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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佛罗伦萨的葬礼 ...


  •   佛罗伦萨的秋,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薄雾。

      不是淅沥的雨,却比雨更湿冷,黏在老教堂粗糙的石墙上,渗进岁月斑驳的雕花窗棂,漫过脚下暗纹地毯,悄无声息攀上官渡靴的边缘,一点一点,把凉意浸进骨头里。

      林晚站在靠前的位置,脊背绷得僵直,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皮包的皮质搭扣。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站在这里的。

      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云层之上混沌的天光,机舱里循环的冷气,落地后扑面而来的异国气息,还有耳边始终挥之不去的、那句让她整个世界轰然坍塌的通知……所有片段都碎成一片模糊,唯有此刻教堂里沉缓的安静,真实得近乎锋利。

      她没有抬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缓慢扫过周遭。

      第一眼落进眼里的,是一片并不肃穆的色彩。

      没有她想象中铺天盖地的黑,没有电影里西式葬礼上统一的丧服、黑纱、沉重的色调。出现在这座古老教堂里的人,大多穿着深灰、炭色、藏青、驼色一类素净却得体的衣装,少数几件黑色,也只是低调的外套或长裤,更像是一场商务场合的小型聚会,而非一场生离死别。

      林晚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心里有一丝极淡的违和,飞快掠过,又被她下意识地按住,自行寻了个合理的解释。

      沈知言才来这里多久?
      不过十天。

      短短十天而已。

      他是被公司公派过来,提前一周先行抵达,负责对接接下来一整年的海外项目。出发那天,她还去机场送他,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温柔得不像话,说晚晚,等我安顿好就给你发照片,一年很快就过去,回来我们就结婚。

      一切都还清晰得像昨天。

      谁能想到,十天之后,她会跨越半个地球,站在他的葬礼上。

      也正是因为只有十天,林晚在心里轻轻对自己说。

      他在这里没有根基,没有深交多年的朋友,没有朝夕相处的伙伴。眼前这些人,不过是公司同事,是项目对接方,是出于职场礼仪,前来出席一场必要的仪式。相识不过旬日,连熟悉都谈不上,又怎么会有撕心裂肺的悲痛?

      这样一想,那些不够沉重的衣着,那些不够悲怆的氛围,似乎一下子都顺理成章。

      是她被悲伤冲昏了头,才会拿电影里的桥段,来对照现实里的场面。

      她收回目光,指尖依旧冰凉。

      教堂里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融进空气里。

      有人低头交谈,唇齿轻动,声音压得极低,只余下细碎的嗡鸣,听不清单词,更听不懂语意。男人们站姿松弛,手肘微曲,偶尔抬手轻扶一下领带;女士们则安静伫立,目光平和,没有人红着眼眶,没有人低头拭泪,更没有人控制不住地哽咽失声。

      他们的神情里有惋惜,有礼节性的沉重,却唯独没有那种剜心蚀骨的痛。

      林晚的视线落在左侧几位中外混杂的男士身上。
      她认得其中两个,沈知言出发前视频时提起过,是他在佛罗伦萨的直接对接同事,年轻、开朗,曾笑着说要带沈知言吃遍当地最好吃的牛排。此刻他们站在一起,姿态平静,偶尔交换一句简短的话,神情淡然,像是在确认流程,又像是在讨论接下来的安排。

      果然。

      林晚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声。

      不过十天的交集,连朋友都还算不上,不过是职场层面的礼貌相送。她不该用自己的痛,去要求旁人感同身受。

      她的目光缓缓移动,在下一秒,骤然顿住。

      不远处的人群边缘,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深驼色收腰大衣,长发松松挽成一个低髻,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是她一眼就能认出来的轮廓。

      苏曼。

      她最好的闺蜜,从年少到成熟,陪伴了她整整十年的人。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跳,脚步几不可查地向前挪了半寸。

      苏曼怎么会在这里?

      从接到那个让她崩溃的消息,到疯抢机票、连夜出国,她全程浑浑噩噩,只在登机前给苏曼发过一句语无伦次的留言,说自己要去佛罗伦萨。苏曼当时只回了一句“照顾好自己,到了报平安”,半个字都没有提,她会一同前来。

      可此刻,苏曼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没有冲过来拥抱她,没有上前安慰她,只是那样看着,像一早就等在了这里。

      林晚的喉间微微发紧,一丝疑惑像细绒般轻轻浮起。

      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大概是担心她,是放心不下她一个人在异国,所以悄悄订了机票跟过来。这样的事,苏曼不是第一次做。在她最难受的时候,苏曼永远会悄无声息地出现,站在她能看见的地方。

      是她太乱了,连这样简单的关心,都要愣神。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试图稳住胸腔里翻涌的钝痛,手臂上却忽然传来一点温和却坚定的力道。

      是母亲。

      母亲站在她左侧,手掌轻轻扶在她的肘弯处,动作自然,像是在安抚她不稳的情绪。可林晚偏过头时,却没有迎上母亲的目光。

      母亲的视线落在前方偏下的位置,没有看她,也没有看那口棺木,下颌线条微微收紧,唇角绷得平直,连平日里最习惯的温柔笑意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近乎紧绷的沉静。

      父亲在另一侧,身姿依旧端正挺拔,却始终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像往常一样拍一拍她的后背,没有说一句安抚的话。他的目光游移不定,一会儿落在石柱的阴影里,一会儿扫过地面的拼花图案,一会儿又望向教堂门外雾蒙蒙的街景,极少与她对视,也不与任何人交流。

      林晚的心头,轻轻涩了一下。

      父母是比她更早几天出发的。

      就在不久前,他们还在为了婚事与她争执,说她三十二岁,不能再等,说沈知言出国一年变数太大,不如趁早定下来。争执到最后,父母赌气一般说要出国旅游散心,不再管她的事。

      她当时只当是气话。

      却没想到,他们会真的出发,会真的来到佛罗伦萨,会比她更早,面对这个毁灭性的消息。

      他们心里的痛,未必比她少。只是成年人习惯了隐藏,习惯了把情绪压在心底,所以才会显得这般僵硬而沉默。

      直到她的视线,终于不受控制地,落向教堂正前方。

      那里,安放着一口深棕色的橡木棺。

      简洁、利落、没有任何繁复雕饰,只在棺顶摆着一小束白色铃兰与小苍兰,花瓣干净,带着薄雾般的清冷。棺盖严丝合缝,从头到尾封闭得密不透风,没有一丝缝隙,没有一点即将被打开的迹象。

      林晚的呼吸,猛地一滞。

      一股迟来的、尖锐的困惑,终于刺破了层层自我安慰,直直扎进心底。

      她还没有见过他。

      从落地佛罗伦萨,到被人接到这座教堂,自始至终,没有人带她去见沈知言最后一面。

      她曾在混沌的崩溃里,模糊地想过,西式葬礼应有瞻仰遗容的环节,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眼,哪怕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她也想再看看他。看看她爱了十年的人,看看他安静睡着的模样,哪怕那是永别。

      可没有人提。

      没有人安排。

      没有人告诉她,什么时候可以再见他一面。

      所有人都只是安静地站着,等待仪式开始,等待仪式结束,仿佛这场送别里,本就不存在“最后一面”这个环节。仿佛那口紧闭的棺木里,装着的只是一个与她无关的陌生人。

      为什么?

      林晚的指尖深深蜷起,指甲抵在掌心,留下浅浅的压痕。

      是这边的风俗不一样吗?
      是流程不一样吗?
      是意外发生后,有什么特殊的处理方式吗?

      她想问,想问身边的母亲,想问不远处的同事,想问任何一个人。可舌尖发沉,喉咙发紧,所有的疑问都堵在胸口,化作一片又酸又涩的钝痛,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怕。

      怕一问,就会听到自己承受不住的答案。
      怕一问,就会打破眼前这层脆弱的平静,让那根绷了一路的弦,彻底断裂。

      神父的声音在前方缓缓响起。

      低沉、平缓、绵长,词句陌生而庄重,像一段安静的吟诵,在空旷的教堂里轻轻流淌。没有悲怆,没有激昂,只是一种程序化的平稳,落在每个人耳中,却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没有人动容。
      没有人低头。
      没有人落泪。

      所有人都安静站立,姿态端正,像是在认真聆听,又像是在耐心等待结束。

      烛火安静地燃烧,火苗细微晃动,将棺木的边缘映得明明暗暗。
      细碎的交谈声早已停下,整个教堂陷入一片近乎凝固的安静。

      林晚站在人群中央,只觉得自己像一叶孤舟,漂在一片平静却冰冷的湖面。
      她看得见所有人,却又似迷雾般的模糊。十年的画面,在脑海里无声翻涌。

      大学图书馆里第一次相遇,他弯腰捡起她掉落的书,指尖不经意相触;
      毕业后挤在狭小的出租屋,冬天裹着同一条毯子,在灯下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每个加班的深夜,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从身后抱住她,轻声说我回来了;
      机场送别时,他笑着揉她的头发,说等我一年,回来我们就结婚。

      那些细碎到不值一提的日常,此刻都化作最温柔的刀刃,一刀一刀,割得她心脏发疼。

      她不要轰轰烈烈的承诺,不要光鲜亮丽的未来,她只要他平安回来。
      只要他牵着她的手,只要他还在。

      可现在,他躺在一口永远不会打开的棺材里,连最后一面,都成了奢望。

      眼泪终于漫过眼眶,顺着脸颊无声滑落,没有声音,没有哽咽,只有一片冰冷的湿意。

      林晚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口棺木,不再去想那些无解的疑问。

      就让她这样,安安静静地,送他最后一程。

      就在整个教堂陷入最极致、最沉寂的安静之中。

      一丝极轻、极细微的震动,忽然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传来。

      很轻。
      很弱。
      轻得几乎会被忽略。

      可在这片静得能听见心跳的空气里,却清晰得像一道惊雷。

      林晚的身体,猛地僵住。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定在原地。

      所有的悲伤,所有的困惑,所有的自我安慰,在这一秒,全部凝固。

      口袋里的震动没有停止,一下,又一下,平稳、固执,贴着她的心脏,每震动一次,她的脉搏就漏跳一拍。

      她的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一点点抬起,颤抖着探进温热的口袋,触碰到那方冰凉的手机屏幕。

      屏幕在指尖下亮起。

      一行来电显示,清晰、刺眼、荒谬得让人窒息。

      三个字,刻进骨血,念了千万遍,是她这辈子最熟悉、也最不敢再提起的名字。

      ——沈知言。

      雾色沉沉的教堂里,烛火依旧安静。
      棺木紧闭,人群伫立。

      而她手里的手机,在这场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葬礼上,固执地震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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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无数次为林晚和沈知言的十年羁绊动容,他们每年一地的旅行,已有十地留下他们快乐与温馨的足迹。他们约定相守一生。父母用荒诞的方式逼婚,却使两人感情更深,“幸福不是赶时间,不是完成任务,不是满足别人的期待”,喜欢公路爱情的宝宝,希望本文能戳中你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在男友葬礼上接到男友来电》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