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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九年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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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卷着最后一丝夏热离开福利院时,陆言袺乘坐的大巴车早已碾过乡间土路,消失在弯道尽头。
顾祈安依旧站在那根灰绿色的水泥柱子后面,指尖还残留着少年掌心的温度,手心里仿佛还刻着那个被轻轻写下的顾字。他缓缓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蜿蜒狰狞的烧伤疤痕,又轻轻覆在自己心口,一遍又一遍,无声地念着那个新名字。
顾祈安。
祈愿平安。
这是他这几年第一次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
不是福利院老师嘴里不耐烦的“小顾”,不是其他孩子嬉笑时嘲讽的“哑巴”,不是邻居大人同情又避讳的“火烧剩下来的”。
是陆言袺站在阳光下,穿着笔挺小西装,认认真真、一字一顿,赐给他的名字。
那天之后,福利院的日子,依旧漫长。
只是漫长的黑夜里,终于多了一点不会熄灭的光。
顾祈安依旧不说话。
不是不能说,是那场冲天的火光烫哑了他的喉咙,也锁住了他所有的声音。父母被浓烟吞没前的哭喊、木板崩塌的巨响、皮肤被灼烧的剧痛,所有画面都卡在喉咙里,变成发不出的呜咽。
他习惯了缩在角落。
吃饭时,等所有人都拿完饭菜,他才悄悄走到餐桌前,端起最小的一碗,蹲在走廊的阴影里安静地扒饭。有人故意撞掉他的碗,白米饭撒在地上,混着灰尘,他也只是垂着眼,默默捡起碗筷,一声不吭地去水龙头下冲洗。
那个曾经粗暴对待他的老师,因为陆言袺父母的过问,收敛了表面的戾气,却依旧把最脏最累的活都推给他:打扫整栋楼的厕所、清洗所有人的床单被套、搬运沉重的煤块、喂院子里瘦骨嶙峋的土狗。
左手腕的疤痕一碰就疼,可他从不说。
冷水冻得手指发紫,弓着背搬东西时脊背发酸,被其他孩子推搡着撞在墙上,他都只是咬着唇,眼眶泛红,却死死忍住,不掉泪,不吭声,像一株被狂风碾压却不肯折断的小草。
只有在夜深人静,所有人都睡熟后,他才会悄悄从硬板床上坐起来,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伸出手指,在自己的手心里,一笔一划地写。
顾。
祈。
安。
一遍,又一遍。
力道轻得像当年陆言袺掌心的羽毛,却烫得他心口发颤。
他记得那个少年清亮执拗的眼神,记得他挡在自己身前小小的身影,记得他说“你放开他,你弄疼他了”,记得他站在风里,大声喊出“顾祈安”三个字时,比夏末的阳光还要温暖的语气。
那是他在无边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福利院的物资匮乏,除了课本,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
顾祈安却在杂物间的角落,翻到了一台破旧的收音机。外壳裂了缝,天线断了一截,电池仓锈迹斑斑,他抱着它,用抹布一点点擦干净,偷偷攒下别人丢掉的干电池,小心翼翼地装进去。
按下开关时,电流滋啦作响。
忽然,一段清亮悠扬的旋律跳了出来。
是小提琴。
顾祈安的身体猛地一僵,指尖死死攥住了收音机的边缘,呼吸都停了半拍。
那声音,像极了九月三日那天,从前台传来的乐声。像极了陆言袺背着琴盒时,身上带着的、干净又耀眼的气息。
从那天起,这台破收音机,成了他最珍贵的宝贝。
他把它藏在床铺最底下,每天深夜,等宿舍里的鼾声响起,才悄悄拿出来,把音量调到最小,贴在耳边听。
古典乐、轻音乐、少儿乐团的演奏……只要是小提琴的声音,他都一遍一遍地听。
听不懂技巧,分不清曲目,可他能听得懂温柔,听得懂力量,听得懂那些藏在琴弦里的情绪。
他常常听着听着,就想起陆言袺。
想起他弯下腰时柔和的眉眼,想起他握住自己指尖时的温度,想起他说“我拉小提琴”时骄傲又认真的模样。
原来,那个少年手里的小小乐器,能发出这么好听的声音。
原来,这个世界上,除了火光、哭喊、呵斥、嘲讽,还有这么干净、这么治愈的声音。
顾祈安开始做梦。
梦见自己也有一把小提琴,梦见自己站在陆言袺身边,和他一起拉琴,梦见风拂过梧桐叶,他们都站在阳光下,没有疤痕,没有沉默,没有苦难。
梦醒后,他依旧是福利院那个不说话的小顾,可心里的那束光,却越来越亮。
福利院有一位退休的老教师,心善,见顾祈安总是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便常常偷偷给他纸笔,教他写字。
顾祈安学得极快。
他不说话,眼神却很亮,记忆力好得惊人,老师写一遍,他就能记住。
他写的第一个字,是顾。
第二个,是祈。
第三个,是安。
第四个,是陆。
第五个,是言。
第六个,是袺。
他把这六个字,写在所有能写的地方。
课本的扉页、草稿纸的角落、废弃的作业本、墙角的尘土上、自己的手心、手臂、甚至是被子的内侧。
陆言袺。
顾祈安。
他写了九年。
从歪歪扭扭,到工整清秀,再到沉稳有力。
每一笔,都藏着他不敢言说的思念;每一划,都撑着他熬过福利院冰冷的日夜。
老教师曾问他:“小顾,你总写这两个名字,是谁呀?”
顾祈安抬起头,漆黑的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他拿起笔,在纸上轻轻画了一个背着琴盒的小人,又画了一个缩在角落的小人,两个小人靠在一起。
老教师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是对你很重要的人吧。”
他轻轻点头,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的滚烫。
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是给他名字,给他光,给他活下去的盼头的人。
福利院的孩子,来来去去。
有人被领养,有人长大离开,有人依旧吵闹度日。
只有顾祈安,一年又一年,安静地留在那里,像院子里那棵不会说话的梧桐树。
他越长越高,身形依旧清瘦,眉眼越来越温和,左手腕的烧伤疤痕随着身体生长,变得淡了一些,却依旧蜿蜒刺眼,像一道永远抹不去的印记。
夏天,他永远穿长袖;冬天,袖口永远往下拉。
他怕别人看见,怕别人异样的目光,更怕自己一看见疤痕,就想起那场毁灭一切的大火。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道疤痕,也是他的勋章。
因为它,他遇见了陆言袺。
因为它,他拥有了顾祈安这个名字。
十五岁那年,福利院第一次收到外面捐赠的音乐教材,里面夹着一张城市音乐厅的演出宣传单。
宣传单上,印着一个少年小提琴手的照片。
眉眼清俊,身形挺拔,背着小提琴,站在舞台上,光芒万丈。
顾祈安盯着那张照片,手指轻轻抚过纸面,浑身都在发抖。
是陆言袺。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九年过去,那个十二岁的小少年,已经长成了真正的音乐家。
宣传单下面写着一行字:青城音乐学院小提琴专业,陆言袺。
音乐学院。
小提琴。
顾祈安的心脏,在那一刻疯狂地跳动起来。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心底生根发芽——
他要去找他。
他要学小提琴。
他要考进那所音乐学院,走到陆言袺的面前,让他看见,当年那个缩在柱子后面的小顾,已经长成了他取名的顾祈安。
从那天起,顾祈安开始拼了命地学习。
福利院的课程浅显,他就借着老教师的书,自学初中、高中的知识。白天干活,晚上趴在昏暗的台灯下做题,困了就用冷水洗脸,累了就写一遍陆言袺的名字,瞬间又有了力气。
没有小提琴,他就用树枝代替琴弓,在空中比划。
对着月光,对着墙壁,对着梧桐树,一遍一遍练习持弓的姿势,练习想象中的按弦。
收音机里的小提琴曲,他听到烂熟于心,每一段旋律,都刻在骨子里。
他不知道乐理,不懂技巧,可他凭着本能,凭着心底的执念,一点点靠近那个叫做“音乐”的东西。
有人笑他傻:“哑巴还想学拉琴?做梦吧。”
“你连琴都没有,考什么音乐学院?”
“别白费力气了,你一辈子都只能待在福利院。”
嘲讽、不屑、冷眼,像冷水一样泼过来。
可顾祈安从来没有动摇过。
他依旧不说话,依旧默默干活,依旧深夜学习,依旧对着空气练琴。
陆言袺是他的光。
光在哪里,他就往哪里走。
九年时间,三千多个日夜。
他从那个瘦弱胆怯、一碰就红眼眶的小男孩,长成了沉默安静、眼神坚定的青年。左手腕的疤痕还在,可他已经不再害怕;苦难依旧刻在记忆里,可他心里装满了阳光。
他靠着福利院的补助、老教师的资助、自己偷偷打零工攒下的钱,买了最便宜的教材,最破旧的二手小提琴。
琴弦生锈,琴身掉漆,可他视若珍宝。
第一次握住琴弓,触碰到琴弦的那一刻,微弱的声响跳出来。
顾祈安的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
像九年里所有的委屈、思念、期盼、坚韧,在这一刻,全部化作滚烫的泪。
他知道,自己离那束光,越来越近了。
高考志愿填报那天,他握着笔,没有丝毫犹豫。
在第一志愿的位置,工整地写下:
青城音乐学院
专业:小提琴。
他要去见陆言袺。
要亲自告诉他——
我是顾祈安。
是你九年前,祈愿平安的那个孩子。
我循着你的光,走了整整九年,终于来到了你面前。
九月三日,福利院的梧桐树叶又被晒得发亮。
顾祈安拎着那只旧得发白的行李箱,踏上了去往青城音乐学院的路。
口袋里,揣着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宣传单,上面是少年陆言袺的笑容。
手心,仿佛还残留着九年前,那个温柔少年掌心的温度。
这九年长夜,他独自一人走过。
而从今往后,光会一直在,他再也不用独自徘徊在寒冷的阴影里。
因为他的光,就在前方等他。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