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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蝶屋的药香 回到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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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总部时,已接近晌午。
阳光照在蝶屋的庭院,空气里弥漫着混合的草木香。蝴蝶忍正在药圃边松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标志性的温柔笑容在见到两人时,微微加深了些许。
“啊啦,欢迎回来。”她站起身,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扫过——花见椿身上披着还泛着湿气的羽织,下方透出的队服腰两侧仿佛被大力捏过,皱在一起;而不死川实弥的银发有些凌乱,衣襟敞开处锁骨上有一道浅浅的、像是被指甲无意刮过的红痕。
“任务报告隐已经送来了。”蝴蝶忍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眼神却锐利得像手术刀,“听说西南村庄的‘梦鬼’顺利解决了?”
“嗯。”不死川实弥简短地点头,下意识拉了拉衣襟,“她的能力起了作用。”
蝴蝶忍的目光转向花见椿,笑意更深:“小椿看起来……有些疲惫呢。要进来喝杯药茶吗?”
花见椿下意识地看向不死川实弥。他正双手抱胸站在一旁,银发在阳光下泛着微光,额头的疤痕清晰可见。察觉到她的视线,他眉头微皱,下颌绷紧:“去吧。后续汇报我去。”
“但是——”
“这是命令。”不死川实弥打断她,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强硬,但花见椿听出了一丝不自然的急促,“你需要休息。”
花见椿抿了抿唇,最终点头:“那就麻烦了。”
“跟我来。”蝴蝶忍转身走向蝶屋主建筑。
走过廊下时,花见椿的余光瞥见不死川实弥还站在原地。他看着她,紫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那一刻,花见椿清晰地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挣扎,那种想要说什么却最终咽回去的紧绷。
然后他转身离开,背影僵硬得像一块岩石。
***
茶室里药香弥漫。蝴蝶忍跪坐在矮桌前沏茶,动作优雅从容。热水注入茶壶时腾起的蒸汽,模糊了她脸上那抹永远温和的笑意。
“请用。”她将茶杯推到花见椿面前。
“谢谢。”花见椿双手接过,小口啜饮。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回甘,却平复不了心头那团乱麻。
“小椿。”蝴蝶忍开口,声音轻柔得像羽毛,“能让我再看看你的手吗?”
花见椿放下茶杯,伸出右手。手背上的印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但蝴蝶忍凑近时,深紫色的瞳孔还是微微一缩。
“印记出现的时候,”她问,指尖悬在花见椿手背上方,没有触碰,“除了心痛,还有别的感觉吗?比如……记忆的闪回?或者……身体的某种……本能反应?”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让花见椿的脊背瞬间绷直。
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药碾子规律的研磨声,从隔壁房间隐约传来,像某种倒计时。
“您……为什么这么问?”花见椿的声音有些发紧。
蝴蝶忍抬起眼睛,笑容依旧温柔,眼神却锐利得能剥开层层伪装:“因为根据古籍记载,‘记忆之纹’的出现通常伴随着记忆碎片的复苏。尤其当印记的携带者与‘源头’接触时——”她顿了顿,端起自己的茶杯,“那些被封印的记忆会试图冲破枷锁。而身体,往往比意识更先记起。”
花见椿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洞穴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他滚烫的呼吸,带着熟悉感的吻,还有最后那个冷漠离开的背影。
“不死川,显然是你的‘源头’之一。”蝴蝶忍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药理,“三年前,他执行过一次危险任务,回来后记忆严重受损。正是在你的父亲——拥有‘记忆守护’能力的花见青岚先生,失踪的那天。”
她看着花见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巧的是,任务地点和花见先生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同一个地方。更巧的是,在那之后不久,当时十七岁的你,便被主公接入蝶屋保护起来,理由是你的‘特殊体质需要观察’。”
花见椿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父亲……三年前……不死川实弥……她的记忆确实不连贯,印象中母亲离开之后,到入住蝶屋,中间的很多细节是回忆不起来的。她只记得父亲在一次任务后消失了,主公把她接到蝶屋后,就安排了人手不停寻找父亲的下落,她也定期和大家交换情报。
那些零碎的、被蝴蝶忍提起来的巧合,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您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蝴蝶忍放下茶杯,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只是觉得,有些巧合太过巧合,就不是巧合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庭院里,几只白色的蝴蝶在药草间飞舞,轻盈得像飘落的樱瓣。
“小椿,人的记忆是很脆弱的。但灵魂的记忆——那种铭刻在本能里的熟悉感,却是无法被彻底抹除的。”她转过身,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纤细的剪影,“如果你和不死川之间真的有某种过去,那么那些你看到的画面、你心口莫名的疼痛,还有……”
她的目光轻轻落在花见椿的嘴唇上——那里还有些微红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逃不过医者的眼睛。
“……那些身体的本能反应,都是灵魂在提醒你们:重要的东西被遗忘了。”
花见椿的脸颊烧了起来。她低下头,深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困惑,恐惧,羞耻,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隐秘的期待。
“那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关于父亲的任务,关于不死川实弥……如果你们都知道——”
“因为有些枷锁,必须由当事人自己打破。”蝴蝶忍走回矮桌边,重新坐下,声音沉静而笃定,“强行告知被封印的记忆,可能会造成精神崩溃。这是珠世小姐分析血鬼术残留后,结合你们一族能力的特性,得出的结论。”
她伸手,轻轻覆在花见椿握紧的手上。蝴蝶忍的手很凉,像玉石的触感。
“但是小椿,枷锁已经开始松动了。”她轻声说,“我能感觉到,你体内的‘某种东西’正在苏醒。而不死川那边……虽然他不说,但他的眼神,他看你的方式,已经和看其他人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尤其是现在。你们从西南村庄回来之后,他身上的矛盾感……更重了。”
花见椿抬起头:“矛盾感?”
“想要靠近,又强迫自己远离。”蝴蝶忍收回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本能被唤醒了,理智却在抗拒。因为他不知道那些本能从何而来,不知道那是不是‘真实’的情感,还是只是被遗忘的过去投射在现在的幻影。”
她轻轻吹开茶面的浮叶:“对于一个习惯用暴躁来掩饰内心柔软的人来说,这种不确定感……很折磨人。”
花见椿的心揪紧了。她想起洞穴里那个凶狠的吻,想起他最后抽离时眼中的自我厌恶,想起回程路上他僵硬的背影和刻意的疏远。
原来那不是拒绝。
那是……困惑。是害怕。是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些汹涌而来、却找不到源头的情感。
“我该怎么做?”她轻声问。
“顺其自然。”蝴蝶忍说,“让记忆自己浮出水面。但在那之前……”她抬起眼睛,目光变得异常严肃,“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不死川。因为如果那些记忆真的重要到需要被封印,那么封印它们的原因,一定也重要到不能轻视。”
话音未落,茶室的门被猛地拉开。
不死川实弥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花见椿身上,在她微红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眉头拧得更紧。
“主公召见。”他对花见椿说,然后看向蝴蝶忍,“你也一起。”
蝴蝶忍的笑容不变:“是有什么新任务吗?”
“西南村庄的事没那么简单。”不死川实弥的声音紧绷,“又有两个村庄出现了类似症状。主公认为,可能不止一只‘梦鬼’。”
他的目光又扫向花见椿,在她还泛着水光的眼睛上停了停,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生硬地移开视线。
“走了。”
***
产屋敷宅邸的和室里,气氛凝重。
产屋敷耀哉跪坐在主位,脸上覆盖着白色面具。他的身体比上次见面时更加佝偻,但声音依旧温和有力。
“实弥,椿,辛苦你们了。”他说,“但恐怕休息的时间很短。东南和东北方向,又有两个村庄报告了类似‘梦鬼’的袭击事件。”
不死川实弥难得乖巧跪坐,低着头:“我定会尽快前往调查。”
“不。”产屋敷轻轻摇头,“这次的任务,需要更谨慎的规划。根据隐的情报,这些袭击事件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关联。”
他示意旁边的产屋敷天音展开一张地图。天音夫人将地图铺在榻榻米上,上面用红笔标记了四个点——包括他们刚去过的西南村庄。
“这四个地点,”产屋敷说,“在地图上连起来,恰好形成一个菱形。而菱形的中心点,在这里——”
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中央的一个位置。
“藤袭山?”不死川实弥的瞳孔微微一缩。
“正是最终选拔的场所。”产屋敷耀利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巧合的是,三年前实弥记忆受损的那次任务,地点也在藤袭山附近。”
花见椿感到不死川实弥的身体骤然绷紧。这紧绷与清晨在狭窄山洞里、他抓住她手腕时的触感如出一辙——那时肌肤相抵间,一些滚烫而破碎的画面曾不受控地撞进脑海……紧接着,是那个近乎失控的吻。混杂着铁锈味、怒气和某种绝望般的确认。
此刻,他握成拳的双手指节攥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即将迸裂的情绪。
“主公。”不死川实弥开口,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每一个字都带着刀刃般的锐利,“您刚才说……‘记忆受损’?”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紫眸中翻涌着难以压抑的怒意与惊疑,更添了一丝被证实后的、尖锐的痛楚。。“所以,那并不是我的错觉。三年前那次任务后,我确实遗忘了一些东西——重要的事,甚至可能是……”他的眼风极快地扫过身侧的花见椿,“重要的人。”
他的呼吸变重,仿佛每一次吸气都在与胸腔内某种滞涩的东西对抗。“这几年,空缺感就像鬼一样缠着我。而这次任务……”他没有说下去,但紧抿的唇线和骤然加深的目光,已将那未尽之言昭示得清清楚楚——清晨山洞里的接触与那个吻,绝非偶然的失控,而是被封锁的某些真实,试图冲破屏障的剧烈反扑。
他死死盯着主公苍白却平静的面容,声音压得更低,质问中裹挟着被信任之人隐瞒多年的钝痛。“我一直以为那是重伤后的混乱。可原来,您从一开始就知道?”
产屋敷轻轻叹息,那叹息里沉淀着长久的考量与歉然。“是的,实弥。你当时遭遇的鬼,其血鬼术能够侵蚀并封锁特定范围的记忆。隐在善后时确认了这一点。而且那次任务,并非只有你一人参与,椿同样在场,并受到了相同的血鬼术影响。”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这次开口的是花见椿,她抬起眼,正对上主公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细微的颤意。她想起唇上残留的触感,想起不死川实弥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与她如出一辙的茫然与震惊。那不是陌生人的相遇,而是遗失彼此的故人,在无知中凭借本能进行的绝望辨认。
“因为那是‘封锁’,而非‘抹消’。”主公的目光温和地拂过两人,“你们的记忆仍完好地封存在意识深处,却被血鬼术构筑的‘屏障’隔绝。若由外力强行打破,极可能导致精神受创,甚至记忆彻底崩毁。”他停顿,仿佛在衡量接下来的话将掀起何等波澜,“我们唯一能做的,是等待‘钥匙’从内部自然浮现——等待你们自身的精神,或彼此的存在,与那段记忆产生共鸣,逐渐松动那道枷锁。”
不死川的瞳孔微微收缩。“彼此的存在”——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今天早上所有混乱的合理性。那并非单纯的生理吸引或情绪失控,而是深埋的印记在相互撞击、试图破土而出。
“所以这两次的任务,以及今天的安排……”不死川的声音沙哑了些。
“是我有意的引导。”主公坦然承认,“这三年来,我们持续观察着所有受影响队员的状态。大多数人记忆的‘屏障’随着时间逐渐固化,再未显现松动迹象。唯有你和椿,在接触到与当年任务相关的信息、地点或彼此的存在时,会表现出潜意识的反应。”
主公的声音如同潺潺流水,缓慢却清晰地渗透进寂静的和室,“因此,我在这几年将你们先后派往藤袭山附近任务,并在近几次任务让你们同行。并非仅仅为了调查,更是为了创造一个‘场’——一个可能唤醒你们共同记忆的契机。或许当你们并肩面对相似的黑暗时——那些被共同埋葬的过去,会更快地从内部苏醒。”
花见椿感到脸颊微微发热。那个吻,原来是两把生锈的锁,在黑暗里盲目碰撞发出的、试图打开的声响。
不死川久久沉默。愤怒并未消散,却被一种更为庞大的、汹涌的浪潮覆盖——那是三年空白累积的全部重量,是早晨触碰与亲吻时那份灼心般熟悉感的最终解答,更是此刻,身边这个垂着眼睫、呼吸轻缓的女子,突然被命运掷回他生命轨迹中央的惊心动魄。
他再次看向花见椿。这一次,目光里审视的迷雾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近乎锐利的清明,以及清明之下,暗流汹涌的、连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震荡。
原来他们并非陌生人。
他们只是,忘记了。
久久的沉默后,主公再次开口:“椿,你的能力在这次事件中至关重要。但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任务的顺利进行,我希望你在出发前,能接受一次系统的训练。”
花见椿抬起头:“训练?”
“呼吸法的训练。”产屋敷说,“虽然你学过一些基础,但不成体系。在接下来的战斗中,你需要更强大的自保能力。”
“我可以教她。”不死川实弥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不死川实弥依旧低着头,声音平淡,但花见椿听出了底下压抑的什么:“风之呼吸不适合她,但基础的体能和剑术,我可以训练。”
产屋敷沉默了片刻。面具下的眼睛似乎微微弯起,那是欣慰的笑意。
“那就拜托你了,实弥。训练从明天开始。一周后,你们出发前往藤袭山。”
***
离开产屋敷宅邸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橙红,枫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训练会很辛苦。”不死川实弥突然开口,声音生硬,“我不会手下留情。”
“我知道。”花见椿说,“我会努力的。”
不死川实弥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夕阳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上了一圈金边。花见椿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那些疤痕在逆光中更加深刻,但那双紫色的眼睛,此刻却映着霞光,呈现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色泽。
“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干脆?”他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训练可能会受伤。战斗可能会死。你可以拒绝的。”
花见椿看着他。看着他额头的疤痕,脸上的疤痕,还有那双紧盯着她的、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
“因为我想知道。”她轻声说,声音很稳,“想知道三年前发生了什么。想知道我们忘记了什么。而想要知道这些,就必须变强。”
她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干净的、像带着抹茶和红豆沙的清甜,又混杂着淡淡的汗水和钢铁气息。
“而且,”她继续说,深黑色的眼睛直视着他,“您刚才在主公面前说要训练我。那是真心的,对吗?”
不死川实弥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的呼吸有些乱,体温在升高——花见椿能感觉到那股热意辐射过来,包裹住她。
“是。”他最终说,声音低哑,“真心的。”
“那就够了。”花见椿的嘴角微微扬起,“我相信您不会真的让我受伤。”
她说这话时,表情里有种罕见的、近乎天真的信任。不死川实弥看着她的笑容,心口那个熟悉的疼痛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伴随疼痛的还有另一种冲动。
想要触碰她的冲动。
他的手指蜷缩起来,指节捏得发白。身体记得这个笑容。记得这张脸扬起时嘴角的弧度,记得她眼睛里那种全然的信赖。
可他不知道这记忆从何而来。
这种不确定感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刚刚升起的冲动。
“别太相信我。”他说,声音重新变得冷硬,像是在警告自己,“在训练场上,我是你的敌人。”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快得近乎粗暴,像是要逃离什么——逃离她的笑容,逃离那种莫名的熟悉感,逃离身体里那个不断叫嚣着要靠近她的、可耻的本能。
花见椿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嘴角。夕阳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而走在前方的不死川实弥,银发在晚风中飞扬,敞开的衣襟下,那道十字疤痕在渐合的暮色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