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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赌上一切去搏杀的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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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声滚过第三遍时,豆大的雨点终于砸了下来,噼啪作响,敲打着郡王府的屋瓦,也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这雨来得急,顷刻间天地一片迷蒙,将白日里尚存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吞噬。
赵衍已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玄色劲装,外罩防雨的油衣。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袖中暗藏的匕首和怀里那份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密诏,目光扫过肃立待命的赵铁等几名最亲信的护卫。
“王爷,”赵铁上前一步,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目光沉毅如铁,“一切就绪。府中各处暗哨已布,弩箭上弦,滚木礌石备足。王妃坐镇中堂,仆役皆已安抚,无令不得擅动。”
赵衍点头,拍了拍赵铁的肩膀,没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他转身,看向立在廊下的元娘。她也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襦裙,发髻绾得一丝不苟,腰间甚至悬着一柄装饰性的短匕——那是他早年送她的及笄礼。
风雨声太大,他走回廊下,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脸颊。
“等我回来。”他声音不大,却穿透雨幕,清晰传入她耳中。
元娘仰头看他,雨水溅湿了她的睫毛,目光却亮得惊人。她用力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平安符,塞进他手里。符是寻常布料,针脚甚至有些歪斜,是她刚才匆匆缝制的。
“我和王府,都等你。”她只说了一句。
赵衍攥紧那犹带她体温的平安符,深深看她一眼,再无留恋,转身冲入滂沱大雨之中。几名护卫如影随形,迅速消失在雨夜的黑幕里。
元娘站在原地,直到再也听不见他们的脚步声,只有哗哗的雨声充斥耳膜。她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回灯火通明的前厅。春晓和几位管事嬷嬷已等候在那里,人人脸色苍白,却强自镇定。
“府门落闸,加双锁。各院门户紧闭,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赵铁,外院防卫由你全权负责,凡有擅闯者,无论何人,格杀勿论。”元娘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内院仆役,各司其职,不得惊慌喧哗。将库中存粮、净水清点集中,以备不时之需。”
一道道指令清晰下达,慌乱的气氛仿佛被这沉稳的声音压了下去。众人领命,各自退去忙碌。偌大的郡王府,在狂风暴雨中,如同一艘收起风帆、亮出獠牙的巨舰,静静蛰伏。
元娘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雨丝夹着风扑在脸上。远处,皇宫方向,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零星几点宫灯,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晕,如同蛰伏巨兽的独眼。
她知道,赵衍此刻,正向着那黑暗的最深处潜行。
皇宫,在暴雨中显得格外森严。雨水冲刷着朱红的宫墙,在青石地面上汇成湍急的水流。侍卫们披着油衣,钉子般立在各自岗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雨幕。
赵衍没有走宫门。他对皇宫的熟悉,远超常人想象。幼时承平帝宠爱,他曾在宫中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几乎摸遍了每一个角落。他带着两名最精于潜行的护卫,利用风雨声的掩护,从一段年久失修、巡逻稀少的宫墙翻入,落地无声,迅速隐入假山树影之后。
目标明确——皇帝的寝宫,乾元殿。
越靠近乾元殿,守卫越发森严。明岗暗哨,层层叠叠。赵衍屏住呼吸,如同暗夜中的狸猫,凭借记忆和直觉,避开一队队巡逻的侍卫。雨水掩盖了他们的踪迹,但也增加了前行的难度。
靠近乾元殿外围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殿外的守卫,看似严密,但站位和巡逻路线,与往日不同,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紧绷感。几名面生的太监垂手立在廊下,眼神飘忽,不时扫向殿内。
赵衍心中一沉。诚王的手,果然已经伸到了这里。
他打了个手势,两名护卫会意,悄无声息地摸向殿后一处堆放杂物的偏厦。那里有一条极少人知的、通往乾元殿暖阁的废弃风道。
风道内积满灰尘,狭窄逼仄,仅容一人匍匐前行。赵衍带头,咬牙在黑暗中摸索。不知爬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一丝光亮和人声。他停下,将耳朵贴近墙壁。
“……王公公,这药,陛下该服了。”一个略显尖细的太监声音。
“李太医吩咐了,这药须得陛下醒转时服下,药性才最佳。”另一个苍老些的声音回应,带着迟疑,“陛下还未醒……”
“陛下龙体为重,王公公,难道你要抗旨不成?”尖细声音带上了威胁的意味,“这可是诚王千岁亲自过问的方子!”
沉默。片刻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以及药碗被端起、放下的轻响。
赵衍眼神骤冷。诚王果然要对皇祖父下手!他不再犹豫,示意护卫准备,自己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用肩膀撞向风道尽头一块看似结实、实则早已松动的木板!
“砰!”
一声闷响,木屑纷飞。赵衍如同猎豹般从破洞中跃出,落地一个翻滚,已到了暖阁之内!
暖阁中灯火通明,药气弥漫。龙榻上,承平帝双目紧闭,面色蜡黄,呼吸微弱。榻边,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闪烁的中年太监正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则挡在榻前,满脸惊怒。
“什么人!”端药的太监尖叫起来,药碗脱手砸向赵衍!
赵衍侧身避开,药汁泼在地上,瞬间腾起一股刺鼻的异味。他看也不看那太监,身形如电,直扑龙榻,厉喝:“护驾!”
话音未落,暖阁外已响起兵刃交击和侍卫的呼喝声!诚王布置的人手反应极快!
那中年太监见事情败露,眼中凶光一闪,竟从袖中滑出一柄匕首,狠刺向拦路的老太监!老太监惊叫着后退,堪堪避开。
赵衍已抢到榻前,护在承平帝身前,同时手腕一翻,匕首在手,格开刺来的另一把从阴影中袭来的短剑!暖阁内瞬间陷入混战!
“逆贼!安敢惊扰圣驾!”赵衍怒喝,匕首舞动,招招狠辣,逼得两名刺客连连后退。但他心知不能久战,必须尽快拿到虎符,控制局面!
“赵铁!”他扬声高呼,这是给殿外护卫的信号。
几乎同时,暖阁的门窗被猛地撞开!数名黑衣人影杀入,正是赵衍埋伏在附近的死士!他们与诚王的刺客瞬间战作一团,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混乱中,赵衍一眼瞥见那老太监(王公公)正挣扎着爬向龙榻内侧,手伸向枕下。虎符!
他拼着后背硬挨了一记刀锋,血光迸现,却借着冲力扑到榻边,抢先一步,手探入枕下,触手一片冰凉坚硬——正是那半枚青铜虎符!
“得手!撤!”赵衍将虎符紧紧攥在手中,厉声下令。
死士们闻言,拼死断后。赵衍扶起试图起身却无力、只能焦急看着他的王公公,在老太监指引下,撞开暖阁一处隐蔽的侧门,冲入外面的雨幕。
身后,厮杀声、惨叫声、追兵呼喝声迅速逼近。冰冷的雨水混合着血腥味,灌入口鼻。赵衍知道自己受伤不轻,后背火辣辣地疼,但他不能停。虎符在手,但必须尽快与吴老将军汇合!
他们沿着僻静的宫道狂奔,身后的追兵紧追不舍。箭矢破空声不断从耳边掠过,钉在宫墙上,溅起碎石。
眼看就要被合围,前方一道宫门突然打开,一队盔甲鲜明的侍卫冲出,为首的将领看到赵衍,眼中精光一闪,大喝:“保护郡王!诛杀叛逆!”
是吴老将军预先安排接应的人!
追兵被突如其来的生力军挡住。赵衍不敢耽搁,在王公公和接应侍卫的掩护下,冲出宫门,翻身上了早已备在暗处的快马。
“去京营左卫大营!”他嘶声下令,马鞭狠狠抽下。
骏马长嘶,冲入无边雨夜。身后,皇城方向,火光骤然亮起,厮杀声、钟鼓报警声,穿透雨幕,远远传来,宣告着一场宫变的正式开始。
郡王府。
前院的厮杀声比预料中来得更快、更猛。雨水也未能浇灭兵刃碰撞的火星和鲜血的气息。
诚王显然没打算给郡王府任何喘息之机。府门处,沉重的撞木声与喊杀声震耳欲聋。赵铁指挥着亲卫,利用门楼和墙头的地利,用弩箭、滚木、热油顽强抵抗。不断有惨叫声从墙外传来,但攻方人数众多,前赴后继。
元娘坐镇中堂,面沉如水。不断有浑身浴血的护卫冲进来禀报战况。
“东侧角门被撞开一处缺口!赵统领已带人堵上!”
“西墙外有弓手!我们已有三人中箭!”
“王妃!叛军用了火箭!前院马厩起火!”
“扑灭它!用湿沙土!”元娘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告诉赵铁,府中水井充足,让他们放心用!箭矢省着点,瞄准了再放!”
她的镇定感染了所有人。仆役们虽然恐惧,却不再慌乱,按照事先的吩咐,传递箭矢、搬运沙土、照顾伤员、烧水做饭……整个王府,在血与火的洗礼下,如同一台精密咬合的机器,艰难而顽强地运转着。
突然,一名满脸血污的护卫踉跄冲入中堂,嘶声道:“王妃!后园……后园墙外发现敌踪,人数不多,但身手极好,正在试图翻墙!赵统领被拖在前门,分不开身!”
后园!那是王府防御相对薄弱之处,也是内眷居所!
元娘霍然起身。春晓和几个嬷嬷脸色煞白。
“慌什么!”元娘厉声喝道,眼中寒光乍现,“取我的弓来!”
“王妃!”春晓惊呼。
“快去!”元娘不容置疑。她幼时随父亲在任上,因体弱,曾被一位退隐的老武师教授过射艺,虽不精,但十步之内,亦有准头。后来嫁给赵衍,他知她有此技,曾送她一张精巧的猎弓把玩。
弓很快取来,并非战场强弓,但足够了。元娘接过,试了试弓弦,又抓过一壶轻箭。
“内院所有男仆,拿起你们能找到的任何家伙,棍棒、菜刀、砖石,跟我去后园!女眷退入祠堂,关闭门户,除非我亲自叫门,任何人不得开!”
她语气森然,带着一种平时从未显露过的杀伐之气,竟无人敢违逆。数十名男仆,有的拿扁担,有的举门闩,战战兢兢却又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跟在元娘身后,冲入雨幕,直奔后园。
后园墙头,已有三四条黑影攀上,正欲跳下。元娘搭箭,拉弓,瞄准第一个黑影,手指一松——
“嗖!”
箭矢破空,力道不大,却准头奇佳,正中那人肩头!黑影闷哼一声,从墙头栽落。
“放箭!砸!”元娘厉喝。
身后男仆们鼓起勇气,将手中能找到的一切东西,没头没脑地砸向墙头!石块、瓦片、甚至铜盆,虽然杀伤力有限,却形成了密集的打击。墙外显然没料到内院还有如此抵抗,攻势为之一滞。
就在这时,王府正门方向,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马蹄声!那声音如同海啸,瞬间压过了后园的厮杀!
“援军!是援军!”前院有护卫狂喜大吼,“左卫的旗号!是吴老将军!”
元娘心中一松,手中弓箭几乎脱手。她强撑着,对墙头残余的、正在犹豫的黑影厉声道:“叛军已败!尔等还不速降!”
墙外沉默片刻,随即响起几声短促的呼哨,几条黑影迅速消失在雨夜中。
几乎同时,王府前门传来沉重的撞击声和门闩断裂的巨响,随即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府门,被从外面攻破了!不,是被援军从外面打开了!
火把的光芒驱散了雨夜的黑暗,盔甲鲜明的左卫士兵潮水般涌入,迅速清剿着负隅顽抗的叛军。赵铁浑身是血,拄着刀,在一队士兵的护卫下,跌跌撞撞冲进中堂。
“王妃!吴老将军率左卫兵马已至!叛军溃散!王府……守住了!”他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元娘手中的弓,终于“当啷”一声落地。她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直到此刻,那强撑着的镇定才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底下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指。
“郡王……郡王呢?”她急声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赵铁摇头:“末将不知!吴老将军亦是接到王爷传讯和虎符,方知宫中有变,即刻发兵!王爷他……应是去了宫中!”
宫中……元娘的心再次提起。那里的厮杀,恐怕比王府惨烈百倍。
雨,不知何时变小了,渐渐沥沥。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长夜,终于过去。
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浓重。皇城方向的火光非但没有熄灭,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浓烟滚滚,直冲天际,将那一抹微白也染上了不祥的暗红。
宫变,尚未结束。
真正的胜负,还未可知。
元娘推开搀扶的春晓,走到廊下,任凭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望向皇宫方向。那里,有她的夫君,有这座帝国的命运,有他们赌上一切去搏杀的未来。
她握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