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之王》草木熹

47、铃兰 她帮他把眼

　　手机还搁在那边的床头柜上，正好播到《铃兰》，夏添还记得这是江若飞的妈妈最喜欢的歌。她其实有好多事情想问他，却又不敢，因为江若飞从来没跟她说过母亲去世的事，她怕提起了会让他伤心难过。

　　此时她被一首《铃兰》鼓舞到，自信能把江若飞哄好，便抬头对他说：“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妈妈的事？”

　　江若飞睫毛翕动：“你想听什么？”

　　“我想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我从来没见过她生气的样子。”

　　“还有呢？”

　　“你说我在穿着上很讲究，多半是因为她，她总是致力于打扮我和我爸。”

　　“还有呢？”

　　“她跟你一样，有一点叛逆，她很喜欢小室爱的歌。”

　　“……我哪有叛逆。还有呢？”

　　还有？其实能讲的太多了。江若飞的母亲，名字叫市川百合子，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日本人，形容她就是两个字，温柔，无论什么时候见她都是笑脸。

　　但他也知道母亲绝对不止于这两个字，她骨子里根深蒂固的叛逆，让她在二十岁出头就敢于抛弃有权势的富贵家族，远离故乡，跟一个中国男人来到一个陌生的国度，然后生下一个孩子。

　　她是逃婚的，她父亲让她跟一个同样是有钱人家的陌生男子结婚，她顺从听话了二十年，如果她父亲早一些说，也许她就答应了。可那时她早就喜欢上了小室爱，mp3里成日放她的歌，那些反抗世俗和权威的语句听多了，她也感到自己不叛逆是不行的，不是为了什么所谓更好的生活，或是所谓自由，就是为了叛逆她也要叛逆。

　　于是她抓住另一个男人逃掉了，尽管这个选择更加凶险，因为她那时候根本不会说中文。也许是上帝嘉奖她孤注一掷的勇气，她选择的这个男人很爱他，他们在一个小小的民政局里结婚领证，然后有了一个孩子。丈夫后来创业经商大获成功，给了她不输于以前的生活。

　　那股叛逆的心气被安稳的生活压下，不显于色，她学着成为一个家庭主妇，努力照顾孩子和丈夫。可她仍旧喜欢小室爱，喜欢在晴朗的午后边修剪花枝边哼她的歌，把尖锐的摇滚乐唱成软绵绵的抒情曲。

　　江若飞挑了重点部分给夏添讲，就说他母亲为了逃婚，与结识的中国留学生，也就是他爸来到中国。夏添听得目瞪口呆，这什么偶像剧情节？虽然她刚刚也拿偶像剧类比自己和江若飞，但相比于百合子女士，简直是小巫见大巫！甜剧见狗血！

　　江若飞还说，他六岁的时候，母亲第一次带了他和父亲回了日本的外祖父家，见到了外公外婆，还有母亲的哥哥妹妹，也就是他的大舅和小姨。他外婆哭得很厉害，外公一脸怒气，父亲则谨小慎微，只有母亲，脸上挂着不变的温柔笑容。这个画面烙印在他的脑海里，往后无数次想起，都会觉得母亲是脱离了众人的存在。

　　那次回去，也颠覆了他原来对于自己家庭的印象。从前他们的三人小家生活很融洽，母亲慈爱和善，体贴地照顾着他们两人。父亲在外工作担起了家庭的生活重任，回家却不摆那种“这个家都靠我养着”的架子，对妻子孩子耐心温和，这一点在他创业成功后仍旧不变。

　　但那天他听到母亲跟外公在另一个房间谈事情，母亲说父亲经营的企业最近遇到了资金周转的问题，所以来请求娘家的帮助。外公冷哼一声，说不可能，他被那个中国女婿，一个穷小子骗走了女儿，居然还敢不要脸地回来找他帮忙？

　　还有，百合子你当初不听我的话，看看现在过的是什么生活？不用！你不用跟我说你过得很好，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初你跟他逃到中国去，已经是下定决心要跟家里断绝关系了。那小子要是真有本事，至于让你回来求我？哦对，你知不知道当初你逃婚，把家里的脸都丢尽了！

　　江若飞才知道这件事，以前她只知道母亲是日本人，以为她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不知道其实母亲的娘家很有钱，也不知道她是跟父亲逃到中国来的。

　　他当然不同意他外祖父的话，在他眼里，母亲是很幸福的，父亲是可以依靠的顶梁柱，因此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对外祖父一家没有好印象。

　　虽然百合子被父亲冷嘲热讽了一通，可自那之后，她跟娘家的联系就多了起来，每逢假期总会带着丈夫孩子回去探望。江若飞的记忆里，那一个大宅子里只有外婆给他们好脸色，其余人多多少少都有点轻蔑，这取决于他们伪装的程度，市川太一就是完全不伪装的。

　　他们的态度是在江若飞的父亲生意成功后改变的，谁能想到这个中规中矩的男人白手起家，最后居然成为了富豪？那一年江若飞9岁。

　　他和父亲一夜“暴富”，而从小就是有钱人的母亲，面对破天的富贵完全游刃有余。她给全家置办昂贵但低调的衣服，没有显眼的logo，但质感绝对上乘。她还教育两人，不仅是穿着，行事更要低调谦逊。同时她教他们有钱人的活动，带他们去打高尔夫，江若飞就是从那时开始学的。

　　面对自己的娘家，她可以说是扬眉吐气了一把，可她那之后回去探望，丝毫没有高高在上的得意，待人接物一切如旧，跟她说的一样，低调谦逊有礼貌。

　　日子过得好好的，上帝好像又嫌给她太多了，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叛逆是不合理的。高一那年夏天他随百合子回去，在外祖家里，百合子毫无预兆地晕倒了，市川太一将她送去了一家私立医院，查出她身患乳腺癌。市川太一安排了很多人守在病房外，说是照顾，其实是在实施一场迟到了将近20年的监禁，不过这次的监禁对象不是她，而是她的儿子。

　　市川太一表示可以安排江若飞入学日本的高中，方便他得空了去看望母亲。即使隐隐知道市川太一在打什么主意，江若飞仍选择留在日本，他父亲因为国内的生意走不开，而母亲身边不能没有亲人。

　　从那时开始市川太一就开始展现他扭曲的控制欲，江若飞要按照他的要求去学习、生活，否则守卫就以他母亲疲累的理由，拒绝他进入病房，江若飞只能忍耐。他高中即将毕业，市川太一就要求他去美国念大学，江若飞第一次强硬地拒绝了，他说，只要母亲在这里他就不会去。

　　市川太一也知道什么是权衡，不敢把他逼急了，而且这与他为了将江若飞留下而使用的，“方便探望母亲”的借口相悖，只好作罢。但江若飞在日本，进入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参加什么活动，一切都要在他的掌控之中。同时，市川太一也不让江若飞和他父亲同时去探望百合子，所以自从百合子生病入院，他们三人就再也没有团聚过。

　　百合子的去世是毫无征兆的，在她去世前几天，她脸色红润得跟一个健康的人没什么两样。

　　很快他们举行了葬礼，她被葬在市川家族的墓园里。

　　葬礼那天，日本政财商三界精英人士齐聚一堂，将礼堂围得水泄不通。陌生的人一个个上来，越过他父亲跟他握手，拍他的肩说一些冷冰冰的安慰词句，市川太一成功将长女的葬礼打造成了新继承人的出道秀。

　　他的父亲江龙华，那时候绷着最后的一根弦，几近崩溃。葬礼结束后他随他们一起回了市川家的老宅子，把百合子的房间洗劫一空。

　　尽管女儿的遗物已经没有什么作用了，可市川太一讨厌女婿是刻在骨子里的，这时候了还不愿让这个女婿占便宜，讽刺他说，一个女儿已经给你了，你还嫌不够？百合子这些东西是她小时候的，是他们的，你要脸的话就不能再索取。最后勒令江龙华，一丝一毫都不许带走！

　　江龙华拎着妻子最后的遗物，瞪着双眼，骇人的眼珠子像是要突出来似的，胸口剧烈起伏。他嘴里还称呼市川太一岳父，可话中没有丝毫的恭敬。哦，他说，颤抖着手低头挑选，从中拿出来几样大度地放在他们面前，有种施舍的意味。

　　这些，这些可以留给你们，还能有个念想。其他的这些我是一定要带走的，你们不让？他宣布，他的车里运了几桶汽油，停在宅子的停车场，司机等在那，只要他一个电话，就能把这里烧的什么都不剩，他们可以一起给百合子陪葬！

　　市川太一暴怒，大骂他是疯子，两人要打起来，是江若飞的外婆拦住，叫人赶紧把江龙华送出去，百合子的东西你想要，就拿去吧！

　　明明是一年前才发生的事，为什么此时却觉得过了很久？江若飞平淡地讲出来，麻木多于痛苦。但他肩上那块都湿透了，夏添脑袋靠在上面，早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掉不完，哪里还记得要哄江若飞。

　　反而是江若飞哄她，他不忍心再讲下去，夏添一边哭一边哽咽要他说，擦过她眼泪的纸巾高高地堆在面前的桌上。

　　在百合子的葬礼上他没有哭，明明已经痛不欲生，但泪腺仿佛失灵，导致眼眶一片干涸，最终目眦欲裂疲涩到疼。

　　看着夏添哭到红肿的眼睛，江若飞感到心痛，但此刻的心痛不同于那时，现在他是为眼前人心痛的，从前的事把她惹哭了。但同时，他又矛盾地感到一种释放和解脱，他想，也许是因为她帮他把眼泪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