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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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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智去批发市场买内裤?搁在以前是天方夜谭,坊间的奇闻。但建议是苏若楠提出来的,她是从务实的角度出发,高档品牌专卖店未必有批发市场的料子来得舒适。岳智从小娇生惯养,出来旅游哪里自己洗过内裤。再贵的内裤也作一次性的,穿完就扔。带得不够,只能就地采买。
说这个事时,碍于苏若楠在身边,岳智总还是不好意思的。但是苏若楠大他们两岁。女人不管比男人大几岁,立刻就会有一种妈妈姐姐之感,消弥了男女有别,谈论贴身衣物产生的尴尬。
批发市场像是生活的总结。货物堆得满坑满谷,像储备粮食的仓库。在这座商场大楼里,每一层占有一个分类,内衣在四楼。他们四人刚进入垂直电梯,还没站稳,突然一群大妈急急忙忙涌进来,一面抱歉地对电梯里的人说:“麻烦挤一挤,挤一挤。”一面招呼外面的老姐妹:“快点,快点,下一趟人更多。”
大妈们打扮时髦,都穿着貂皮大衣,没有重量但占空间。苏若楠背靠着岳智被压在左夹角处,苏若楠偏着头,窝在羽绒服毛领里的头发揉擦在岳智的脸上。岳智垂着双手,动也不敢动一下,在这被动的亲密中稍有不慎就要被当“臭流氓”。闻着一阵阵头发上洗发水的香味,岳智翻着白眼,不是受不了气味,而是过于兴奋。
另一边的右夹角处,俞亮在人群涌进来时,眼疾手快面对面把时光圈在怀里,费力地给他撑出一点空间。但人群涌动的微浪,像小猫踩奶,软乎的肉感一层层贴过来。时光仰着头喘气:“俞亮,走的时候别忘了把我从墙上撕下来。”贴得太近了,俞亮能感觉到时光凸出的小肚子。他像喝了一口热醋,心口一阵滚烫的酸。两人头颈相交,在这身不由己的环境里什么都可以推给不可抗拒的外力。俞亮的嘴贴着时光的耳垂,随着电梯上升的颤动,一下一下轻吻着。一个君子,在暗地里销魂蚀骨。
电梯停在四楼,门一开,大妈们又一窝蜂地涌出去。时光夸张地拍着肚子:“我的妈呀,心肝脾肺肾都快被挤出来了。”
苏若楠把毛领里的头发拢在一起,向后一甩,说:“你们男人买内衣我就不跟着去了,我去买点热饮。电话联系。”
“我也不买内裤。”时光一个箭步窜到苏若楠身边,“我和小楠一起去买喝的。”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岳智双手插进裤兜,对俞亮说:“昨晚猜谜语的事情谢谢你。”
俞亮淡然一笑:“那也是你聪明,听得出弦外之音。换成时光除非直接告诉他谜底,不然让他猜一夜也猜不出来。”
岳智说:“如果时光真的这么笨,你怎么会喜欢他?”
“我也并不聪明啊!”俞亮眯缝着眼,他的嘴唇上还留着时光耳垂的柔软触感,“我是凑巧知道这个谜语。上学的时候我语文成绩不突出,古诗词上也没什么造诣。昨晚的解谜说起来也是‘天助我也’。上天在帮着你呢!”
岳智撇撇嘴,想笑又怕太得意忘形。他和俞亮并肩走在一起,沿着店铺转悠,却对买衣服心不在焉的,说:“我现在心情特别好,晚上一起去KTV吧!”
“好。”俞亮点点头,他看见一家儿童内衣铺子前立着一个男童人形模特,笑哈哈地挺着肚子,肤色是绒布面的,穿着一条全棉纯色小内裤,“不过千万不要点果酒,时光醉果酒,一喝就要发疯。”
“嗯,”岳智的嘴没有笑,但他的眼笑了,“我知道了。”
时光拿着一只大甜筒,舌头在筒尖上卷了一口,冰得龇牙咧嘴,他吸吸溜溜地看了一眼苏若楠提着的四杯奶茶,说:“那两杯真要给他们俩?我跟你讲,他们不一定喝。我特别了解俞亮,他不喝这个。”
苏若楠忍不住笑出声:“不管他们俩喝不喝,礼数要到位。不喝不全都是你的。”
时光也笑了,笑得不大好意思:“我没别的什么爱好,出来玩就喜欢吃点喝点。人生嘛,本质上不就是吃喝拉撒。我对奶茶平平,只把它当作可乐的替代。没办法,俞亮不让我喝可乐。就是喝奶茶也要喝这种特别贵的,不能有什么添加剂。我的哥们里,洪河和沈一朗都没这么管过我。”
“那你喜欢不喜欢俞亮这么管着你?”苏若楠问道,她很注意地看着时光的表情。
“我知道他为我好。就像全世界的父母都会以没营养,对身体不好为由不让孩子吃那些垃圾食品。”时光的眼神茫茫的,像在回忆中寻找着什么,“我和俞亮,怎么说呢,和一般青梅竹马不一样,因棋结缘,我一开始以为他对我的追逐是因为围棋,后来发现不全是。围棋是我和他友谊的桥梁,但是不下围棋,我和他处得也挺好的,他就是我哥们。我不讨厌他管我,可能是因为习惯了。”
负一楼的另一部分是卖装饰画的。劳动人民喜欢的匾额玻璃压印刷画,画上是大团的牡丹偎着一挂飞流直下的大瀑布,有的左上角或右上角还嵌着一只圆面钟;一些静物画从印刷流水线上下来,被裱在金黄色的荷叶边宽框里,闪闪发亮。有一家画廊,仿佛是专卖画家的原画,很有些艺术性,但是老板显然不把这种艺术性当成什么,成品画摆得叠床架屋,一路迤逦到门外。
门上靠着一叠画,最前面的是一幅低着头的独角兽。时光从一旁经过,看到后就不动了,他走到画前,蹲下身。画上的独角兽是一只白色的幼兽,躬着腰低下头,在黑柏油路似的地上寻找可口的青草。它的鬃毛顺滑,覆盖着小小的耳朵,额前稚嫩的独角还没有变得坚韧。它睁着大蝌蚪一样的眼睛,并没有在看着什么,只是睁着,睁着……画的背景是一条宽直的粉色墙壁,或许是童话里的森林。然而小独角兽形只影单,只是孤独地睁着眼睛……
苏若楠蹲在时光身边,说:“这幅小独角兽模仿的是画家常玉的‘小鹿’。常玉的作品看似简约但不简单。他笔下的小动物天真有趣味,通常只有一两只。但是像‘小鹿’这样楚楚可怜的,比较罕见。这位模仿的画家也是抓到了‘小鹿’的精髓了。”
苏若楠偏头看了一眼时光,因为发现他太过安静。“你怎么哭了?”苏若楠很震动,她从口袋里抽出一条真丝手帕,正是上次岳智不要的那一条,揩擦时光的眼角。
“没事。”时光眨了眨眼,眼圈红红的,“我就是觉得这画上的独角兽特别像俞亮。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觉得它好孤独,特别让人心疼。”
苏若楠印象中的时光是个“乐天派”,他像一块大芝士蛋糕,蛋糕上即使覆着隔夜的坏水果,那也只是点缀,可以轻易地抹掉。快乐的时光使苏若楠几乎忘记他会哭,会悲伤。她了解的时光只是半个他,真正的他的内心,她从未触及到。或许时光的内心,连他自己也从未触及到。
时光买下这幅“孤独的独角兽”,让老板寄了去方圆市的快递。时光说:“俞亮的房子快要装修好了,这幅画就当是送给他的‘乔迁之喜’。”
中午吃饭,苏若楠找了个中档的饭店,要了个包厢。小馆子中午忙,上菜慢;大酒店缺乏民间风味;中档饭店两者兼有之。包厢里的桌子是张古香古色的八仙桌。时光把苏若楠推到东边位,说:“美女坐上首。”
岳智把菜单推给时光。时光翻开菜单,抬头看着三人说:“我点?”
三人异口同声道:“猪肉炖粉条。”
时光大笔一挥,在菜单勾上“猪肉炖粉条”,又把菜单推到桌子中央,说:“我点好了,下面的你们来。”
苏若楠把菜单递给俞亮,俞亮也不推辞,拿起笔开始勾划。时光慢慢地把手伸到装奶茶的塑料袋里,俞亮拿着笔在时光的手背上一敲:“时光,你自觉点。”
时光鼻子里喷着气:“俞亮,我喝口奶茶怎么了?你又不让我喝可乐。我就好口甜的,你怎么总是管三又管四的!”他拿手指虚虚点着俞亮:“俞亮,你不是我妈,也不是我姥姥,我算想明白了,你是我老婆。”
岳智没来过这样的餐馆,但是他很明白这其中的一套流程,用开水烫了一遍碗筷,推给苏若楠。他手中忙碌,又给俞亮和时光的碗筷消毒,听到时光的话,他顿住手中的动作,斜着眼看时光道:“为什么不是老公?”
时光歪着头胡扰蛮缠:“为什么不能是老婆?”
岳智拿筷子在碗边一敲,以壮声势:“俞亮是你老公。”
“我呸——”时光隔着桌子喷了岳智一脸无形的西瓜子,“我挠不死你。”
岳智伸过半张脸,挑衅地叫着:“来呀!来呀!”
“你们俩今年几岁?”苏若楠在两人的脸上来回看着。
“若楠姐,不瞒你说,我今天二十岁了。我可以给你看身份证,”岳智侧身对着苏若楠,时时刻刻不忘用各种方式传达心意,“我家的房产证,还有资产,通通都能给你看。”
苏若楠翻了个白眼。时光跟在后面附送了九十九个。
“俞亮,”时光把袖子向上捋了捋,“咱们这样,来划场拳,一局定输赢,你输了,你不能管我是喝奶茶还是喝可乐。我输了,可乐还是奶茶我一滴都不沾。当然了,只限于今天。”
“好啊!”俞亮爽快地答应了。
时光本想将俞亮一局,划拳是很民间的,豪迈中掺着一点匪气,俞亮这样的即使在酒桌上玩行酒令,也一定是雅令,通令是什么也未可知。时光一时有些语塞:“杠、杠子还是划拳?”
“杠子。”俞亮拿起筷子。
“杠子杠子,老虎。”时光执着两只筷子,敲得“辟里啪啦”响。
“杠子杠子,鸡。”俞亮和时光同时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时光夸张地大笑起来,“俞亮,你也有今天。”他拿过奶茶插上吸管,故意卖弄地慢条斯理地吮吸。
“哼,”岳智像是牙疼,吊起一边嘴,把时光给他的九十九个白眼还回去,“俞亮是舍不得拿杠子打你这只‘老虎’。”
服务员进来收菜单,时光说:“服务员,麻烦来两瓶可乐,要大瓶装的。”他竖起两根手指,上下弹动。
岳智动了动上身,突然短促地“哎哟”一声,用手撑着腰。他从早上起来就一脸菜色,略长窄的脸像一根老丝瓜。“酒店的床垫我真的睡不惯。我们去住五星级的。钱的事不要你们操心,我请你们住。”
时光靠到岳智身边,拉住他的手说:“岳智,有句话我早就想说了,也不早,就在火车上看到你的时候,你剪了头发,不戴眼镜可真是帅多了。”
“是吗?”岳智吊着嗓子,用眼角撇着时光。
“我还要感谢你一件事,奶瓶真的是躺在床上喝水的神器,在床上怎么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滚动都不漏。”
“但是这话到你嘴里怎么那么像女性用品广告?怎么滚都不漏……”
“岳智大小姐……噢,不,是大少爷,我们要讲文明,八荣八耻要背熟。你也没瞎吧,没看见还有美女在这里么。”
岳智抱着双臂靠在椅背上,他蹙着眉仿佛百思不得其解:“时光,一个五星级酒店就能把你收买了,俞亮给你的好像不止五星级酒店套房吧!”
时光有片刻地愣怔。
“你以为俞亮真的脾气好?”岳智一想到定段赛时的事情,那种屈辱的感觉,“定段赛前夕我请俞亮来辅导,他本来是不愿意的,但是后来他来了。为谁来的?是为你时光。”
岳智越想越气:“张口闭口都是你,我成为试探你的探雷器。还得是摄像机,把你的步骤一步步地录下来。俞亮为了你可真是能屈能伸。我能提供你的消息,俞亮是一张脸;我拒绝说你的事情,俞亮又是另一张脸。脾气可真不小。”
岳智从小没有什么朋友,独惯了,在多人交际中他也是无意识地自我,没有所谓的“大局观”,所以他一径地为定段赛时的意难平发泄:“时光,俞亮不仅是精神上关注你,物质上连房车都送给你了……你就没什么表示?”
苏若楠看了俞亮一眼。俞亮端着茶杯慢慢抿着。“群战”时他不怎么作声,他带岳智来干嘛的?还不就是搅浑水的。
岳智激动得还要说,苏若楠打断他:“岳智,你不累吗?”
“我小时候喜欢吃咸鱼,但不吃鱼皮,每次我爸都先把鱼皮揭掉,只给我吃鱼肉。时间久了我理所当然地觉得我爸就是爱吃鱼皮,对我爸没有过感激。人在被爱中或许有时候想不到去回报,只是坦然地接受他人的爱。不管是友情、爱情还是亲情,是有被惯坏的人。但我相信时光不是。”
“等我长大后,我爸妈以他们爱我为由拼命让我进国企,考公务员这样的稳定工作。从不问我想干什么,喜欢什么工作,有什么理想。这又是另一个问题了,以爱的名义。爱我,所以我就要回报他们的愿望。所以岳智,你送我花,送一切贵重的礼物,就是为了向我施压要回报你的感情吗?你的行为,你的付出是我强求还是你自发的?”
惹怒了苏若楠,这是岳智没料到的,急切地否认让他有些结巴:“不、不是,不是,怎么会……若楠姐,我是很喜欢你,也承认是在追求你,但是我送你礼物只是想让你高兴,不是要你回报什么……”
“所以呢?”苏若楠双臂交叉,“你对时光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时光需要承担什么?”
这时服务员来上菜,第一道是锅包肉。东北菜以量大出名,用盘子做器皿都觉得不够好客。一道道的菜像一个敦厚朴素的中年阿姨,给这几个年轻人不大愉快的宴席打着圆场。
时光给每个人夹了菜,说:“自己点的菜跪着都得吃完。不过这么好吃坐着都不够吃了,哪还需要跪。”他站起来背对着三人,藏在窗帘里把裤带松了松。他从窗帘里探出头,又问:“咱们吃完饭去哪浪?”
岳智接过去说:“嗨歌。”
“这个可以有。”时光整整衣服,重新落座。
时光喜欢吃卤猪蹄。店里没有卤味,这个时节的咸货已腌得入味,俞亮点了一盘蒸咸猪蹄和咸肉炒大蒜。时光双手抓着一只大猪蹄脚,啃得满嘴油。俞亮倒了一杯可乐,递到时光的嘴边喂他,时光一偏头,无声地拒绝了。俞亮捏住他的腮帮子,说:“可乐是你自己争取到的,怎么不喝了?”
时光头也不抬,垂着眼皮,牙齿撕下一块蹄膀肉,说:“我自己有手。”
俞亮心里有气,把杯底重重地磕在桌子上。岳智这个搅浑水的成了搅屎棍。一顿饭吃得剑拔弩张,弥满着淡淡的硝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