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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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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整,人工日光准时透过舷窗洒进卧室。
那光线经过精密计算,角度、色温、甚至空气中微尘的散射效果,都与旧纪元气象资料中北纬三十五度春秋季的晨光别无二致。这是谢斯菲尔的偏执之一,在星际时代追求早已灭绝的自然感。整座宅邸里,这样的偏执随处可见,需要手工熨烫的真丝窗帘、每周从农业星球空运的鲜花、那架必须由调音师每月维护的旧纪元钢琴。
以及艾诺拉身上这件睡裙。
艾诺拉,银河系最知名的歌姬,帝国元帅谢斯菲尔名义上收养的妹妹,在床上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丝绸枕头里。
枕头上有谢斯菲尔惯用的冷杉香气,即便他人已经离开这颗行星整整三天。那气味清冷疏离,像终年不化的雪山松林,与谢斯菲尔本人如出一辙。艾诺拉有时会想,是不是谢斯菲尔故意让宅邸里的一切都沾染这种气息,好让自己无时无刻不笼罩在他的存在之下。
“关掉。”艾诺拉闭着眼睛命令道,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他讨厌这人工晨曦,完美得虚假。就像昨晚宴会上那些贵妇的赞美,“艾诺拉小姐,您真是造物主的杰作”,同样虚假。她们根本不在乎他是谁,只在乎他穿着哪件裙子,戴着哪套珠宝,会不会在下次元帅府的晚宴上演唱。
智能管家温柔地回应,音调经过精心调试,既不会过于热切惹人烦,也不会过于冷淡显失礼:“艾诺拉小姐,您今天的行程包括:下午三点的全息采访,主题是艺术与情感,晚上七点需要试穿巡演的新礼服。此外,声乐老师建议您在午餐前进行一小时的发声练习……”
“我说关掉。”
艾诺拉抓起枕头砸向声源,动作精准。枕头击中墙面的控制面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人工日光暗了下去,房间里恢复成舒适的昏暗,只有墙壁边缘的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幽蓝的微光。
他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上流动的星图投影。那是谢斯菲尔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整个银河系的实时动态模拟,每一个光点都对应着一颗恒星或重要空间站,数据直接链接帝国天文台。此刻,代表谢斯菲尔旗舰“黑曜石号”的光点正在第三旋臂的边缘闪烁,距离这里至少有十二次跃迁的距离。光点旁标注着小小的状态标识,军事行动中。
“又是平叛。”艾诺拉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厌烦。
他将手臂搭在额头上,丝绸睡裙的袖子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只旧纪元的古董手表,也是谢斯菲尔的礼物,机械表芯,需要每天上弦。在这个原子钟精准到万亿分之一秒的时代,这种低效的计时器显得荒谬又珍贵。
仿生人叛乱的消息已经占据了新闻频道整整两个月。那些拥有类人思维却非人躯壳的造物,竟然开始要求权利、自由、甚至公民身份。在艾诺拉看来,这简直荒谬可笑,工具怎么会产生“想要”这种概念?不过是一堆电路和代码出了错,需要维修或销毁罢了。就像厨房里的料理机不会要求休假,悬浮车不会抗议载客过重,仿生人也不该奢求那些不属于它们的东西。
可每次看到新闻里仿生人抗议的画面,艾诺拉都会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他会立刻换台,或者干脆关掉屏幕。那种厌恶来得突然而剧烈,像是身体本能的排斥,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
“艾诺拉小姐,早餐已经准备好了。”管家的声音响起,这次是从门外的走廊传来的,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显然是吸取了刚才智能管家的教训。
“不吃。”艾诺拉说,翻身下床。
赤脚踩在温控地板上,脚下的传感板立刻调整温度,维持在人体最舒适的二十七度。房间很大,几乎占据谢斯菲尔宅邸的整个东翼。墙壁是流动的液体金属,保持着默认的珍珠白色,上面挂满了他在各星系演出的全息影像,每一帧都完美得无可挑剔,艾诺拉在舞台上微笑、鞠躬、泪光盈盈地演唱谢斯菲尔写的那些悲伤情歌,不过这只是他为了节目效果特地低的眼药水罢了,省得那些乐评家整天说他唱出的旋律生硬没有感情。
他走到落地镜前,打量着自己。
镜中的人有一头及腰的银色长发,此刻乱糟糟地披散着,发梢在人工气流中微微飘动。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朦胧,像是蒙着薄雾的星云。精致的五官像是被某位偏执的艺术家精心雕琢过,鼻梁的弧度,唇形的轮廓,下颌的线条,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艳,少一分则淡。他身高适中,骨架纤细,穿着谢斯菲尔为他定制的丝绸睡裙,裙摆绣着旧纪元传说中的夜莺图案,用的是真正的金线与天然蚕丝。
“真丑。”艾诺拉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然后扯了扯睡裙的领口。
他不明白为什么谢斯菲尔总给他准备女装,从小到大都是如此。起初他还抗议过,但每次谢斯菲尔只是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静静看着他,然后说:“这样很适合你。”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适合什么?适合当个漂亮的人偶吗?适合被圈养在这座华丽的笼子里,穿上早已灭绝时代的服饰,唱着无人真正理解的歌谣?
艾诺拉知道那些流言。整个帝国都在传,他是谢斯菲尔养在笼中的金丝雀,元帅对这位“妹妹”的宠溺早已超越了正常的兄妹情谊。甚至有人猜测,艾诺拉根本就是谢斯菲尔的情人,所谓的收养关系只是个幌子。八卦小报偶尔会刊登模糊的偷拍照片,谢斯菲尔的手搭在他腰间,谢斯菲尔低头听他说话,谢斯菲尔看着他时那种专注到近乎偏执的眼神。
对此,艾诺拉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有什么关系呢?谢斯菲尔从未解释,他也懒得追问。只要他能继续住在这座宫殿般的宅邸里,穿着最昂贵的衣服,唱着最受欢迎的歌,享受着整个银河系的崇拜,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
偶尔,当那种不安感袭来时,就像现在,看着镜中这个穿着古董睡裙的银发人偶,他会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他是特殊的,和其他人不同,和那些随时可能被丢弃的宠物不同。
但真的是这样吗?
衣帽间比大多数人的住宅还要大。
三面墙都是悬浮衣架,挂满了演出服、礼服、日常裙装。从丝绸到星光纱,从纯白到虹彩渐变色,每一件都价值连城。第四面墙是配饰柜,里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发饰、项链、手环,大多数是谢斯菲尔从各个星系带回来的礼物。有些是古董,有些是定制,无一例外都精美得像是艺术品。
艾诺拉没有像往常那样精心挑选,而是随手扯下一件淡紫色的长裙。裙摆上有手工缝制的星尘粉末,走动时会闪烁微光,像是把银河穿在了身上。他又选了一双银色的高跟鞋,鞋跟细得能当武器用,事实上,他也确实用这双鞋砸碎过一个无礼记者的摄像无人机。
穿戴整齐后,他看向镜子中的自己。完美的银河歌姬,每一寸都精致得像艺术品。只是那双眼睛里总是缺了点什么。乐评人说得对,缺乏感情。
但谁在乎呢?他的粉丝们爱他就够了。他们为他疯狂,为他流泪,为他的每一场演唱会倾家荡产。这就够了。
“谢斯菲尔今天会联系我吗?”艾诺拉问管家,声音从衣帽间门口飘出去。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谨慎的回答:“元帅阁下正在前线,通讯可能受限。但如果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那就是不会。”艾诺拉撇了撇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件挂着的礼服裙。那是件深蓝色的天鹅绒长裙,领口镶嵌着真正的钻石。“他每次都这样,说走就走,连告别都懒得说。”
他想起三天前的那个清晨。谢斯菲尔站在宅邸门口的悬浮车旁,穿着笔挺的元帅制服,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望着远方,仿佛已经看见了硝烟与战火。
艾诺拉是惊醒的,他冲到窗边,正好看见谢斯菲尔走向悬浮车的身影,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宅邸。
连告别都没有。
艾诺拉甚至没时间换衣服。他赤脚冲出卧室,穿过长长的走廊,跑下大理石楼梯。冰冷的地板刺痛脚底,但他不在乎。
“谢斯菲尔!”
他跑到庭院时,悬浮车的引擎已经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谢斯菲尔站在车门边,听到声音,终于转过身。
晨光中,他像一尊冰冷的雕像。元帅制服的每一道褶皱都精确无误。他看着艾诺拉,看着这个赤脚站在冷风里、银发乱糟糟披散、穿着睡裙追出来的艾诺拉,眼神复杂。
“处理好叛乱就回来。”谢斯菲尔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报告,“你乖乖待着。”
没有拥抱,没有抚摸,甚至没有一个微笑。就像吩咐一件物品好好待在原位。
艾诺拉张开嘴,想说什么。想说“带我一起去”,想说“至少说句再见”,想说“你看着我,真的看着我”。但话卡在喉咙里。
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悬浮车门关闭,升空,加速,消失在人工大气层外那道透明的能量屏障后。艾诺拉站在原地,赤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看着天空那道逐渐淡去的尾迹。
风吹起他的睡裙下摆,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全身。但他没动。
管家小心翼翼地走近:“艾诺拉小姐,外面太冷了,您还是回屋吧……”
艾诺拉没回应。他只是站着,看着天空,直到那道尾迹完全消失,直到天空恢复成人工模拟的、完美无瑕的蓝色。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冻得发红的脚。脚趾已经麻木了,心脏的位置有种奇怪的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