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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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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人情
安思语接过,打开商铺的门林成跟着她走了进去。
老商铺里的浮沉在雨后天晴的光柱中缓慢旋转,林成用卷尺测量窗户的尺寸,笔在纸上潦草的画着功能区的草图。
“这是沉重墙不能动的,楼上你想做隔音的话成本会很高。”一道清澈的女生从门后传来。
林成回头望去,正是房东的女儿安思语。她约摸二十七八的样子,穿着质地考究的米色风衣,抱着双手站在门口,眼神扫过斑驳的墙面,更像是一个冷静的评估者,而非单纯的房东。
“我知道,预算里有考虑。”
他收起卷尺,识图让自己的声音更加可靠。
安思语走了进来,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她没接话,指了指外边狭窄的老街:“那条街到下午六点就没什么人了。你计划书里写的‘精品社区咖啡厅’,客源从哪里来?靠情怀吗?”
问题直白而锋利。林成感到一阵熟悉的窘迫,像回到之前刚开始被主管张文静质问业绩的会议室。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搬出调研数据。
就在这时挎包挂在旁边的脚手架上突出的钢管,整个包猛的一歪,里边东西哗啦一下落了出来,计划书测量工具,还有那本边角磨损的棕色素描本。
素描本瘫在地上,正好是其中一页,一幅精心描绘的咖啡馆室内图,温暖的灯光,靠窗的卡座,角落里甚至画了一棵小小的绿植。旁边是熟悉的娟秀字迹,写这备注“这里可以放个书架,摆这一些轻松的心理学科普书。”
林成立马蹲下,想把本子合上,仿佛那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但安思语的动作停住了,她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副画,以及旁边另一页纸上反复写的几个字——“余生合伙人”。她的眼神从职业的审视,慢慢变得复杂的,带着研判的沉默。
老街的嘈杂似乎在这一瞬间褪去。
“这名字…”安思语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也一些,锋利也少了一些,“有什么特别的说法吗?”
林成合上素描本,握在手里,指节有些发白,他本可以编一个商业说法,但此刻的疲惫和对方眼中的并非好奇而是某种……某种类似理解的东西,让他失去了掩饰的力气。
“是我女朋友………以前瞎想的名字”他简短地说着,不愿多谈。
安思语没有再追问名字。她的视线专向林成紧紧握着的本子,又看向他眼下的青黑和没来得及换下,袖口有些磨损的西装外套。
一个为开咖啡馆和心理咨询室能奔波到如此地步的男人,包里却珍重的放着一本明显是他人所绘的,充满细节的梦想图册。
许多散落的线索,在老街坊偶尔的叹息里,在她刚刚看到那份充满个人感情而非纯商业逻辑的计划书里,在此刻这个沉默而珍重的动作里,突然串联了起来。
她沉默很久。再开口时话题却跳跃到了最初:“租金,你的预算多少?”
林成报出一个之前看的商铺低近三成的数字,几乎是硬着头皮。
安思语听完,没有立刻反驳。她走向窗边,背对着林成,看着老街零星走过的老人。过了半晌,她说:
“这个价格,低于我父亲的心理预期。”她转过身,脸上没有最初的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的平静,“但我可以跟我爸谈,试着按这个来。”
林成愕然。
“别这么看我,这不是施舍。”安思语语气回复了些许干脆,“我有两个条件,第一:你必须真的把它做成……一个像样的地方,别糟蹋这幅画,”她指了指他手里的本子,“也别糟蹋这老街。”
“第二,”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的更远处,声音也轻了些“如果以后营业了,给我留个安静的角落。我……偶尔也需要一个地方,安静地待一会。”
她没有解释原因,但林成从她瞬间的柔和又带点怅然的侧脸上,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也许这栋老房子对于她而言,也不仅仅是资产。
“谢谢。”千言万语,林成只说了这两个字。
“合同我改好发你。”安思语点了点头,走向门口。在离开之前最后说了一句,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能为别人的梦想,当成自己地命去实现……也挺好的。”
第二天上午,林成就收到了安思语发过来的租赁协议,并且附加了一串银行卡号。
他看完确定好后,就开始在网上寻找装修公司的信息,一上午几乎时间都在跟这些装修公司打电话。
盘算了一下自己的全部存款,再加上后期的设备软装材料,还是差很多。他考虑了一会拿着身份证等一些相关证件出了门。
踏入了银行的大门,“你好,我要贷款。”
“好的先生,您先坐。”
“这是我的一些相关的资料您看一下……”
..........
林成不停的在各大银行不停奔波。
贷款被拒的信息如同一盆盆冷水,银行经理礼貌而又冰冷的“专业资质不符” ,“经营风险过高”犹在耳边回响。
他坐在廉价的咖啡厅里,翻着通讯录一个又一个联系人,指甲最终停在“张文静”的名字上,——他的前销售主管,一个只认业绩跟结果的现实主义者。
电话接通后,意料之中的诧异和几乎能听出来的不赞同之后,张文静却说了句:“晚上8点半花语咖啡馆,带起你那个烂摊子的所有资料。我给你介绍一个人,成不成就看你本事了。”说完她便挂了电话。
晚上,花语咖啡馆。张文静身边坐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服,妆容精致,正在用手机处理邮件,她抬头看了林成一眼,目光掠过他身上廉价衬衫和脸上挂不住的疲态,没有任何多余感情。
“方童,这是我大学的学妹,现在做家族资产管理和一些早期投资。”张文静介绍道,“林成,之前我手下最能卖但也最轴的弟弟,现在……想搞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方童微微颔首,直接进入主题:“文静姐已经大概说了你的情况。我个人对线下服务业态和所谓‘精神健康赛道’兴趣有限。给我三个理由说服我你的项目值得,不是拿钱打水漂,更不是……”她顿了顿,“为了疗个人的情伤。”
她的问题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剥离一切温情外壳。林成被迫的用最干瘪的语言重复着市场分析,差异化定位,初期运营规划。方童时不时打断,追问数据来源,获客成本,心理咨询的合规风险,单店盈利模式的天花板。
林成的回答算不上完美,甚至有些地方被问的哑口无言。另一旁张文静,脸上写着“你看,我就知道。”
就在林成感到空气几乎凝固之时,方童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你的计划书上写的暂定名‘余生合伙人’是有什么特殊含义吗?从品牌角度出发,它不够清晰。”
这个问题,让林成紧绷的,用于应对商业拷问的神经,忽然松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没有看方童或者张文静,而是看着自己杯子里晃动的咖啡。
“这不是品牌定位,是一个………约定。”他声音不高,简单的说了刘佳乐,说了那个没能开成的店,说了他想把他们两个人的想法合二为一的执念。
没有煽情,只是陈述。
说完后,咖啡厅里安静了片刻。方童没有立刻回应,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目光落在林成因为长期翻阅建材手册而有些粗糙的手指上,又他放在桌边,那个只露出一角的旧素描本上。
“也就是说,”方童放下杯子声音依然平稳,但之前那种纯粹的审视感淡了一些,“你投入的,不只是钱和时间,还有你全部的个人历史和感情承诺。如果失败,你损失的也不只是一个项目。”
“是。”林成承认。
方童靠向椅背,指尖在桌面轻轻地敲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张文静有些意外的看着她。
“好吧。”方童终于再次开口,“我可以提供一笔借款,条件会比银行苛刻。基于你的个人信用和.......这个商铺的租赁合同。利率按市场价,分期拨付,和你的开业进度、资格证考试节点挂钩。”
林成的心提了起来
“此外,”方童话锋一转,“我会推荐我的客户-也就是创业公司的CEO去你那里体验付费咨询服务。他们是真正有压力、需要专业帮忙的人。如果你的治愈空间连他们都留不住,那么......”她没说完,但是意思明确。
这不仅仅是一笔钱,更是一个试炼。一个将他最珍视的感情承诺直接置于商业和专业的现实考核之下。
“我接受。”林成没有丝毫犹豫。
方童几不可察的点了点头,她看向张文静:“文静姐,你这个前下属,轴是轴,但把所有东西都压上去的赌徒.......有时候反而值得一看。”她又看向林成,“合同我会让助理发你。记住,从现在起你对我唯一的‘人情’,就是把这件事做起来。做成了就是最好的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