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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体温与决心 重阳宫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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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宫宴,在宫变月余后如期举行。这不仅是惯例,更是皇帝向朝野内外昭示“风波已定、四海升平”的信号。朱红色的宫墙内,张灯结彩,丝竹悦耳,舞姬翩跹,觥筹交错。空气里浮动着酒香、脂粉香,以及一种刻意营造的、劫后余生的喜庆。
赵衍和元娘的位置比往日靠前了许多。他依旧有些清瘦,脸色在宫灯映照下略显苍白,但脊背挺直,眼神沉静,坐在那里,便自有一股经历生死淬炼后的沉稳气度。元娘身着郡王妃品级的大妆,端庄华贵,眉宇间却少了从前的温婉怯弱,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从容与洞察。
几乎从他们踏入大殿的那一刻起,各种目光便如影随形。探究的、评估的、忌惮的、谄媚的、怨恨的……复杂难言。赵衍恍若未觉,只与邻座几位素有声望的老臣温和交谈,偶尔举杯,姿态无可挑剔。元娘则安坐一旁,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浅笑,目光流转间,将席间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诚王伏诛,其党羽或被清算,或噤若寒蝉。但空出来的权力位置,如同滴入油锅的水珠,瞬间激起无数贪婪与算计。安郡王旧部、某些曾与诚王有过利益往来却侥幸脱身的官员、乃至一些原本中立的墙头草,此刻都蠢蠢欲动。而赵衍,这个在风暴中心全身而退、甚至因此更得圣心的年轻郡王,自然成了许多人心中的“新贵”,或是“障碍”。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承平帝似乎兴致不错,多饮了几杯,面色微红,目光扫过下方,忽然停在赵衍身上。
“衍儿,”皇帝声音不高,却让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你观政吏部也有些时日了,可有所得?说与朕听听。”
来了。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有人幸灾乐祸,等着看这位郡王是夸夸其谈还是出丑露怯;有人暗自警惕,不知他会抖搂出什么;也有人纯粹好奇。
赵衍离席起身,走到御阶下,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声音平稳:“回皇祖父,孙儿愚钝,在吏部观政,不过是走马观花,略知皮毛。唯有一事,萦绕心头,不敢不奏。”
“哦?何事?”承平帝饶有兴致。
“孙儿翻阅近十年官员考绩与任免文书,发现一奇特之处。”赵衍不疾不徐,声音清晰传遍大殿,“凡在两淮、江浙等盐、漕、织造重地任过职,且考绩连续三年‘卓异’或‘优异’者,十有七八,会在任期届满后,或升迁,或平调,但最终,都会调任至户部、工部、乃至光禄寺等掌管钱粮、工程、宫廷用度的‘肥缺’衙门。”
大殿内落针可闻。盐、漕、织造,乃天下财赋所出,也是贪墨横行之地。能在那里连续拿“优等”考绩,本身便耐人寻味。而之后调任的衙门,无一不是油水丰厚、易做手脚之处。
吏部尚书脸色微变,户部、工部的几位堂官也有些不自在。
赵衍仿佛没看见,继续道:“更奇的是,这些官员在新任上,往往也能迅速做出‘政绩’,或是‘节省’大量开支,或是‘完成’重大工程,从而再次获得升迁。然则,孙儿对比同期国库收支、工程实效,却发现许多所谓‘节省’、‘政绩’,要么账面不清,要么与实情不符,甚至有以次充好、虚报冒领之嫌。”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清正,望向御座:“孙儿大胆揣测,此非巧合。或有人将江南膏腴之地,视为栽培‘能吏’之沃土,再将此等‘能吏’安插至朝廷钱粮要害,上下其手,内外勾连,如同水渠暗接,悄无声息,便可搬空国库,喂饱私囊。长此以往,朝廷财政日蹙,而蛀虫日肥,实乃社稷心腹之患。孙儿观政日浅,或有一叶障目之处,请皇祖父与诸位大人明鉴。”
一番话,不疾不徐,却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这哪里是“观政所得”,这分明是直接捅破了江南官场与朝廷部院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利益输送的窗户纸!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谁不知道,能在江南“卓异”,又能顺利调任京中肥缺的,背后岂能没有“高人”运作?这“高人”,恐怕不止一个诚王!
吏部尚书额角见汗,想要出列辩解,却见皇帝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得硬生生忍住。户部、工部几位官员更是如坐针毡。
承平帝沉默着,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臣子,最后落在赵衍身上,缓缓开口:“依你之见,当如何?”
赵衍躬身:“孙儿不敢妄言朝政。只是觉得,官员考绩升迁,关乎吏治清浊,国之根本。或可建立官员履历详查之制,尤其对来自盐、漕、织造等要地,且考绩优异者,其任内钱粮账目、工程实效,需由御史台、户部、工部三方会同复核,方能作为升迁依据。另,官员异地为官,尤其是由富庶之地调任钱粮要职,其家族、姻亲、门生故吏在当地的产业、往来,也需纳入监察,以防利益输送,官官相护。”
建议具体,且直指要害。这已不是泛泛而谈的“观政心得”,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改革方略!虽然听起来会触动无数人的利益,但在赵衍以“护驾功臣”、“郡王之尊”的身份,在刚刚经历宫变、皇帝正欲整肃朝纲的时机提出,分量截然不同!
大殿内一片死寂。许多官员脸色变幻,有人震惊于赵衍的胆识和见识,有人暗恨他断人财路,也有人开始重新评估这位年轻郡王的分量。
“准奏。”承平帝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衍儿所奏,切中时弊。吏部、户部、工部、都察院,会同议个章程出来,报朕御览。”
“臣等遵旨!”被点到的几位大臣连忙出列领旨,心中五味杂陈。
一场宫宴,因赵衍一席话,气氛变得微妙而凝重。丝竹依旧,歌舞依旧,但许多人已是食不知味。
元娘静静坐在席间,看着赵衍沉稳谢恩,回到座位。她能感觉到,那些投向他们的目光,除了之前的种种,又多了一层深深的忌惮,以及一种面对真正“对手”时的凛然。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走了狗屎运”的护驾功臣,更是一个有着敏锐洞察力和政治手腕,敢于向庞大利益集团挥刀的潜在掌权者。
宴席将散时,一位素日与诚王府有些来往、宫变后一直称病不出的老郡王,颤巍巍地端着酒杯过来,向赵衍敬酒,言语间满是恭维,眼神却躲闪。
赵衍含笑饮了,态度谦和。老郡王似乎松了口气,又寒暄几句,这才离去。
元娘注意到,老郡王转身时,袖中似乎有东西极快地滑落,掉在赵衍座位旁的锦垫下。她不动声色,待无人注意时,假意俯身整理裙摆,指尖一勾,将那东西拢入袖中。
触手微硬,似是一枚蜡丸。
回府的马车上,元娘将蜡丸递给赵衍。赵衍捏碎,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冯氏母子昨夜暴毙,疑中毒。账册恐已转移,慎之。”
赵衍眼神骤然冰冷。冯氏死了!灭口!果然,她手中的东西,有人不想让它见光,或者说,不想让它落到自己手里!
“看来,我们的对手,动作很快。”赵衍将纸条凑近车中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冯氏一死,线索看似断了。但越是如此,越说明那账册至关重要,也越说明,有人急了。”
元娘蹙眉:“会是谁?诚王余党?还是……朝中其他人?”
“都有可能。”赵衍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被灯笼映红的街景,眼神幽深,“冯氏找过你,紧接着就死了。这是警告,也是挑衅。告诉我们,他们知道我们在查,而且,不怕我们查。”
他收回目光,看向元娘,忽然问:“元娘,你怕吗?”
元娘迎上他的目光,摇了摇头,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比起宫变那夜,这算得了什么。他们越急,越说明我们找对了方向。”
赵衍笑了,握住她的手:“不错。水越浑,鱼才越容易露头。冯氏虽死,但她提醒了我们账册的存在,也让我们看清了,这潭水下面,藏着的不只是诚王那条死鱼。江南的盐,漕运的粮,织造的绸缎……还有吏部那些看似‘正常’的调动,户部那些‘漂亮’的账目……”
他声音渐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兴奋:“这是一张更大的网。而我们,已经扯住了网的一角。”
马车驶入漆黑的巷子,向着郡王府的方向。车外,是歌舞升平、却又暗流汹涌的皇城夜晚。车内,夫妻二人握着手,掌心相贴,传递着彼此的体温与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