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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第 142 章 142 ...
夜色刺骨,夜风穿过殿宇长廊,带着彻骨的凉,看似一如既往的安稳平和,底下早已暗流奔涌,杀机密布。
紫宸殿内暖炉余温渐弱,萧昭崚沉沉昏睡,呼吸浅淡微弱。
沈令漪坐在床沿,静静凝视着他苍白安稳的睡颜,替他掖好边角松动的被角。
今夜所有局,都将尘埃落定。
她俯身,在帝王的额间落下一吻,无声起身,悄然退出寝殿。
殿门闭合的一瞬,她眼底最后一丝温柔尽数褪去。
宫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尚书令苏伟均坐镇中枢,手握百官统辖之权,朝廷印信文书,亲手造出整套完整合规的军国急变敕令,皇城开门符牒,还有禁军调兵勘合。
每一道文书印章齐全,无可挑剔。
宫变三方势力,早已提前对位成型,各司其职,步步落子。
监门卫体系一分为二,左右两大将军分掌宫门门禁。
林逸早已暗中倒向皇后,今夜趁夜色值守交接之际,近身突袭,将左监门卫大将军击晕锁押,悄无声息接管整座皇城所有门禁调度权,彻底掌控宫门守军、城门钥匙、禁卫轮岗所有权限。
皇城宫门所有进出通路,尽数落在己方掌控之中。
城外,端王萧玦携宗室势力,私兵精锐,联合中书令一众附逆朝臣,尽数集结于皇宫外围。
按照大计,三方短板完美互补,行政文书、宫门控制权,城外野战重兵三合一,制度之上再无任何阻拦。
伪造紧急敕令传至各门,监门卫守军得令全开宫门,层层门禁尽数敞开。
浩浩荡荡的私兵,附逆朝臣护卫队,禁军倒戈人马,顺着各大城门源源不断涌入皇城腹地,步伐整齐,杀气腾腾,一路畅通无阻,直逼权力核心紫宸殿。
整条宫道寂静绵长,千军涌入却不闻喧哗,只有沉重的脚步声,甲胄摩擦声层层叠叠。
大势已定,叛党众人眼底皆是志在必得的狂喜。
他们隐忍多年,终于等到帝王濒死,东宫孱弱,后宫孤弱的最佳时机,只待踏入紫宸殿,逼宫禅位。
人群行进途中,一道身影从后宫甬.道走出,妆容精致,眉眼间满是势在必得的骄矜。
正是苏青黛。
她得知父亲举事,大局将定,再也按捺不住,亲自走出后宫,来到父亲身边,并肩而立,目光灼灼望向前路的紫宸殿方向,眼底满是即将登临后位,母仪天下的得意锋芒。
紫宸殿殿门前,沈令漪孤身立在高阶之上。
她一身素色宫装,静静伫立在漫天夜色与森森甲兵之前,身后寥寥几名贴身侍卫静静伫立,看似单薄无助,如狂风巨浪里的一叶孤舟。
端王萧玦率先往前一步,目光审视着眼前的女子,语气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然。
“臣等深夜入宫,前来御前侍疾。陛下病危卧床,朝野忧心。一切可都准备好了?”
他话语暗藏深意,既是询问,也是确认。
沈令漪微微颔首。
“准备好了。”
她转身抬手,推开沉重的紫宸殿殿门,孤身一人走入殿内,将所有兵戈杀气、目光尽数隔绝门外。
无人知晓殿内发生了什么。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紧闭的殿门被再度推开。
沈令漪走出,身姿从容,双手高高托起一卷明帝王诏书。
她立于高阶正中,迎着满场甲兵,声音穿透夜色。
“朕沉疴缠身,静观朝野人心,今查端王萧玦私结党羽,暗蓄私兵,觊觎神器,尚书令苏伟均,勾结宗室,伪造公文,中书令附逆作乱,祸乱宫闱。三方勾连,私调兵马,意图逼宫谋逆,罪证确凿,特此下旨,一众附逆官员,倒戈禁军,尽数列为逆党,就地围剿!”
通篇诏书落下的一刻,全场安静。
所有涌入宫内的叛兵,附逆朝臣,倒戈禁军,尽数僵在原地。
谁也没有想到,他们连夜举兵,畅通入宫,大势在手,等来的不是禅位诏书,权力更迭,而是一道就地诛叛的绝杀圣旨。
安静过后,全场轰然爆发出嘲讽的笑声。
端王朗声大笑,满眼戏谑,盯着高台之上的沈令漪,只觉荒谬可笑。
“好一个就地处决!你未免太过天真!如今陛下奄奄一息,形同驾崩!平南大将军早已看清大势,站在我等这边,你仅凭一纸空诏,身边区区数个侍卫,想要处决我们?”
身旁的苏青黛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眉眼骄狂,语气尖利,字字带着碾压的得意。
“沈令漪,别再做无谓的垂死挣扎!你这辈子所有尊荣权力、尽数依附陛下宠爱。如今陛下油尽灯枯,没了陛下撑腰,你什么都不是!你今日再如何装腔作势,也改变不了败局!”
满场叛党附和,甲兵躁动,杀气愈发浓烈,所有人都认定,皇后不过是绝境嘴硬,虚张声势。
沈令漪迎着满场嘲讽,昂首立在高台之上,神色坦荡。
“你们说得没错。我所有荣光权位,的确尽数依托陛下,正因感念陛下隆恩,纵使今日天下皆叛,大势倾覆,我依旧信任陛下!”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身侧一直静默伫立的监门卫大将军林逸,骤然抬手出鞘!
铮!
长剑破风,寒光炸裂夜色,凌厉剑气直冲云霄。
林逸持剑而立,厉声大喝,声震宫阙!
“陛下有旨!护驾除奸!诛杀叛党!”
这一声怒吼未落,宫外四面八方突然响起震天动地的兵马奔腾之声!
黑压压的精锐铁骑,全副甲胄的正规禁军,从宫道尽头,回廊两侧,宫门内外尽数涌出,层层合围,瞬间将整个紫宸殿死死围困,水泄不通!
为首之人,正是平南将军府少将军张承业!
他一身战甲,手持长枪,率领提前埋伏待命的精锐主力,冲入宫场,声如洪钟,厉声高喊!
“护皇后!护东宫!护大梁正统!全军听令,围杀逆贼!”
这一刻,全场叛党瞬间脸色惨白,浑身冰凉。
所有人才惊醒,浑身寒意彻骨,终于看清这场棋局的真相!
他们以为自己联合三方势力,掌控宫门,手握重兵,稳操胜券,以为皇后孤身无助,只能任人拿捏,顺势妥协。
殊不知,从始至终,他们都在沈令漪的棋局之中!
他们以为收买了平南老将军,掌控军方主力,可掌控野战精锐的张承业早已暗中归顺皇后,假意附和叛党,全程卧底配合,只为今夜一网打尽!
林逸击晕左监门卫大将军、掌控宫门,配合伪诏开门,是皇后提前布下的内应,全程放任叛党畅通入宫,只为诱敌深入,聚而歼之!
所有看似的合谋、退让、妥协、交易,全是假象。
端王脸色铁青,眼底只剩震怒。
自己居然被这个看似柔弱孤苦,无依无靠的皇后,玩弄于股掌之间!
“中计了!全员戒备!杀出去!”
尚书令苏伟均回过神来,眼底恨意翻涌,厉声嘶吼,瞬间拔剑出鞘!
“所有人听令!拼死突围!杀赢了,加官封爵!”
刹那间,宫场血战爆发!
兵刃相撞的脆响、战马嘶鸣、厮杀怒吼、利刃破肉、惨叫哀嚎,瞬间淹没整座深宫!
叛党私兵,附逆禁军和朝臣护卫队负隅顽抗,拼死搏杀。
可张承业带来的野战精锐,是大梁最善战的主力兵马,久经沙场,杀伐凌厉,战力碾压临时拼凑的叛党兵马。
林逸率领监门卫精锐镇守内圈,封堵所有退路,剑剑致命,招招绝杀。
内外合围,层层碾压,叛党兵马节节败退,成片倒地,血染宫阶。
夜色之下,甲胄翻飞,刀光剑影交错,鲜血顺着白玉阶石层层流淌,染红整片紫宸殿前广场。
叛党兵马看似人数众多,实则军心溃散,首尾难顾,毫无章法。
先前倒戈的禁军士兵,见大势已去,埋伏重兵尽出,瞬间丢盔弃甲,要么跪地投降,要么四散逃窜,根本无人死战。
中书令苏崇山想要突围,被林逸近身截杀,长剑穿胸,当场毙命,倒在血泊之中。
无数附逆官员,宗室私兵,倒戈士卒,在合围碾压之下尽数被诛,尸横遍地,血染深宫。
厮杀持续整整半个时辰。
震天的厮杀声渐渐落幕,宫场之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遍地残甲断刃,死寂再次笼罩深宫。
叛兵尽数被围剿肃清,
偌大宫场,浴血战后,端王萧玦满身血污,战甲残破,气息紊乱,浑身狼狈,孤身立在尸山血海之中。
尚书令苏伟均发髻散乱,衣衫染血,手握残剑,眼底满是滔天恨意。
苏青黛一直躲躲闪闪,想要逃走,被抓了过来,瘫软在地,妆容尽毁,早已没了先前的骄狂嚣张,死死抓着父亲的衣摆,不停哭喊。
“父亲……父亲救我……”
满地血色惨烈,搅动朝局的三方叛党势力,彻底覆灭。
沈令漪缓步走下高阶,眼神淡漠,望着满地血色残景,似乎已经麻木了。
她声音清冷,淡淡出声:“来人,暂将苏氏囚入冷宫,严加看管。”
侍卫上前,直接拖拽起瘫软哭喊的苏青黛。
苏青黛彻底失控,她拼命挣扎,扭头死死盯着缓步走来的沈令漪,歇斯底里地怒骂。
“沈令漪!你不得好死!你这个下贱的女人!娼.妇、妖后!你只会靠着龌龊的春宫图,学见不得人的荡.妇手段,掏空陛下龙体!是你害陛下病危垂死!你不知羞耻!罪孽滔天!”
恶毒谩骂声声刺耳,回荡空旷宫场。
沈令漪神色未变。
数年深宫,她听过的诋毁咒骂,早已数不胜数。
她无视哭喊挣扎的苏青黛,一步步走到端王与尚书令身前。
端王看着她从容淡漠的模样,惨淡失笑,笑声苍凉又不甘。
“沈令漪,我佩服,我们所有人,尽数被你蒙在鼓里。你隐忍伪装,滴水不漏,真是好心机。”
沈令漪垂眸看着他,语气淡然。
“是你们输给了自己的贪心,你们不甘臣位,主动入局,毁了自己。”
一旁的苏伟均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她,恨意滔天,厉声质问。
“你敢说你不贪心?你独占帝宠,垄断后宫,蒙蔽圣听,想要窃取大梁社稷,让带有南齐血脉的孩子坐稳大梁江山!你比谁都贪心!”
沈令漪:“太子是陛下亲生骨血,是大梁正统储君,何来窃取江山一说?”
她望着眼前执念成魔的苏伟均。
“我知晓你心中积怨多年,从未放下。长公主惨死南齐人之手,你将所有恨意尽数转嫁于我。这些年,我一直试着理解你,哪怕我知晓当初宫内鬼影作乱的幕后之人是你,也从未告知陛下。因为此事揭穿只会让陛下左右为难。可如今我为人母,有三个孩儿要护,顾不得再理解你。”
苏伟均听完,仰头长长一笑,满目苍凉,早已看淡生死。
“成王败寇,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死不足惜,正好去地下见长姐。长公主惨死南齐人之手,而我半生忠君,也死在南齐人手中,宿命啊!”
沈令漪看着他面目狰狞,执念毁智的模样,轻轻叹息。
“你本是栋梁之臣,公允正直,能力卓绝,本该名留青史,偏偏被私恨困住,勾结叛党,满盘皆输。”
“休要假惺惺说教!”苏伟均怒目圆睁,厉声呵斥,“你这南齐孽畜,不配说我!”
“来人。”沈令漪不再多言,“将苏伟均带下,打入天牢,严加看管,等候圣裁。”
侍卫上前,押下满身桀骜,恨意难平的苏伟均。
偌大宫场,最终只剩端王一人,满身血色,满目颓然。
他看着步步走近的沈令漪。
他一生争权夺利,筹谋半生,机关算尽,终究一败涂地。
“事已至此,无话辩驳。一切谋逆作乱,皆是我一人主使,与我府中家眷无关。他们从未参与分毫,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任凭处置。”
沈令漪与他平视,目光平静。
“端王,若是今日落败的是我,登基的是你,大势在你手中。你会放过我和三个孩儿吗?”
简简单单一句反问,让端王彻底沉默。
他嘴唇微动,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会。
从始至终,他的野心里,容不下外族血脉的储君,容不下后宫外族皇后,容不下陛下遗留的子嗣。
一旦他登临大位,等待沈家母子的,只会是斩草除根,满门肃清,绝无半分活路。
良久,端王缓缓抬头,望向围立四周,浴血战后的禁军将士,声音响彻血色宫场。
“诸位将士!朝臣!你们今日臣服,护佑的,真的是大梁正统吗!你们大多年少,未曾亲历当年南北血战,未曾见过南齐兵马的残暴嗜杀!”
“可我亲历乱世,南齐兵马入境,烧杀抢掠、奸.淫屠戮、无恶不作!无数子民惨死刀下,大梁将士埋骨沙场!”
“如今,你们眼睁睁看着一个南齐公主稳居中宫,把持朝局,拿捏皇权!你们眼睁睁看着带有南齐外族血脉的幼主,即将登临大梁帝位!”
“今日你们助她平叛,护她母子,来日便是将大梁万里河山,拱手送予南齐外族!何其可悲!何其痛心!我大梁铁血基业,世代江山,终究要落入敌国血脉之手啊!”
风声猎猎,卷动他最后的嘶吼,回荡在血色深宫,久久不散。
就在端王字字泣血,嘶吼质问全场,将南北血仇、江山归属尽数摆上台面,搅动全场人心浮动之际。
沉重肃穆的紫宸殿正门,缓缓从内推开。
夜风灌入殿廊,卷起微凉风气,拂动殿宇帷幔。
一道单薄却挺拔的身影,在两名贴身内侍小心翼翼的搀扶下,一步步缓步走出。
萧昭崚身长发松束,面色苍白,身形孱弱,久病透支的疲惫清清楚楚写在眉眼之间,每一步走得极缓极轻,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可他那双眸子,依旧是俯瞰山河。执掌万民的帝王眼眸。
仅仅只是静静立在殿阶之下,便压得住漫天杀伐,镇住满场人心。
方才尚且喧闹浮动,暗流涌动的血色宫场,瞬息死寂。
在场所有人,无人例外,尽数跪地。
甲胄触地,簌簌作响,整片广场鸦雀无声。
没人敢抬头出声。
所有人都以为,帝王早已昏迷不醒,濒死垂危,不过一具苟延残喘的躯壳。
谁也没有想到,他竟醒了。
竟能亲自走出紫宸殿,亲眼见证这场颠覆朝野的宫变终局。
沈令漪不可置信,她算尽变局,唯独没有算到,他会醒过来,会亲自走出来。
她来不及多想,快步冲上前去,伸手稳稳扶住他单薄欲倒的身子。
“陛下!您怎么出来了?!”
萧昭崚借力靠在她肩头,缓了一口气,稍稍挣脱内侍搀扶,凭着自己的力道,勉强站直身体。
他目光扫过遍地血泊,满地残甲,跪伏满地的将士朝臣,最后落在面色惨白,满心不甘的端王身上。
“你句句血仇,可你有没有问过自己,冤冤相报,何时方了?”
他气息微喘,却依旧字字掷地有声,穿透夜色。
“两国相争,世代仇杀,你屠我城,我伐你地。百年以来,征战不休,城头变幻王旗,疆土反复易主。”
“你口中铭记的血海深仇,说到底,不过是帝王争霸,权臣逐利的牺牲品。可最后死伤遍野,流离失所、妻离子散,惨遭掠夺的,永远是手无寸铁的寻常百姓。”
“当年三国乱世,连年征伐,岁岁屠城,千里焦土,白骨露野。多少壮丁战死沙场,多少稚子无家可归,多少女子惨遭凌辱掠夺,那一场场肮脏残酷,永无止境的战争,血流成河,民生炼狱,你们当真无比喜欢?”
他目光扫过在场所有臣子将士,扫过每一个心底藏着隔阂偏见、私恨的人。
“若你们偏爱这般仇恨,那便继续恨下去。世世代代,死死相缠,你杀我子民,我斩你后裔,仇恨代代相传,战火永不熄灭。终有一日,你们的子孙尽数奔赴沙场,为祖辈执念赴死,彼此屠戮,直到两族断绝,江山荒芜,天地寂灭。这就是你们想要的千秋万代?标榜的家国大义?”
全场无人敢抬头应答,满地死寂,人人垂首屏息。
所有人心底根深蒂固的种族仇恨、理所当然的执念大义,在帝王这一番话下,支离破碎。
萧昭崚抬起手,用力握紧身侧沈令漪的手。
掌心温热,力道坚定,将她护在身侧,明目张胆、堂堂正正,护住他的皇后。
“世人皆揪着她的出身不放,以异族诋毁她。可今日纵观全场,倾尽朝野上下,唯有她一直在守朕。你们人人高喊家国,标榜忠义,铭记旧仇,可真正在乱世残局里稳住朝局,肃清奸邪,护佑社稷的,不是你们。”
“比起在座每一个心怀私怨,贪恋权位,口喊大义实则谋私的臣子,皇后远比你们任何人称职,更像大梁子民。”
“你们哪里是恨异族,恨前朝血仇?不过是找了一个冠冕堂皇,万人共鸣的借口罢了。你们容不下的,不是她的出身。而是一介女子,得朕全然信任。”
“若今日朕盛宠的是你们当中任意一人,予你们权位殊荣、信任,你们只会感恩戴德,趋炎附势,何来半分家国大义?”
“你们满心憎恨,说到底,不过是贪心不足,私欲难平。笑人无,恨人有。若真要恨,先恨你们自己这一张张丑恶的嘴脸!”
满场跪伏之人,尽数面色惨白,无地自容。
话音落下的瞬间,萧昭崚胸口一阵剧烈闷痛,气血翻涌,喉间涌上腥甜,身形猛地一晃,险些栽倒。
长久透支的龙体,再也撑不住强行起身的消耗。
“陛下!”
沈令漪心头大骇,攥住他的手,全力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立刻回头厉声吩咐,“快扶陛下回宫静养!”
两侧内侍立刻上前,稳稳架住帝王身躯,小心翼翼护着他转身。
沈令漪淡淡回眸,看向阶下颓然的端王。
夜色清冷,风声萧瑟,她语气平静,只剩漠然。
“你本可闲居王府,安享富贵,儿孙绕膝,善始善终。是你自己亲手毁了一切。”
语毕,她走入紫宸殿,厚重殿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面满地血色残局。
……
翌日,慈安殿
窗棂紧闭,挡尽了外头的盛世暖阳,只剩一片昏暗,衬得殿内奄奄一息的老人愈发垂暮破败。
太皇太后缠绵病榻数月,油尽灯枯,早已到了弥留之际。
她浑身枯瘦如柴,皮肉松垮地贴在骨头上,面色灰败铁青,双目浑浊凹陷,呼吸微弱绵长,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拉扯的破音,随时都好似要断气。
可偏偏凭着一口极致的执念、滔天的恨意,死死吊着最后一口气,不肯闭眼。
她这一生荣华,扶持宗室,算计帝后,筹谋夺权,熬死了先帝,熬垮了朝臣,到最后支撑她活下去的,不是儿孙亲情,家国安稳,而是心底那点念想。
她躺在锦被里,心心念念,只等着一个结果,她要等萧昭崚死,等沈令漪失去所有依仗,等这对她恨之入骨的帝后,落得家破人亡,一无所有的下场。
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翕动,她气若游丝,一遍遍低声呢喃,目光死死盯着殿门的方向。
“怎么样了……来人……回话……”
“皇帝……死了没有……”
“我不能死……我绝对不能死……”
“我一定要等到皇帝死……亲眼看着他死……我才能闭眼……”
就在殿内宫人无人敢应声之际,一道平和的女声,从殿门口响起,清晰内室。
“太皇太后,妾来看您了。”
沈令漪踏入慈安殿。
她一身皇后常服,身姿从容挺拔,脸上无半分戾气杀意,一如平日端庄持重的模样。
身后跟着垂首恭立的内侍,双手稳稳捧着一方精致漆黑的紫檀木盒,木盒密封严实,无人知晓内里装着何物。
病榻上的太皇太后听见这道声音,浑浊的眼底迸出一丝狰狞的精光,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身下锦被。
她艰难地侧过头,死死盯着缓步走近的沈令漪,语气阴冷。
“你来做什么?别跟老身虚情假意!皇帝死了没有?!”
她熬尽最后生机,只为等这一个结局。
沈令漪走到榻边,静静垂眸看着这副垂死挣扎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语气轻柔,却字字诛心。
“当然死了,太后心心念念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短短一句话,如同甘霖落进干涸死寂的心底。
太皇太后瞬间像是回光返照一般,脸上涌出一抹诡异的血色,接连大笑两声,枯瘦的身子都跟着微微颤抖,笑声嘶哑又癫狂,满是快意。
“好!好!太好了!苍天有眼!终于死了!”
“沈令漪,你的靠山没了!你这辈子所有的尊荣,全都是靠着帝王宠爱撑起来的!”
“如今帝王一死,你一无所有!老身倒要看看,往后你要怎么活!”
她喘着粗气,眼底满是报复得逞的痛快,字字嘲讽,极尽轻蔑。
“这辈子,指望旁人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这就是你的教训!哈哈哈!你终究还是输了!”
看着她癫狂自得的模样,沈令漪笑意不变,慢悠悠开口回击,温柔却锋利。
“太皇太后这话,未免太过绝对。妾本就是弱女子,生于深宫,不指望旁人,又能指望谁呢?”
“一个人的结局好坏,从来不是看她是否指望他人。”
她微微俯身,目光平静对上老人狰狞的眼眸。
“再说,您这辈子,不也指望端王?可您也活了一大把年纪,一辈子衣食无忧,反观那些只能靠自己,从不指望他人的老农,倒是过得凄苦。所以您放心,妾会一生指望他人,并且长命百岁。”
太皇太后脸色一僵,眼底的快意瞬间碎裂,只剩满心恼怒,冷哼一声,气息不稳地厉声呵斥。
“伶牙俐齿!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皇帝已死,你没了所有倚仗,看你还能嚣张几时!用不了多久,你便会生不如死!”
“是呀。”
沈令漪轻轻应声,语气温顺乖巧,顺着她的话接下去,眼底笑意却渐渐凉透。
“不过死的是另一个皇帝,是您心里惦记,赖以依仗的那个精神皇帝。妾特意把他带来了,让太后亲眼看一看。”
话音落下,她侧首,吩咐:“打开吧。”
身后内侍上前一步,双手稳稳托住紫檀木盒,另一个内侍掀开盒盖。
盒盖开启的一瞬,一颗面目狰狞的头赫然映入眼帘。
正是太皇太后毕生寄予厚望,赌上所有权柄的端王!
鲜血早已凝固发黑,眉眼狰狞惨白,往日的尊贵跋扈荡然无存,只剩骇人模样。
贴身伺候的吴掌事一眼看清盒中物件,吓得双腿一软,喉咙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整个人直直向后跌倒在地,面无人色。
周遭伺候的宫人,看清这惊悚血腥的一幕,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所有人慌不择路,尖叫着四处逃窜,慈安殿瞬间乱作一团。
病榻之上的太皇太后,眼睛放大,浑浊的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
她死死盯着盒子里的东西,嘴巴大张着,想要嘶吼怒骂,想要痛哭,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毕生筹谋,顷刻间碎得彻底,化为一场血淋淋的笑话。
她熬着最后一口气,等了一辈子帝王覆灭,赌了一辈子子嗣登顶,到头来,竟是这样的结局。
狂喜瞬间转为崩塌,一口气狠狠卡在胸口,不上不下。
太皇太后双眼圆睁,身躯猛地一抽,随后彻底僵住。
那口吊着她性命的最后执念之气,彻底断绝。
当场气绝身亡。
沈令漪上前,俯身伸出两根手指,探在太皇太后脖颈大动脉处。
她静静看着老人圆睁的双眼,只随后抬手,合上了她死不瞑目的双眼。
动作轻柔,像是对待一位寻常逝去的老者。
“您享福了一辈子,如今也算寿终正寝,许多人都活不到您这么大岁数,妾会让人好好操办后事。你一辈子都在敲木鱼,佛祖一定会带您去极乐世界。”
说完,她直起身,再没有多看榻上尸身一眼,示意内侍盖好木盒后,从容迈步,带着盒子踏出慈安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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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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