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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案终陇右肃贪吏 情萌郊野护红颜 ...
霍艾握紧刀柄,身体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她刚转身,手腕就被人用力扣住。
“那八个人是我的暗卫。”宋晟俯在她耳侧,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霍艾一怔。余光瞥见他说话时嘴角压不住地上扬,是在嘲笑自己的失察?原本的自责如今又平添出一份尴尬。
转头去看街对面,那几名眉眼犀利、五大三粗的男子,此刻已敛去气息,隐入人群。站姿规整,果然是暗卫的模样。
手上的力道懈了。她把刀按回鞘中,垂下眼,声音放得低平:“属下失察。请殿下恕罪。”
宋晟松开她的手腕,笑意漫上眼角,语气是朋友般的打趣:“我还当你中了邪。”
霍艾没接话,手却悄悄攥了攥衣摆。
他顿了顿,又问:“方才说要去粥棚、粮店,你要同去吗?”
霍艾抬眼,正对上他的目光。但只停了一瞬,“殿下,属下该换班了。”她垂首行礼,没等他应,转身就往行馆走。步伐比平日快,背脊仍是直的。
宋晟望着她的背影被吞没。良久,抬手,指尖轻轻摩挲,感受着方才扣过她手腕的地方。那里似乎还留着她袖口的一点温度。
街市渐渐热闹起来。他转身走进人群。脚步比方才慢了几分。紧了紧粗布短袄,把下巴缩进领口。冷风灌进脖颈的凉意,竟比方才她行礼告退时的疏离,还好受些。
闷头不知走了多久,等回过神,已到了一处粥棚。流民排着长队,秩序井然。灶膛口火苗蹿动,稻米香气混着水汽漫开。宋晟站到队尾,顺其自然地跟着往前挪,指尖冻得发僵。看见前面的人从怀里掏出缺了边的粗瓷碗。下意识往自己怀里摸了一把。空的。
他自嘲地摇摇头,早上出门时,满心只想着见面第一句应该跟她说些什么。他低着头慢慢蹭出队列。护卫首领张康立刻凑了上来,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有何不妥?”
宋晟指了指流民手中的碗。张康挠头,满脸窘迫:“我也忘了。”
宋晟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原来心不在焉的不止他一个。他这样想着,可他分明知道,张康的忘,与他的忘,不是一回事。
他敛了笑,目光扫过粥锅。伙计舀出的稀饭浓稠得当。他眼底掠过一丝满意,没再多言,转身往西市去。
张康与几名护卫不远不近地跟着。
丰仓街的米面行刚卸下门板。伙计打着哈欠,在冷清的店面前拢袖跺脚。宋晟踏进第一家粮店,捻起样品台上的粟米,在指腹间揉搓,忽然顿了一下,脑子里冒出扣住她手腕的画面。他没往下想。转身出了粮店。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晃得人眼前一瞬空白。
他缓了缓,又去了第二家、第三家。成色大致相似。价格也已恢复至丰年九成。
宋晟循着街巷慢慢前行,目光掠过两侧的铺面,无意间抬眼时,见前方有人正把玩着一柄短刀。刀身不过一掌余长,刀鞘素净,只在柄尾缀了一小截靛青绳结。
宋晟脚步一滞。
如此精致小巧,似乎更适合……
他顺着那人来处寻去,巷子深处传来打铁声响。铁腥混着炉火的燥热,在冬晨的寒气里劈开一道温暖的气口。
但见门户敞开,未挂招牌,只在门前悬着一柄形制奇特的□□。跨进门内,左手边犁铧锄镐一应农具,打得敦实厚重;右手木架上陈列数柄刀剑,皆制式朴素,无纹无饰,无珠玉镶嵌,只刃口敛着一层冷光。
宋晟的目光越过那些锋芒,径直落在角落里,一把黑色短刀。
刀鞘全无装饰,连绳结也无。握在手中,只觉沉静、内敛。
“待招,这把匕首…… 多少钱?”
铁匠瞥他一眼:粗布短袄,冻得鼻尖发红,说话虽客气,问价的口气却透着生疏,分明是个不懂兵刃的外行。
“五百两。”
宋晟没忍住一声咋舌。
他低头一掂,份量颇轻;出鞘细看,刃面似有隐现纹路,除此再无出奇之处。他一时看不太透,又怕自己不识好货,抬眼望向铁匠,目光里带着几分探询。
铁匠被这外行眼神瞧得不大痛快,搁下铁锤走近,端着他的手腕,将匕首横过,从额前捻下一根碎发,松手轻放。发丝触刃,断为两截。
宋晟微微一怔。
铁匠又摸出一枚铜钱,搁在案上,抬下巴示意他一试。
宋晟并未用力一切,铜板应刃而开。他拿起半枚细看,又自腰间摸出数枚叠在一处,稍稍用力,铜钱齐齐断开,刀刃分毫未卷。
他将铁匠那半枚铜钱收起,问道:“这刀鞘,可有宝石镶嵌的?”
铁匠伸手来取刀,语气带着匠人的傲气:“好刀何需那些俗物装点。”
宋晟下意识将匕首往回护了半寸。
“我要了。”他从怀中摸出一叠便换,清点片刻,还差五十两。忽然身后递来一张飞钱,宋晟见是张康,轻声道:“回去还你。”
凑足五百两,将钱递过。
铁匠看着眼前这落魄书生,捏着那叠便换,又瞥了眼门外不知何时立住的几人,神色越发犹豫。
“你、你同老朽去把银子兑了。”
宋晟先是一怔,旋即明白过来,放松一笑,将匕首还鞘,收入怀中,拍了拍。
铁匠嘱咐儿子看住铺子,跟着宋晟一行出门,直至衙门前。
张康在前引路,腰牌一亮,无人敢拦。铁匠双腿发虚,待到后堂合券验对之时,方知那“落魄书生”身份。
后衙,郑耀祖与詹事孙泽文正在核验账册。见他一身布衣进来,皆起身见礼。宋晟摆摆手,将那枚半币递与郑耀祖,“你们看看这个。”
郑耀祖接过细看。剖面杂质明显,成色不匀。
“殿下也发现了。”
“也?”
郑耀祖颔首,孙泽文已从案头取来一本奏疏:“回太子,臣等昨日已追查出劣币出处,正准备呈报。”
宋晟接过,一页页翻过。私铸窝点、涉案人等、追缴数额。比他想的更为周全。他点点头,翻到末页,指尖停在行刑日期上。
“二月后?”
孙泽文躬身道:“回殿下,明日便是年三十,案卷尚未复审完毕。一入正月,便是断屠月。”
“卿等只管抓紧审理,务必无疑、无冤。” 宋晟顿了顿,“结案之时即可行刑,本宫自会向圣上上书言明。”
“臣遵旨。”
孙泽文领命去了大牢。郑耀祖留在原处,从案上取过一卷新拟的法令草稿,呈与宋晟。
宋晟接过,一行行看下去。限期置换。立榜定样。严控矿采。禁绝私铸。四条,条条切中要害。
“官中收兑恶钱,作价几何?”
郑耀祖道:“臣等拟以三至五文恶钱换一文良币 —— 劣者价低,稍整者价高。百姓自陈,胥吏当场验看。”
宋晟靠向椅背,目光落在草稿上,神思却似飘远。窗外,隐约传来一两声零星爆竹。
“抄家罚没的田产,统计得如何?” 他忽然发问。
郑耀祖一怔,忙道:“已丈量清楚,准备移交县衙统管。”
“连无主荒田一并划出,给无田百姓,按户授田。”
郑耀祖提笔疾记。
“开春由官中贷给种子,秋后偿还。” 宋晟淡淡道,“头两年免赋。”
片刻静思,他又开口:“开春各州修筑城防、引筑水渠,各县按实需征发。口粮标准与劳作轻重相当,不许克扣。”
他的手不经意抬起,触到怀中硬物,一顿。
沉吟片刻,轻轻补了一句:“若有女子愿应役者,不必拘于旧例,可令其参与筑城运料、田间杂务,口粮与男丁等同。”
窗外那几声爆竹早已歇了。宋晟有些出神。郑耀祖只当他还在思考,众人屏息静候不敢松懈。
“先就这样。”宋晟接过郑耀祖修改后的草案,满意地点点头,“用东宫印信。明日一早,于东西两市、各城门张榜,务使百姓尽知。”
“臣遵旨。”
出府衙时,夜色已深,朱福将斗篷为宋晟披好,张康牵马在辕门外等候。一行人悄无声息回到行馆门前,却见程家兄弟立在廊下,已等候多时。
宋晟进了书房,程岭凑上来,眉眼间压不住那点促狭。
“殿下,听说您花了一年的俸银,买了件宝贝。”
宋晟解斗篷的手顿了一下。
“给我们开开眼呗。”程岭笑嘻嘻地往前探,“到底是什么好东西,值当您掏空钱袋?”
宋晟没接话。他把斗篷递给朱福,垂眼护了护衣襟。
程峰在后头轻轻踢了程岭一脚。程岭没躲,反而更来了兴致,压低声音:“不会是……准备送给霍小娘子的吧?”
宋晟抬眼看他。没有否认,又垂下去。程岭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收起笑,声音轻了许多:“殿下,准备什么时候送?”
宋晟走到案边,把案上那叠文书拢了拢。
“不知道。”
程峰开口:“殿下是想等个妥当的时机?”
程岭略一思索,“明日便是年三十,行馆里总要聚一聚,到时候……”
“明日要接受群臣拜年。”宋晟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前簇后拥的,如何能单独同她说话。”他顿了顿。“若草草送出,又显得仓促轻率。”
程岭还要再说,程峰按住了他。
屋里安静下来。烛火跳了一跳,宋晟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
他垂着眼,指腹在案沿慢慢摩挲。那把匕首还被他郑重收在怀里。
除夕夜。
小宴散时已近亥正。宋晟辞过众臣,踏着满地爆竹碎红往回走。
行馆后院的演武场,无需直宿的侍卫与西北大营的兵士聚在一处,几口大锅支在院中,羊肉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酒坛开了七八个。
众人见太子驾到,欢笑声戛然而止,忙起身行礼。
宋晟在院门口稍驻。
“都坐。”他说,“本宫只是路过。”
没人敢坐。
宋晟便不再说了。他走到第一张桌前,内侍及时奉上一枚空酒盅,为宋晟斟满。
“第一杯。”他双手举盅向东,“敬圣上。愿吾皇龙体康健,万岁万岁万万岁。”一饮而尽。
众人齐呼万岁,仰头饮尽。
“第二杯。”重新斟满,“敬社稷。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世间再无饿殍。”饮毕。
“第三杯。敬诸君。”他举盅环视,“矫捷勇剽,犁庭扫穴。”
众人回谢。三杯过后,院中气氛松动了些。
他没有走。
只是端着酒盅,从第一桌开始,挨个敬过去。
东宫侍卫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太子亲自敬酒,说的都是“辛苦”“劳顿”之类的寻常话。他们慌忙双手捧杯一饮而尽。
朱福跟在身后,想拦,又不知如何开口。
程峰远远看着宋晟一桌一桌走过去,酒盅满了又空,空了又满。
第十七桌。第二十一桌。第二十三桌。脚下已有些踉跄,握着酒盅的手却稳。
程峰顺着他的方向望去,是霍艾。
走到桌前。他站定了。酒盅端得很平,像方才对着满院将士那样郑重。烛火映着他的侧脸,额角有细密的薄汗,眼底却有压不住的、清亮的光。
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怕惊动什么。“新年欢愉。”他顿了顿,“万事顺遂。”
众将士豪爽饮尽。
宋晟看着她喝完。
然后转身,走向下一桌。
那一晚,他敬满了二十六桌。是内侍太监把他背回卧房。
初一早,程家兄弟进来时,宋晟正靠在引枕上揉额角。醒酒汤搁在案边,已经凉透。
程峰把汤盅换了一盏热的,搁在床头,没说话。
程岭也是无言。
宋晟端起,低头喝了一口。
二十六桌,三壶酒,除夕夜满院喧哗。他只为同她说那一句新年欢愉。
汤盅的热气慢慢升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掖了掖衣襟,又摸到了那把匕首。
自那之后,他再没有找到机会。
新春例应停署休务,却因宋晟屡次敦促,未曾稍缓。
肃州贪腐一案既明,陇右各州隐案如抽丝剥茧,次第浮出水面。桩桩卷宗堆至案前,宋晟逐页审阅,眉目间的沉凝一日深似一日。
此案牵连一十八州,官吏一百五十余人。轻者千两以下,重者竟至十万两之上。
他把名单从头看到尾,一百五十四个名字密密排在三页纸。
他提笔拟疏,言辞沉厉:“此辈滥吏赃官,以民脂民膏肥一己之腹,负国负民,罪无可赦。臣请旨,将各犯按罪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奏疏入京不过数日,圣旨迅即颁至:陇右官吏上下通弊,侵帑剥民,法无可贷;令太子便宜行事。又特谕:肃州刺史姜泉,罪大恶极,凌迟处死,夷灭九族。
接旨当日,侵银千两以上者六十四人,即刻押赴刑场,就地正法;余下罪轻者,革职流放。其间或病亡、或畏罪自戕者数十人,亦一并结案。
一时间,陇右官场震动。抄没之家产,得白银三百余万两,珠宝珍玩、名家字画数百箱。皆由各州府兵押送回京。
民生诸事,政令次第颁行,私铸奸商亦已就地正法。未及正月十五,陇右物价便已渐渐平复。
宋晟翻过案头最后一份卷宗。下面压着那柄匕首。
他拿在手里,用绢帕仔细擦了一遍,珍重收回怀中。
次日,宋晟换了一身寻常商旅装束,命人备车出城,霍艾随行。他想起那日得月楼,她望向窗外出神的样子。
行至辕门,众人已待,他看到她,抬手不自觉地按向怀中。
出了酒泉城,一行人纵马驰骋,仆役装束的侍卫近身护着宋晟,西北大营的兵士列于外围,警惕地扫视四周。宋晟眼底微沉,示意众人在城郊不远兜了个圈,待确认身后果然有人紧追不舍,便勒马命人隐蔽于路两旁地势较高的土坡之后,严阵以待。
少顷,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为首那人猛然收缰,翻身落地,俯身在地上翻找着骤然消失的蹄印,神色焦躁。
就在此时,两侧土坡上的兵士骤然窜出,前后合围,将七八人困在正中。霍艾按刀上前,目光扫过对方装束与腰间马刀,厉声喝道:“是羌奴人,别让他们跑了!”
话音未落,西北大营的兵士已然冲了上去,刀刃相撞的脆响瞬间划破寂静,短兵相接间,血气渐起。宋晟被贴身护卫死死护在身后,眼底满是焦灼,数次抬手想拨开人墙未果。
忽然,一名羌奴男子挣脱缠斗,举刀朝着霍艾后背猛劈而去,刀风凌厉。宋晟瞳孔骤缩,脑中一片空白,竟不知从何处涌来的力气,一把拨开身前护卫,口中急喝,“小心”,然后不顾一切地朝着霍艾冲了过去。
霍艾余光中瞥见一个人影飞扑过来,下意识一把推开。
那人被她推得踉跄,直直向后跌倒。
她没有回头。侧身、闪避、刀风堪堪扫过腰侧。反手抽出横刀,如豹般纵身扑出。却隐隐听到身后有人惊呼“殿下”。她有些心焦,快速解决掉眼前敌人,分神回头查看,却见宋晟歪倒在一众护卫怀中,神色有些慌乱。
霍艾握着刀柄的手顿了一下,才意识到刚才所为。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殿下恕罪?还是……
她垂下眼,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就在此时,一支暗箭破空而来。
最后一名羌奴颈部贯穿,应声倒地。
霍艾望了过去,薛礼收弓垂首,恭顺地立在原地。
宋晟目光落在薛礼脸上。那注视太久,久到薛礼不得不抬头,四目相对。
风从旷野上卷过来,带着血腥的气息。
片刻,他移开视线,下令收兵回城,直奔酒泉县衙。
李巩正在书房翻看案卷,宋晟跟着通传的小厮一同进来。李巩还未及请安,便被太子拉至院中。
八具尸身,齐整排在空场上。
李巩有些意外,“又遇到刺客了?”
宋晟沉声应了声“嗯”
李巩近身蹲下,看了看死者的面容与手掌,道:“抬去殓房。”
宋晟点头示意亲卫听李巩安排。霍艾也跟了过去。宋晟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拦。
李巩更衣净手,推门进殓房时,见侍卫皆已退出,唯霍艾还立在门口。
“霍小娘子,检验之事……”
“我明白。”她当即退到廊下。
小半个时辰后,门开了。
李巩跨出门槛,迎面撞上她的目光,“是羌奴人要打过来了吗?”
“不是。”
她松了口气,侧身,让李巩先行。
书房里,宋晟听到脚步声,抬眼看向门口,语速比平日快了许多:“如何?”
“八个皆是羌奴人。”
宋晟眉头微动,似有些疑惑。
“但并非骑兵。”李巩将格目展开,铺在案上,指尖点向其中一处。“死者皆是小腿粗实劲健,踝后筋腱粗硬,脚掌瘦长,足弓高,脚底茧厚。显是常年奔走,而非骑马。”
宋晟垂眸问出了心中疑问:“死士?”
李巩摇摇头,“这些人指甲藏污,”宋晟眸光微沉,已然会意,绝非豢养之辈。倒是霍艾听他继续分析:“掌中老茧杂乱。身上有许多陈年旧伤,且多是后背刀伤。”听至此处,霍艾指尖轻轻按在心口旧伤,默然颔首。
李巩指着格目最后,“臣验看过他们的牙齿。齿缝宽,后槽牙松动,是常年饮食不定所致。”他顿了顿给出最后结论:“所以这八人应是关外靠劫掠过活的羌奴边民。被人收拢、配发了兵器。”
宋晟在袖中将拳头松开又握紧,良久,他看向霍艾。
注意到她手指按在心口,可是受了伤?他的心头紧了一下,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半晌,只道:“回去吧。”
归途之上,暮色四合。宋晟命扈从尽皆退去十丈开外,独留霍艾一人随在身侧。
四下寂然,唯有风声过耳。霍艾心尖无端一紧,方才城郊那舍命相护的飞身一扑,猝然撞进心头,搅得她方寸大乱。往日面对刀锋敌酋时的从容镇定,此刻竟半点也无,只觉喉间发涩,掌心沁出薄汗,指尖微微发颤,只得死死攥住腰间刀柄,勉强稳住心神。
两人默然行了许久。终是霍艾先打破寂静,声音略哑:“方才…… 多谢殿下回护。”
宋晟耳尖微热,偏过头去,语声轻涩:“最后,还是没能护住你。”
“殿下万金之躯,万不可再行此险事。” 她语气急了几分,近乎告诫,“若有闪失……”
“我穿了软甲,伤不到。”
“那也不行。”话一出口,霍艾才惊觉语气过重,近乎逾矩。可宋晟非但不恼,反倒极轻极软地应了一声:“好。”
一瞬绯红漫上她脸颊,直染到耳尖。霍艾慌忙低头,可那点滚烫早已藏不住。
宋晟望着她,眸中那点浅淡笑意却缓缓淡了下去。风掠过巷陌,暮色将长街染成深青。他忽然想起殓房里那八具僵冷的尸身,想起最后一人被一箭穿颈时,薛礼收弓垂首的模样,恭顺得太过妥帖,妥帖得近乎刻意。
最后的活口。怎么就非杀不可。
一丝寒意顺着脊背悄无声息攀上来。能不动声色指使东宫护卫、能在他眼皮底下灭口、能将一场截杀做得如同羌奴骑兵奇袭……这盘棋,太大了。而自始至终,那些刀锋所指,全是冲她。
指尖不易察觉地一颤。她方才还在劝他珍重,可她哪里知道,真正身陷险地的人,从不是他。
那股寒意浸到心底,让他连呼吸都微顿。他从前总想等,等一个不唐突的时机,等一个安稳的局面,等她愿意慢慢看向自己。可如今,刀已经架到她颈边。他等不起了。
“我有件东西给你。”宋晟从怀里取出那柄被焐到温热的匕首递了过去。“此刀小巧锋利,你带在身上,也好防身。”
霍艾望着那刀,心头一震。早前便有风闻,太子不惜以一年俸银,买下一柄不起眼的短匕。原来…… 是这个。
她慌忙垂眼,声音微低:“殿下,此物太过贵重,民女受之有愧。”
宋晟握着匕首的手,僵在半空。进,是唐突;退,是怯懦。一时进退两难,连袖间绣的云纹,都似透着几分窘迫。
霍艾不忍再看,别过脸去:“殿下若无他事,民女先告退了。”她自己也不知是如何迈开的脚步,只知再留下去,定会撑不住。……三步。四步。五步。
“……是我唐突了。”
霍艾脚步一顿。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暮色里浮上来,没有底气,却也没有躲避,“不该送你兵器。”他低头,看着自己落空的心意,“你惯用自己的刀。”
那把刀她用了很多年。刀镡磨得发亮,鞘身有几道划痕,握在她手里,比世上任何一柄新刃都更服帖。他见过她抽刀。见过她反手横刃,见过刀风从她腰侧扫过时,那柄旧刀映出的冷光。他凭什么觉得,她会需要一把新的?
霍艾站在原地,没有回头。手却从刀柄上慢慢松开,又握紧。握紧,又松开。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哑,像压着很重的东西。她没有说下去。
宋晟也没有等。他把那把匕首收回怀中。郑重掖好。还是靠近心口的位置。
“是我冒失了。”他说。这一次,声音平稳了些。
霍艾仍背对着他,看着前方的路,夜色已经把长街染透了。她应该迈出那一步,头也不回地走回行馆。可她迈不动。
“……后日上元节。”身后的声音,隔了许久才又响起。比方才那句更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你还当值吗?”
霍艾闭上眼。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衣角。她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宋晟望着她的背影。他忽然明白了。她没有说会来。但她也没有说不会来。他把手重又按在胸口那把匕首上,“……我等你。”
就在这时,蹄声由远及近。
程岭已翻身下马,几步抢到跟前。
“听说,您又遇刺了,还是羌奴人?”他急急地打量着宋晟,“怎么样,可有受伤?”
“没事。”宋晟已敛去先前心绪,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是盗匪。”
“盗匪?”程岭一愣。
程峰在后头牵着马,没有急着上前。他的目光先落在太子脸上,又缓缓转向不远处的霍艾,良久才默默收回。
“此处实在不太平。”程岭眉头不展,“这才俩月,都遇袭几次了。如今案子也办得差不多了,依臣看,咱们还是尽快回京吧。”
“我看是你想家了吧。”宋晟说。
程岭讪讪一笑:“殿下难道不想?”
宋晟没有答。他侧首,目光轻轻落向暮色中的人影。
霍艾系缰绳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僵。
半晌,他才轻声道:“…… 还好。”
那半拍迟滞,程岭未曾察觉,程峰却听得一清二楚。
他看了一眼太子方才望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太子覆在胸口的那只手。眼底微动,却始终一言不发。
暮鼓响了。程岭遗憾地撇嘴:“回去吧。”
一行人上马。回程的路,走得比来时慢了许多。程岭纵马跟在太子侧后方,絮絮说着明日的安排。宋晟随口应着,目光却落在前面空寂的路面上,不知神思往何处。
霍艾跟在队尾,掌心还残留着方才那阵没来由的薄汗。她耳边反复响起那句轻得像风的话,轻到让人疑心,只是刹那幻听。
“殿下,”程岭的声音从前方飘来,“您今日怎么骑这么慢?”
宋晟没有答。
霍艾抬头望了一眼。
他像是在等身后的人跟上,又像只是怕走得太快,会把什么东西,遗落在这条长街上。
她垂下眼,将手中缰绳轻轻攥紧。
他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有一样东西,正静静贴在他的心口。
霍艾把刀放在枕边。屋里未点灯,月光径直洒在床上,恰好照亮刀镡。那处早已被她摩挲得光亮。
今夜,她指尖又不自觉覆上去,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渗进肌理,却压不住心口那股翻涌的燥热。
她闭上眼。绣楼下的画面猝然浮现:他温热的指尖,握住了她的手腕。
霍艾猛地睁开眼。月光依旧冷白。
她重新闭上眼。这次是城郊的尘土与刀风,他不顾一切,朝着她的方向冲过来。
她睁开眼,心烦意乱地翻了个身,冷风从背后钻入。她无奈,复又躺平,再次闭上眼,暮色中,他从怀里掏出了那把匕首。这次她索性不再强迫自己睁开眼睛,让月光将自己浇醒。她明明该清醒的,但却任由那句“我等你”,在黑暗里铺展开来,像春水漫过堤岸,挡也挡不住。
她看见了那棵柳树,暮色将树下人的衣角染成淡墨,模糊了轮廓。她动了动脚步,想走近些,看清是谁。然而,梦醒了。
窗外依旧是沉沉的黑,没有了月光。刀还在枕边,方才冰凉的刀镡,已被掌心的温度焐得温热。
正月十五这日,霍艾天未亮便起身。梳子穿过长发,一下一下理顺。今日她给自己束了个垂鬟分肖髻,铜镜里,那张脸仍是她的,却陌生得让她看了许久。
恍惚间,竟忆起读书时先生讲《摽有梅》的模样,座下众人皆已窥得诗中那点少女怀春的迫切,各自嘴角藏着一丝浅浅的心思。她偶抬眼,与身旁同窗目光相撞,两人皆是一愣,又慌忙移开视线,眼底却漾着心照不宣的莞尔。
那些温柔的意会还在心头,院外忽的传来西北军营兵士的急促脚步声,军令至:所有边境官兵,即刻回营。
原来是腊月二十八羌奴族大举南下,夺取了柔远城。
霍艾接过军贴,“何时出发?”
“一个时辰后,城外集合。”
她点头,转身回了屋。展纸研墨,落笔写下“迨其吉兮”,笔尖忽顿,抬手撕了素笺,墨香散在微凉的晨风中。
窗外有兵士跑动的脚步声,有人在大声点卯。她再度落笔:
殿下惠鉴:军令猝至,急令归营。此去虽归期难定,但心中所想未变。愿遂君愿!临书仓促,墨不成章,唯祈君安。艾顿首。
写罢,将信封好。匆匆拆了发髻,束回从前的样式。在辕门寻了相熟的东宫侍卫,“烦请转呈太子殿下”,便提刀跨马,衣袂卷着晨风,汇入西行的队伍。
这厢,宋晟身为陇右临时调度总指挥,自出兵圣旨下达后,便被各州雪片般的奏表、谒见官员的列队缠得不得分身。
及至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已是子时,朱福捧着貂裘上前,他一把抓过披在身上,便抬脚往外走,张康领着两名暗卫紧随其后,脚步匆匆,全然没了太子的沉稳,只剩十八岁少年藏不住的急切。
长街上的热闹尚未散尽,兔灯、鲤灯的光影照得人心微荡,成双的少男少女相携而过,小贩的吆喝声混着远处隐约的锣鼓,衬得那棵大柳树下愈发空寂。宋晟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树干,怀间的匕首硌着心口。他望着敦煌的方向,心头的失落层层漫上来。他知边关战事紧急,却仍存着一丝奢望,盼她能来,哪怕只是匆匆见上一面。
朱福见状低声劝慰,“殿下,天寒夜深,您一日未进膳,不如先回行馆吧。”
宋晟未动,朱福不敢再言。
“西北大营的人都走了吗?”
朱福以为他还在忧心战事,忙答道:“都走了,一刻没敢耽误。”
最后一丝幻想破灭,他只得转身归去。
辕门外侍卫迎上前,躬身行礼:“启禀殿下,”而后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霍小娘子托属下转呈。”
宋晟呼吸骤然一滞,忙伸手接过,指尖触到信封的瞬间,竟控制不住地轻颤。他转身快步走到廊下的灯旁,昏黄的光晕映着他年轻的脸,素来沉稳的眉眼间,翻涌着压抑了许久的期待与忐忑。拆开信笺,清浅的墨香扑面而来,那字迹端方遒劲,笔划藏锋,既有书生的雅致,又有武将的凛然,正是他印象中她的模样。
目光扫过,“愿遂君愿”几字撞入眼底,所有的压抑克制、惴惴不安,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最笃定、最滚烫的回应。他呼吸急促,脸颊涨红,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全然没了储君的端方自持,只剩得偿所愿的欢喜与激动。
定定神,将信仔细叠好,平整的揣进怀中,隔着衣襟按了一下,才转身问道:“霍小娘子还有何交代?”
“回殿下,没其他交代了。”
他点点头,匆匆赶往书房,将服侍人等拒之门外,亲自研墨写道:“卿卿吾爱”,墨色落纸,不由得脸一红,匆忙撕掉。从怀中掏出信来,捧在手中,反复看了数遍。最后定在落款的“艾”上。这个名字他见过千百回了。花名录上、轮值册上。可今夜他盯着这个字,久久移不开目光。霍艾。她二哥,叫霍萧……幼年读过的句子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父母之情,子女之名。假如有一天,他也有机会……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她的信笺轻轻放在一旁,只小心翼翼写下 “霍卿芳鉴”,四个字墨色浓淡相宜,字字藏着珍视。
“手书已收,展读再三。今夜未能得见,不胜……” 他顿住笔,把失落、怅然、期许在心里过了一遍,哪个都不对,哪个都太轻,索性划掉,重写:“非卿之过。战事紧急,换作是我……” 笔尖再度凝滞,他明知换做自己,也会即刻启程,可心底翻涌的,偏偏全是舍不得。便索性弃了这一句,直笔落墨:“此一别虽无定期,然心相与共。”
写到此处,忽的语塞,想说的话太多,敬她巾帼风骨,慕她刚柔并济,怕她疆场风霜,更念她眉眼模样。从前读《采葛》,只当是寻常诗句,如今身临其中,才知字字皆是心曲。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她抽刃纵身、迎敌而上的模样,那道身影晃得他眼前空白,半晌才回过神,落笔道:“卿御敌时之果敢,良善中之锋芒。”
写完又觉不好,偏又说不出哪里不好,只觉笔墨太浅,描不尽心底的情意,干脆撂了笔。
窗外静得只剩风过窗棂的轻响。他把信笺从案上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终是提笔,不再刻意措辞,只写心底最真的话:“昔恐吾非汝所爱。每思至此,凄凄遑遑。今得卿手书,知卿心意,……”他顿住,笔尖悬在纸上良久,落下时却只剩一行小字:“如获至宝。”可盯着这行字看了两遍,又狠狠划掉。太重了,他怕这份滚烫,吓退了素来内敛的她。只得压下满心欢喜,重新落笔,只淡淡一句:“余心甚慰。”四个字,淡得像一杯白水,可他不敢再往浓了写。
窗外的更声远远传来,敲碎了夜的静。他低下头,在信的末尾,一撇一捺写得极慢,字字珍重:“战事凶险,珍卫万千。归时,此心仍待。”
写完看了一遍,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从怀里取出那把匕首,轻轻放在案上,素净的刀鞘,早已被他日日贴身焐得温热。
他提笔,在信笺边缘的空白处,挤了一行小字,墨色淡得几欲隐去:“刀附于此。卿曾拒之,今肯纳否?”
顿了顿,心头的惦念终究按捺不住,又添一行,比方才更淡,像一声呢喃:“暂不能见,愿得吾于梦中时时相晤。”
书罢又逐字读了一遍,才仔细誊抄工整,将信笺与匕首一同裹进锦袱里,层层系紧。抬眼时,窗外天已破晓,晨光漫过窗棂,落在锦袱上,温温柔柔的,像他藏了满心的情意。
他唤来张康、徐飞,沉声道:“你二人即刻启程,前往敦煌,务必将这包袱亲手交于霍小娘子。” 话尾声线稍柔,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温意,“霍小娘子若有回书,便由徐飞送返;若无,你二人便暂留敦煌。将当地风貌细细描绘记录,若能打听到与她相关的点滴消息,也尽数传书与本宫。如无急事,十日一回报即可。”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二十两飞钱递去:“此为盘缠,供你二人住店吃饭,若有不足,寻梁家令支取便是。” 二人躬身领命,接了包袱与飞钱便退下了。
宋晟立在廊下,望着敦煌的方向,久久未动,只盼着尺素与利刃,早日送到她身边。
而千里之外早已号角连营、旌旗猎猎,归营的兵士们甲叶碰撞的脆响在营道间此起彼伏。霍艾交割完军务、领了开拔饷,便收了通知,许归营将士半个时辰稍事休整,暂别家人。众人皆明白此去北上,生死未卜。
霍艾不敢耽搁,提步便往家中赶去。
刚踏入家门,就见大姐正忙着吩咐仆妇摆桌,霍艾将领得的开拔饷银递过去,目光扫过席间,独独少了那个总爱跟着二哥捣鼓器械的身影。那是霍谦旧部李成的独女李霞,乳名阿云,李成战死后她无依无靠,霍葛便接了她在家中照料,如今早和家人一般。
霍艾不由得开口问:“大姐,怎么不见阿云?”
话音刚落,东厢一声闷响。门窗震得咯吱作响,一股黑烟从缝隙钻出来。霍葛起身的动作已带了杀气。
门帘掀开,一个灰头土脸的女子捂着口鼻,从屋里跳出来。看到满脸惊讶的众人,笑道:“无事无事。”
早已见怪不怪的霍大姐,此时一脸无可奈何地看着她,“……先去洗了。”
李霞如蒙大赦,一溜烟往后院跑。霍艾望着那道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不一会儿一个高鼻深目,红唇微翘,面容白皙,身形修长的美人出现在饭桌前。
“阿云,刚刚在忙什么?” 霍艾满眼好奇地看着李霞。
“我正按你二哥手札中所录新法改良火药。若成了,我军攻城时便如摧枯拉朽。”她兴奋地介绍着。
“当真?” 霍艾亦是满脸的期待。
“那是自然。”她相当自信地道,“我试了二十多次。装填太松,威力不济;太紧,又点不着。若能和成面饼,风干后再将其打碎成粒……”
“吃饭。”霍葛发话。
李霞立刻收声,低头扒饭。霍艾亦不敢再言。
霍葛默默往霍艾碗里添着菜,全是她素日爱吃的。霍艾一怔,没有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全部吃完。
饭后,她独自回营。暮色四合。帐中无人,砚台里的墨汁还没干透。
铺开纸,笔尖悬了很久。
“殿下尊鉴:前书仓促,今甚悔之。”犹豫一番,把这一行划掉。重写道:“此去生死未卜,不敢以虚诺累君。”又顿住。墨滴落下,洇开一团。她望着那团墨迹,很久没有落笔。
她想起他说“我等你。”
想起那把匕首。
“三姐,有人找。”刘方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霍艾把那张只写了三行的信笺折起来,塞进袖中,起身出帐。营门外站着两个人,正是宋晟的护卫。
张康抱拳:“霍小娘子,殿下命我等送此物来。”说罢将包袱递到霍艾手中。
她打开。匕首沉甸甸压在掌心。底下是一封书信。
她背过身,行了两步,拆开,把信看了很久。看到“刀附于此。卿曾拒之,今肯纳否?”时,指腹在那一行小字上停住。忽然想起那日暮色里他问“后日上元节,你还当值吗”的声音。
她把信折起来,揣进衣襟。
“二位稍等。”她说,“有封回信,烦劳转呈殿下。”她转身往帐中走。脚步比来时急了些。
砚中墨尚未干。
她铺开一张新纸,没有踌躇。
“殿下君安:得书甚喜,旷若复面。自遇君,常恨相逢甚晚。然羌奴掠地,百姓流离。今余赴战场,生死未卜。若需以吾命换山河,九死无悔。唯负君意,尚希恕之。若得胜归来,必践前诺,与君共度余生。若马革裹尸,风起天山,蓬草过处,便是我来见君。艾”
搁笔。她把信看了一遍。没有改。折好,封缄。
帐外,徐飞接过信,双手奉于胸前。“霍小娘子日后若有书信物什转交殿下,”他顿了顿,“可遣人送至敦煌城西南珉州坊悦来客栈。臣等落脚后,会知会店家。”霍艾一怔。垂下眼,低声道了句“有劳”。
她望着二人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从袖中抽出那柄短刀。乌木刀鞘贴合掌心,她轻轻挥了一下。刃口划过空气,无声无息。她从袖中抽出先前那张只写了三行的纸。看了一眼,然后刀锋轻轻一划。纸张一裁为二,声音都没有。又划几下。碎片落进暮色里,被风卷着,扬撒在空旷的营门外。她把刀收回鞘中。揣进怀里。贴着宋晟那封信,也贴着心口那道旧伤,当年险些要了她的命,如今却被缓缓熨帖。正摩挲间,中军号角骤响,穿云裂石,霍艾指尖无意识抚过腰间佩刀,将纷扬思绪强压心底。提刀快步往中军大帐赶去。
帐中烛火通明,照得众将身上的鱼鳞甲一片寒光。霍艾与几位千夫长鱼贯而入,立于末列。
卫指挥使李仁展开舆图,直指柔远。
而霍谦率大军现在距此已不足百里。
帐内霍谦指尖按在舆图上的柔远城,眉峰微凝。与羌奴周旋十余年,他深知其习性,无辎重之累,善奔袭、短攻坚,掠完即遁,从无久据之心。
可今番却反常。斥候传报,羌奴破城后竟据柔远为巢,分兵剽掠却无北归之意。霍谦收回指尖,眸底掠过锐光:反常便是破绽,无论其是野心膨胀欲窥中原,还是需囤粮暂歇,皆是我军破局之机。
帐下诸将建议留在星星峡驻守,以逸待劳,霍谦却摇头拒之,指尖点过诸城要道,语气沉决:“羌奴仗机动之利,若我军固守,只会任其耗损边民。今其失机动,当弃旧策、效其术,主动出击。”
他扫过诸将,下令道:“分兵设伏于要道,绞杀其劫掠小队以耗锐气;集结精锐,专候贼首頭顿亲出,一举合围。”诸将齐声领命。
恰在此时,帐外斥候急报,“将军!前方三十里处,发现羌奴一部正在就地休整,杀羊烹肉,全无戒备,看旗号,是左贤王呼尔略的队伍!”
斥候话音刚落,帐下诸将便纷纷上前请战,个个摩拳擦掌:“将军!此时羌奴洋洋得意,毫无防备,正是突袭的好时机!我等愿领部众,为大军打头阵,必给羌奴一个下马威!”
霍谦抬手压下众将的声浪,眸底掠过一丝锐利的思索,指尖轻叩舆图。呼尔略身为左贤王,麾下皆是精锐,却在此地贸然休整,要么是恃勇轻敌,要么是以为我军仍在固守,无论哪一种,都是天赐的奇袭之机。片刻思索间,他已有决断,“梁指挥使听令!”
“末将在!”梁明义应声抬头,目光灼灼。
“你率前锋营五千精骑,衔枚疾进,绕至羌奴阵后,待我军正面列阵,即刻发起突袭,乱其阵脚!”霍谦语气铿锵,又看向左右骑校尉,“你二人各领部众,分守两翼,策应梁指挥使,严防羌奴溃散逃窜!余下主力,随我正面列阵,待突袭打响,即刻冲锋,合围敌军!”
“末将领命!”众将齐声应和,随即转身出帐,翻身上马疾驰而去,各部将士迅速列阵,甲胄铿锵,马蹄轻踏,唯有风声掠过戈壁,衬得阵前愈发肃静。
霍谦勒马前驱,目光锁定前方羌奴休整的方向,抬手拔出腰间佩刀,寒光凛冽。随着他一声令下,前锋营五千精骑如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绕向羌奴阵后,而两翼骑兵亦迅速展开,主力大军紧随其后,缓缓推进。
片刻后,一声喊杀声冲破戈壁的寂静,梁明义率部从羌奴阵后突袭,马蹄踏碎了羌奴的嬉闹,刀锋划破了漠北的晴空。毫无防备的羌奴顿时乱作一团,杀羊烹肉的烟火尚未散尽,便已陷入陶军的合围之中,目瞪口呆后,只得四散溃逃,厮杀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天地。
霍谦率主力正面冲锋,刀锋所过之处,羌奴兵卒纷纷倒地,他目光扫过乱阵,一眼便瞥见了卸去金盔金甲、妄图混在士兵中逃窜的呼尔略。“拿下左贤王!”霍谦一声令下,左骑校尉赵文虎立刻率部追击,未等呼尔略奔出数里,便将其生擒活捉。
不到一个时辰,战事便已落幕。呼尔略部被尽数剿灭,首战告捷。霍谦抬手示意将士们稍作休整,目光望向柔远城的方向,眸底的笃定愈发浓烈:“传令下去,休整片刻,直奔柔远!”
将士们虽带着首战告捷的锐气。却也深知,柔远城如今被羌奴盘踞,必有一场恶战等着他们——頭顿绝不会轻易放弃这座扼守漠南漠北的咽喉之地,这场攻坚,注定是血肉相搏。
兵临柔远城下,霍谦勒马立于阵前,抬眼望去,只见柔远城墙高耸,夯土之上布满箭孔,羌奴兵卒披甲执刃,密密麻麻列于城头,旗幡猎猎,杀气腾腾。城头上,可汗頭顿的狼头大旗赫然在目,那桀骜的姿态,似是在嘲讽陶军的不自量力。霍谦手按佩刀,眸底凝着沉郁,他清楚,羌奴虽失左贤王部,但主力未损,且占据城池之利,而陶军长途奔袭,兵疲马乏,攻坚之战,难如登天。
“传令下去,大军正面佯攻,吸引羌奴主力!”霍谦声线冷冽,目光扫过诸将,“梁指挥使,你率前锋营精锐,隐蔽至东门死角,待城头箭雨稀疏、羌奴兵力南调,即刻攀城登岸,内外策应,破城而入!”他算准羌奴善奔袭、短攻坚,极易被正面攻势牵制。若能以佯攻诱敌,倒可给前锋营创造登城之机。
“末将领命!”梁明义抱拳领命,率前锋营悄悄隐入城下沟壑,身影很快便被沙尘淹没。霍谦抬手挥下佩刀,“大军,正面进攻!”
随着一声令下,陶军将士齐声呐喊,推着云梯、扛着冲车,朝着柔远城奋勇冲锋。城头的羌奴立刻展开反击,箭雨如蝗,密密麻麻射向冲锋的陶军,不少将士尚未靠近城墙,便中箭倒地,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戈壁的寒风中,瞬间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冲车撞击城墙的巨响、将士们的呐喊声、箭簇刺入甲胄的脆响、濒死者的哀嚎声,交织在一起。
霍谦立于阵后,看着不断倒下的将士,眉峰拧成一团,掌心沁出冷汗,却始终未动。
他知道,此刻任何犹豫,都将导致前功尽弃,唯有咬牙坚持,才能等到前锋营登城的信号。正面的陶军将士虽伤亡惨重,却无人退缩,前赴后继地朝着城墙冲锋,云梯一次次被推倒,又一次次被重新架起,鲜血顺着城墙蜿蜒而下,在夯土上凝结成深褐的印记。
激战至午后,城头的羌奴渐渐显露疲态,箭雨也稀疏了不少。頭顿果如所料,将东门的兵力尽数调往正面,抵御陶军的进攻。梁明义抓住时机,一声令下,前锋营将士纷纷取出攀城绳索,趁着城头防守空虚,奋力向上攀爬,刀刃割破城头羌奴守卫的咽喉,惨叫声接连响起。
“东门破了!”随着一声欢呼,梁明义率部突破东门,挥刀斩杀阻拦的羌奴,朝着城中心疾驰而去。城头的羌奴见状,顿时乱了阵脚,正面的陶军也趁机加大攻势,冲破城门,与前锋营内外夹击,羌奴兵卒节节败退,却仍负隅顽抗,巷战、肉搏战在柔远城的每一条街巷展开。
这场血战,整整持续了三日三夜。柔远城内,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街巷,陶军将士伤亡过半,不少将领也身负重伤,梁明义的左臂被羌奴的长刀砍伤,却依旧挥刀作战;羌奴更是损失惨重,尸骸堆积如山,城墙内外,到处都是残破的甲胄、断裂的刀刃和干涸的血迹。霍谦一身铠甲早已被鲜血浸透,脸上溅满了沙尘与血点,他拄着佩刀,勉强站稳身形,看着眼前残破的城池,眼底满是疲惫,却也藏着一丝决胜的微光——柔远城,终究是破了。
城中心的可汗大帐内,頭顿看着溃不成军的部众,面色惨白,眼底满是慌乱与不甘。他深知,柔远城已破,再守下去只会全军覆没,唯有突围北逃,才能保住一丝生机,日后再图反扑。趁着陶军将士疲惫休整、尚未形成全面合围之际,頭顿召集残余三千余精骑,卸去重甲,悄悄从北门突围,借着夜色与对地形的熟悉,朝着漠北戈壁疾驰而去,一路不敢停歇,只求能甩掉陶军的追击。
霍谦得知頭顿突围的消息时,正靠在城墙上喘息,将士们劝他不必追击——陶军已伤亡惨重,亟需休整,且漠北戈壁地形复杂,贸然追击恐有不测。霍谦望着頭顿突围的方向,眸底掠过一丝锐利,缓缓摇头:“頭顿未除,羌奴便不算覆灭,今日放他离去,日后必成大患。”终是调集五千人马随后追出。
柔远城暂归平静,陶军将士们瘫坐在地上,疲惫不堪,空气中的血腥味依旧浓烈,那三日三夜的血战,成了所有人心中难以磨灭的印记。霍谦立于城头,望着茫茫漠北,指尖摩挲着怀中一卷泛黄的图册——《漠北水草图》,昔年陶军北征,屡屡因地形不熟、缺水少草受挫,如盲人摸象,被羌奴凭借地利牵制。现历经数载勘察,耗尽无数斥候心血,才绘成这卷图册,标注着漠北七十二处泉眼、八座盐池、五十四处可牧马地,也是凭着这卷图册,他才敢定下主动出击、深入漠北的计策。
不多时,斥候传报,李仁部已按既定部署,抵达漠北边境鸭子泉。霍谦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鸭子泉的风沙刚歇,李仁便勒马立于高坡,展开《漠北水草图》,图上标注的地貌,在暮色中已与眼前景象渐渐重合。他抬手,声线沉凝,穿透风啸,传至麾下万余将士耳中:“分兵!千骑为一队,呈雁行阵,向北推进!”
军令既下,一万精骑即刻拆分,一队队玄甲骑兵如利剑出鞘,循着图上指引的方向,缓缓拉开阵型。雁翼展开,各队间距五十里,错落有致地铺展在茫茫戈壁之上,马蹄踏过碎石,只发出细碎而整齐的声响——人人都知,此行是要深入漠北腹地,搜寻羌奴王庭的踪迹,稍有差池,都可能打草惊蛇。
每队阵前,皆有斥候轻装前出,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前方每一处角落,警惕地瞭望四周动静。李仁勒马紧随中军,回望身后阵列,眸底藏着笃定——霍谦临行前的嘱托,此刻仍在耳畔回响,那“剪枝断根”之策,早已刻进他心底:先除王庭外围游骑,再破中枢,最后焚其粮草,速战速决,绝不恋战。
暮色渐浓,夕阳沉没于戈壁尽头,将天际染成一片暗红。就在中军推进至蒲类海时,三队探马忽然疾驰折返,神色急切,翻身下马便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将军!前方三十里处,发现巨辇大旗,疑似羌奴王庭踪迹!”
李仁心头一凛,即刻抬手示意中军蛰伏,沉声道:“传令下去,按约定行事!”
消息如星火般快速传递,率先发现踪迹的三队人马,即刻点燃随身柴草,一缕黑烟裹挟着微光,在暮色中冉冉升起——那是约定的信号,不似烽火那般张扬,却足以让五十里外的相邻队伍清晰看见。收到烟火信号的队伍,亦迅速点燃柴草,依次传递,片刻之间,散落于戈壁之上的十队人马,皆收到了消息,纷纷勒马驻足,敛声屏气,就地隐蔽,蛰伏待命。
李仁令第三队探马再度潜出,暗中侦查王庭布防:“务必摸清虚实,不可打草惊蛇。” 探马领命,再度消失于暮色之中,唯有戈壁的寒风,卷着沙尘,掠过蛰伏的阵列,带着几分肃杀的寂静。
约莫一个时辰后,探马再度折返,带回详报:“将军,确是羌奴王庭!其沿河布阵,王帐居于正中,六部大帐环伺四周,每部皆有百余名游骑斥候,昼夜巡弋,戒备看似森严,实则因贼首頭顿未归,士气涣散。”
李仁闻言,眸底闪过一丝锐光,抬手挥出,低声下令:“传令各队,快速向王帐方向聚拢,形成合围!今夜子时,趁其巡防懈怠,全力偷袭!”
蛰伏的将士们纷纷起身,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而轻盈,一队队人马循着探马指引的方向,借着夜色的掩护,悄然向羌奴王庭靠拢。雁行阵渐渐收拢,如一张无形的大网,缓缓向那沿河而立的王庭,悄然收紧。
就在集合途中,霍艾一队的斥候突然折返禀报:“霍校尉!南面十里处有狼头王旗,疑是贼首頭顿!约莫两千余人,战马疲惫,兵卒涣散,似是奔逃多日,正原地休整!”
霍艾心头猛地一震,握紧腰间佩刀,催马上前查看。
暮色中,那面残破的狼头王旗果然若隐若现,确系那个祸乱边境的羌奴贼首。身旁的副尉声音都压不住地发颤:“校尉!可不能让他跑了!”
副尉的话,戳中了霍艾心底最迫切的念头,可李仁的军令、霍谦的部署,瞬间又压在了心头。她眉头紧拧,快速权衡——此刻李仁部正全力聚拢,准备合围王庭,她若擅自率队追击,不仅会打乱集合部署,还可能惊动王庭外围的游骑,让整个奇袭计划付诸东流;可若让頭顿逃走,更是纵虎归山。
片刻思索间,霍艾已有决断,语气沉定而果决:“五百人,随我追击;另五百人,由你带队,继续向王庭方向靠拢,务必跟上李将军的合围部署。告知李将军,我部正在追击頭顿余孽,将设法将其驱往沙尔噶废城方向。请他安心完成合围,待王庭事了,可遣轻骑至沙尔噶接应。”
“万万不可啊霍校尉!五百人太少了,不如先回报李将军——”
“来不及了。”霍艾打断他,“頭顿只是休整,若等李将军调兵,他早逃了。”
副尉张了张嘴,终是抱拳:“属下领命。”即刻安排斥候传信,带着五百人继续向王庭靠拢。
霍艾带着另五百骑,一点一点往前摸。
暮色把他们的轮廓削薄了。马蹄裹着厚布,踏在沙地上只有闷闷的碎响。没有人说话。风声把呼吸都盖过去了。
摸到能看清那面狼头王旗的破洞时,霍艾抬手。全军顿住。
她就地伏下,半个身子贴在沙坡上。身后五百骑跟着伏倒,像一溜趴伏的野狼。
頭顿的队伍就在三里外。战马垂着头,兵卒东倒西歪,有人在啃干肉,有人直接倒在沙地上睡过去。
真的累了。累得连斥候都没放远。
霍艾盯着那边,眼睛都不眨。
斥候爬到她身侧,压低声音:“校尉,趁现在……”
“不急。”她没转头。目光还锁在那面残破的旗子上。
“让他们歇。歇够了才起得来,起得来才跑得动。”
她往后打了个手势。
五百骑无声地散开,借着沙丘的起伏,把自己藏进暮色里。
頭顿起行时,天已擦黑。
霍艾带着五百骑从侧翼贴上去,不远不近,隔着四五里。像狼跟羊,不扑,只跟着。
頭顿往北,那是王庭的方向。霍艾一夹马腹,整队轻骑斜刺里压过去,逼他往西偏。
頭顿调头。她又压上去。不接战,不放箭,只是占着他的侧翼,让他不敢直着走。一路压,一路赶,一路逼。
頭顿的队伍越走越乱,战马疲了,人心散了,旗子在风里卷成一团破布。
前方夜色中,渐渐浮起一道残破的轮廓。
废城——沙尔噶。
霍艾勒住马,身后五百骑跟着顿住。她盯着那道城墙缺口,盯了很久。然后回头,望向王庭方向。那里应该已经打起来了。她把目光收回来,抬手轻轻按了一下胸口。
“进城。”她说。
頭顿奔逃两日,早已心力交瘁,望见身后陶军旗影,只顾仓皇退避,一头冲进沙尔噶残破的城墙之内。
此城依沙尔噶河而筑,河枯城废数十年,只剩夯土断壁、空屋残垣。他自以为得计,可藏身固守,却忘了自己本是马背民族:一旦下马入城,便先自失了一半战力。
霍艾率部追至城外,勒马驻足,燃起火把,快速观察地形后,下令道:“留下半数人马在城外叫嚷升势,等待接应;其余人随我登城探查!”
众人借着残垣掩护,快速占领制高点。霍艾弯弓搭箭,对准空场旁的马群——火箭破空,战马惊嘶,荒城瞬间沸腾。
霍艾趁机下令缩小包围圈,居高临下地望着乱作一团的羌奴,脊背挺得笔直,声线凌厉如刀,传遍整个空场:“尔等已陷入重围,霍将军正率大军赶来!今日弃戈卸甲,可饶一命;若再负隅顽抗,必葬身于此!尔等降是不降?!”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雷。刀把抵着心口,一下,一下。五百人围两千人,本就是悬命之赌。她半点不敢流露,只以一身静气,撑出千军万马的阵仗。
頭顿站在人群中央,面色惨白地望向她,眼底满是不甘与绝望——城外炬火将城照得通明,他既怕围兵,更怕霍谦的大军。身旁的部众早已心慌意乱,纷纷看向頭顿,眼神中满是哀求。頭顿攥紧长刀,沉默良久,终究是无力地垂下手臂,声音沙哑:“我们降……”
霍艾心口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才在无人察觉处轻轻一松。可面上仍气息不乱,只淡淡颔首,语气依旧冷肃如前:“抛戈卸甲,全部到空场集合,若有一人反抗,格杀勿论!”
羌奴兵卒们纷纷放下武器。
霍艾随即回头发号施令:“通知城外大军,停止进攻,接收降将!”属下心领神会,在城头挥动旗语:请求增援。斥候见了忙催马趱行,去找李仁,调拨人马。其他人则悄悄进城,配合收押战俘。
霍艾站在城头,望着空场上黑压压卸甲跪倒的羌奴人。夜风灌进衣领,凉得她一激灵,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汗浸透。
她低头,隔着衣襟按了下那把匕首。
羌奴王庭外围的李仁,收到霍艾的消息。五百人追两千?那丫头疯了。可她没有退。她选了最险的路,然后派人告诉他:安心打你的。李仁抬眼。上弦月正沉入西方,子时到了。巡防兵的篝火暗下去,岗哨换了人,新来的那个靠着木桩打着哈欠。
他把手按在刀柄上。“动手。”
斥候的巡弋路线他看了三夜。第一队过去,隔半炷香,第二队回来。中间有盏茶的功夫,正好是死角。
李仁冲出去时,那羌奴斥候还在马上颠着打盹。刀锋从他后颈抹过去,血喷出来,溅了李仁半身。
他没擦,催马往下一条路线奔。
外围剪除干净时,王庭的营帐还亮着灯。酒肉的香气飘过来,夹杂着嬉闹和女人的笑声。李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十九天,两千余里。他和他的兵眼窝深陷,嘴唇开裂,战马瘦得能数清肋骨。可此刻没有人在意这些。
他举起刀。千余骑齐发,喊声撕破夜空。
羌奴人从帐中冲出来时,有的还握着酒碗。刀光闪过,碗碎了,人倒了。陶军骑兵像潮水一样涌进营地,踏过篝火,撞翻酒坛,所过之处,血流成河。
李仁直奔那顶最大的帐——王帐。
帐帘掀开时,里面的人还在笑。可汗的大行父、叔父、阏氏、太子——他看不清谁是谁,只知道一个都不能放走。
刀锋落下时,他想起了霍谦的话。“剪枝断根。先剪外围,再破王庭,最后——烧。”
他转身冲出帐外。“粮仓!放火!”
火把扔进去的瞬间,粮仓烧成一把冲天火炬。
王庭亮如白昼。
李仁立在燃烧的王帐前,火舌舔着他的影子。战马在他身后喷着响鼻,将士们正从帐中拖出哭嚎的阏氏和王子。他想起霍艾传回的消息。“传令下去,即刻撤离。”他顿了顿。“去沙尔噶。”
天亮时,陶军骑兵像鬼影一样消失在戈壁深处。
沿途有零散的羌奴部落试图拦截,但群龙无首,一触即溃。歼敌数千后,李仁不再恋战,借着《漠北水草图》上标注的路线,一路向西南疾驰。那丫头还在等。
霍艾站在城头。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她整个人浸在淡金色的光里。残破的城墙在她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城下,一支兵马正从地平线上涌出。她眯起眼。最前面那匹马。马上的人浑身浴血,被日光削成一道瘦硬的剪影。看不清面容,只看得见他腰杆挺得笔直。
霍艾没有说话。只是远远望着那道剪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终于来了。
风从戈壁深处吹来,卷起城头的沙粒,打在脸上有些疼。她低下头,隔着衣襟按了一下。转身走下城墙。
城下还有两千战俘等着她,有李仁要听她禀报战况,有战报要写,有伤亡要清点。有很多事要做。
但方才那一刻,她只做了一件事。
想起他。
李巩验尸那段,写多了像说明书,所以处理的比较简略,这里稍稍解释一下:宋晟知道死士是被富贵人家豢养的,他们并非流离之人,所以指甲应该是修剪整齐的。而霍艾是上过战场的,她知道伤痕在前是正面迎敌,背部刀伤多为逃跑。所以她摸着自己心口的旧伤,认同地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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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案终陇右肃贪吏 情萌郊野护红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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