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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表里不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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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的喧嚣还在身后翻涌,陆则衍刚跟着沈知衍走到露台边缘,口袋里的手机便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陆家老宅发来的私密讯息,简短几句,却让陆则衍深邃的眼眸瞬间沉了几分。
他垂眸扫过屏幕,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周身那股对着沈知衍才有的温柔,悄然淡去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不易察觉的凝重。
陆家父母并非不通情理,只是向来看重体面与态度。这场联姻从一开始就办得低调无声,没有仪式,没有公开庆贺,如今两人同框,沈知衍全程冷眼疏离、刻意回避,连半点伴侣间的亲近都不肯做足。落在陆家长辈眼里,便是沈家既得了扶持,又不肯给陆家半分颜面,更是沈知衍打心底里瞧不上这段关系。
长辈心有芥蒂,对沈家的资源倾斜、项目扶持,自然便按了暂停,迟迟不肯松口。
陆则衍不是没有回过老宅劝说。他耐着性子解释,说沈知衍只是性子清冷、不善表露,说沈知衍心底并无恶意,说再多给他一点时间。可陆家父母态度坚决,只回了一句:“则衍,我们不是逼他讨好,只是伴侣该有的体面,他连装都不肯装,让陆家如何放心全力扶持沈家?”
一句话,堵得他无从反驳。
他可以护着沈知衍,可以纵容他所有的冷漠与抗拒,却无法替他走完长辈面前的过场,更无法强迫他在人前放下戒备,扮演一对恩爱伴侣。
陆则衍缓缓抬眸,目光落在沈知衍清冷孤绝的侧脸上。夜风掀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紧绷的下颌线,明明站得近在咫尺,周身却像是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冰墙,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心底微微发涩,他终究还是开了口,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没有半分命令,只有满满的为难:“知衍,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沈知衍背对着他,指尖依旧死死攥着栏杆,闻言只是冷冷掀了掀眼睫,语气没有丝毫温度:“没空。”
简单两个字,干脆利落地堵死了所有对话的可能。
陆则衍喉结轻轻滚动,压下心头的涩意,还是坚持着低声道:“是关于沈家的扶持。”
这五个字,终于让沈知衍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清冷的桃花眼看向陆则衍,眼底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片漠然的冷,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沈家的事,我自己会解决,不劳陆总费心。”
他嘴上说得强硬,心底却比谁都清楚。
沈家如今的处境早已岌岌可危,资金链紧绷,项目接连受阻,全靠陆家这棵大树撑着。若是陆家迟迟不肯出手,用不了多久,沈家便会从江城顶尖圈层彻底跌落,再无翻身之地。
这也是当初,他明明恨透了这场联姻,却还是不得不点头答应的原因。
陆则衍看着他强装强硬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却也只能如实告知:“我爸妈那边……因为我们在外的态度,暂时停了对沈家的所有扶持。他们觉得,你不愿承认这段关系,不愿给陆家体面,沈家也不值得陆家全力相助。”
沈知衍的脸色,瞬间冷了几分。
他眉峰紧蹙,唇线抿成一道锋利的弧线,周身的寒气又重了几分,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所以,陆家的扶持,还要看我会不会演戏?看我能不能在众人面前装出一副恩爱顺从的模样?”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被逼迫、被算计、被当作棋子摆布的感觉。
联姻是被逼的,嫁进陆家是被逼的,如今连在人前扮演恩爱,都要被逼。
他沈知衍活了二十多年,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从不低头,从不屈膝,如今却要为了沈家,对着自己最针锋相对的死对头虚与委蛇,装出一副亲密无间的模样。
屈辱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让他浑身都透着抗拒。
陆则衍连忙上前一步,想要安抚,却又怕惊扰到他,只能停在原地,声音放得更柔,带着满满的歉意:“我不是逼你,我只是……不想你为难。我已经跟我爸妈吵过了,可他们态度坚决,我……”
他向来在商界一言九鼎,从没有办不成的事,可唯独在自己的父母与沈知衍之间,他左右为难,寸步难行。
一边是他藏了多年心意、拼尽全力想要护着的人,他舍不得沈知衍受半分委屈;
一边是家族的立场与长辈的坚持,他无法全然不顾,更无法眼睁睁看着沈家因联姻之事陷入绝境。
沈知衍冷冷看着他眼底的为难与歉意,心底的烦躁与屈辱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要失控。
他清楚陆则衍没有骗他。
也清楚,这是目前唯一能让沈家渡过难关的办法。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感受,可以不在乎陆则衍的温柔,可以不在乎所有人的目光,却不能不在乎沈家的生死存亡。那是他的家族,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他即便身不由己,也必须守护的底线。
良久的沉默,露台之上只剩下夜风呼啸的声音。
沈知衍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冷漠,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逼到绝路后的妥协。
他薄唇轻启,声音冷得像冰,没有半分情绪:“我知道了。”
陆则衍微微一怔,没明白他的意思。
沈知衍抬眸,目光直直看向他,桃花眼里没有丝毫温度,字字清晰,带着破釜沉舟的漠然:“不就是在人前装亲近吗?我可以。”
“从现在起,在外面,在长辈面前,在所有圈子里的人面前,我会配合你,扮演好陆太太的角色,给足陆家体面。”
他刻意加重了“扮演”两个字,语气里的讥讽与疏离毫不掩饰。
“但陆则衍,你给我记清楚。”
“只有人前。”
“到了没人的地方,你我依旧各不相干,你不准靠近我,不准碰我,不准再用你那套温柔对我,更不准越界。”
“这场戏,我只陪你演在明面上。”
“私下里,我们还是陌生人,还是从前的死对头。”
一字一句,冰冷刺骨,划清了所有界限,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他可以为了沈家低头,可以为了家族妥协,可以在众人面前装出一副恩爱伴侣的模样,却绝不允许自己在私下里,再被陆则衍的温柔裹挟,再让心底那道裂痕越来越大。
人前逢场作戏,人后形同陌路。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也是他唯一能守住的骄傲。
陆则衍看着他眼底决绝的冷漠,看着他强装坚硬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扮演,不是逢场作戏,不是人前假意的亲近。
他想要的是沈知衍真心的接纳,是他卸下防备的温柔,是他眼底真正的在意。
可他也清楚,这已经是沈知衍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逼得太紧,只会让这座冰山彻底封死,再也没有融化的可能。
陆则衍缓缓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所有的涩意与失落,再抬眸时,目光依旧温柔如初,没有半分强迫,只有满满的迁就与纵容:“好。”
“都听你的。”
“人前,我陪你演;人后,我绝不打扰你。”
“我会守好我们的距离,绝不越界半步。”
他答应得干脆,没有丝毫不满,没有丝毫抱怨,哪怕心底满是委屈与酸涩,哪怕所求的从来不是这样的结果,却还是心甘情愿,顺着沈知衍的所有意愿。
只要能让沈知衍不再为难,只要能让沈家渡过难关,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扮演,哪怕只是逢场作戏,他也愿意。
沈知衍看着他毫无底线的答应,看着他眼底一如既往的温柔,心底莫名一滞,一丝异样的情绪悄然划过,快得让他抓不住。
他立刻别开眼,冷硬的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离:“记住你说的话。”
说完,他不再看陆则衍,转身径直走回宴会厅,步伐依旧清冷孤傲,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陆则衍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宴会厅的灯光里,眼底的温柔未曾散去半分,只有满满的心疼与坚定。
他不急。
哪怕只是逢场作戏,哪怕只是人前假意,他也会一点点靠近,一点点融化这座冰山。
总有一天,他会让沈知衍知道,他的温柔从不是演戏,他的在意从不是伪装,他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场交易,而是他这个人。
宴会厅内,灯火依旧璀璨。
沈知衍回到人群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所有的抗拒与不适。
他抬眸,目光精准地找到了不远处的陆则衍。
男人正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周身气场冷冽,对外人依旧是那副高冷寡言、生人勿近的模样,可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所有的锋芒尽数褪去,只剩下独属于他的温柔。
沈知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冰冷排斥。
他缓缓迈步,朝着陆则衍的方向走去。
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里,沈知衍停下脚步,站在了陆则衍的身侧,没有像之前那样刻意拉开距离,而是微微靠近了几分,姿态自然,像是早已习惯了这般相伴。
他没有看陆则衍,脸色依旧淡漠,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冷声道:“配合我。”
陆则衍的心猛地一跳,眼底瞬间泛起一丝光亮。
他立刻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往沈知衍身边靠了靠,抬手,极其自然地轻轻揽住了他的腰,动作温柔而克制,没有半分冒犯,却在众人面前,宣示了两人亲密的关系。
掌心之下,是沈知衍微微僵硬的腰身,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瞬间紧绷的身体,感受到他心底的抗拒。
陆则衍的心微微发涩,却还是放轻了力道,声音低沉温柔,只有两人能听见:“别怕,我在。”
简单三个字,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沈知衍的脊背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紧,却没有推开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排斥,只是保持着淡漠的神色,任由陆则衍揽着自己,站在人群之中。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集过来,满是惊讶与恍然。
原本还在冷眼相对、形同陌路的两个人,不过短短几分钟,竟变得如此亲密自然。
陆则衍高冷寡言,从不与人亲近,如今却温柔地揽着沈知衍的腰,姿态亲昵;沈知衍清冷孤傲,从不让人靠近,如今却乖乖站在陆则衍身边,没有丝毫抗拒。
一时间,议论声悄然响起,看向两人的目光,从原本的看热闹,变成了艳羡与认可。
“原来他们是真的恩爱,刚才只是闹点小脾气而已。”
“陆总对沈先生也太温柔了吧,满眼都是在意。”
“看来这段联姻,是真的幸福……”
这些话语落入沈知衍耳中,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面无表情,心底一片冰冷,周身的气息依旧疏离,只是强行忍着所有的不适,配合着身边人的温柔,扮演着一对恩爱伴侣。
而陆则衍,揽着他纤细的腰肢,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哪怕只是演戏,哪怕只是逢场作戏,这一刻的靠近,也让他满心欢喜。
他对外人冷若冰霜,狠绝凌厉,从没有半分温情;
唯独对沈知衍,倾尽所有温柔,小心翼翼,倾尽所有迁就。
人前人后,两副模样,所有的例外与偏爱,全都给了他一个人。
沈知衍能清晰地感受到腰间那只温热的手掌,能感受到身边人温柔的气息,能感受到周围所有的目光。
他强迫自己无视所有情绪,强迫自己保持冷漠,强迫自己记住——这只是一场戏,一场为了沈家的逢场作戏。
可心底那丝不受控制的、细微的颤动,却骗不了自己。
灯火璀璨之下,两人并肩而立,姿态亲密,郎才女貌,宛若一对天造地设的恩爱伴侣。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怀里的人满心抗拒,冷漠疏离,步步为营守住距离;
身边的人满心温柔,小心翼翼,倾尽所有只为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