。艾诺拉曾经问过这是谁,谢斯菲尔只是说:“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一个已经不在的人。一个让谢斯菲尔念念不忘,以至于要把艾诺拉打扮成她的样子的人。

      艾诺拉翻开诗集,里面很多页都被折了角,有些句子下面有铅笔画的线。其中一页上写着:

      我将我的心制成标本

      放入玻璃盒中

      它不再跳动

      却永远美丽

      就像你离开的那天

      永远停留在时间里

      艾诺拉盯着这几行诗,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他把书塞回抽屉,用力关上。木头发出的撞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银发紫眸,精致的面容,完美的身形。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抓住睡裙的领口,用力撕开。

      丝绸撕裂的声音清脆得惊人。裙子从领口一直裂到腰间,露出下面白皙的皮肤和纤细的锁骨。艾诺拉看着镜中那个衣衫不整的自己,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房间里回荡,空洞得吓人。

      “我才不是她。”他对镜中的自己说,声音低而狠,“我才不是什么斯特莉娅的替代品。我是艾诺拉。银河歌姬艾诺拉。”

      但真的不是吗?如果谢斯菲尔看着他时,看到的不是艾诺拉,而是那个已经死去的女孩呢?如果他所得到的一切宠爱、纵容、特权,都是因为这身打扮,像极了某个逝去的幽灵呢?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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