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之王》草木熹

146、爱 她想爱谁，

　　黄昏时分，蝉鸣越发响亮。境域的会议室不断有人进进出出。

　　有人推门而入，走到会议室的长桌中央：“公章拿来了。”

　　夏添这边也确认好了填写内容，她把文件推到旁边去，江若飞从西装外套里掏出一支钢笔，慢慢旋开笔帽。

　　等签好字盖上公章，夏添把文件整理好，又说：“把标杆客户的合同都拿过来看一下吧。”

　　一时间没人回应，夏添抬眼看去，会议室里的人面色各异，还有人抬手看表。财务总监笑笑，应下：“好的，我这就去。”

　　“把合同拿过来放这，你们就下班。”江若飞说。

　　大伙显然都松了口气，脸上展现出淡淡的笑容。

　　“好嘞。你们都下班，我拿过来就好。”岑总监说着，迅速出了会议室。大伙纷纷跟江若飞道别，有序地往会议室外走。

　　夏添才发现时间已经过了六点，她们这行不存在到点下班的说法，所以也就缺乏在这方面察言观色的自觉性。

　　她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对身边的杨茗濂说道：“脸脸，你也下班吧。”

　　杨茗濂惊喜道：“真的吗？”

　　“嗯，你下班吧，我一个人对合同就好，拜拜。”夏添说，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不要逗留，直接离开。”

　　她说得严肃，杨茗濂也懂她是什么意思，一脸狗腿地笑：“好的老大。”

　　说完杨就马上走了，很快岑总监把文件送了过来，也下班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夏添一一查过合同，又打开电脑认真地对表格，再把电脑推过来给他看。离得近，那股青草和果树的味道一直萦绕在他身边。

　　他侧过脸去看她，她眼睛看着电脑，长睫毛扑闪着，跟他说她还是觉得财务模型里的营收增长率要再算一下。

　　这一个下午她都是这样，一眼也不看他，跟他说话时只看着文件，语气公事公办，跟别人倒是还会笑笑。

　　他也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上次他们闹不愉快，她委屈地控诉他凶，而她又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从来不肯热脸贴冷屁股的，所以今天她冷待他，全都是他自作自受。

　　距离那天已经过去了很久，江若飞也想明白了那会儿的不耐烦到底是因为什么，他还是被那句“那是你的事”气得不轻，既然是他的事，那她就什么也不要管。他要做什么，想要报复谁，全都与她无关。

　　但她又要跑过来对他兴师问罪，问他是不是曝光了谁，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在那一刻他产生了一种自暴自弃的想法，不想再掩饰自己的那些阴暗面，她应该知道的，他就是记仇爱报复，城府深气量小，更是暴力狂杀人犯。但她就是再看不惯也没用，反正她也没有打算接受他，为什么要有所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半个小时过去，所谓的公事也谈完了。夏添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站起来背上包就走。她微微低着头，连客套的话也不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会议室，境域的办公区已经没人了，灯也暗了下去。周围很安静，只有两人走路的声音。

　　出了会议室前的走廊，面前就是那间豪华的休息室。夏添沉默地往前走，慢慢就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貌似有人在说话。

　　走近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那个贱人就带着小情妇走了。我们老大当场‘啪’一下，抓起那三百多万的车钥匙就追了出去！”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开车追他们去了啊！哦对了那个人开的只是一辆保时捷，比我们老大的宝宝蓝宾利欧陆GT便宜个两百万这样吧。”

　　“哇塞——”

　　这下夏添彻底听清了，境域人是都走光了，但还有两只小老鼠在这！

　　她顿时火冒三丈，刚刚明明已经警告过杨茗濂让她马上走人，但她居然把她的话当耳旁风！看来是上次还没吃够教训呢！

　　夏添快步朝休息室走去，两人的声音逐渐变大，她听到杨茗濂声情并茂地说：“我们上了车，老大一踩油门，宝宝蓝宾利欧陆GT瞬间‘哞——’地一声飞了出去！出了停车场，外面夜黑风高，那个贱人还酒驾，把车开得贼快，但他再怎么快，也比不过咱们搭载了V8发动机的宝宝蓝宾利欧陆GT。”

　　“但这样很危险吧？”

　　“当然了，你都不知道有多惊心动魄！贱人‘chua’一下就上了高架，我们老大单手打方向盘，稳稳转向……”

　　杨茗濂越说，夏添就越火大，她气势汹汹地闯进休息室，一时间还没找到她们的人。她听声辨位，判断出两人大概是在放书架和小沙发的那个地方，于是她迈开脚步过去逮人。

　　没想到刚走两步，一只手臂拦住了她的腰，宽大的胸膛贴了上来。她吓一跳，马上又一只手伸过来捂住她的嘴巴，止住了她的尖叫。她回头看，果然是江若飞。

　　她下意识地挣扎，拦着她的双手骤然用力，她一时动弹不得。夏添皱着眉头，向他投去控诉的眼神。可江若飞压根不看她，他紧紧箍着她，目光落在前方，眼眸黑压压的。

　　杨茗濂那边已经讲到了高潮：“那辆保时捷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比我奶开三轮车还莫名其妙。还有那速度，说赶着去投胎都慢了。我们老大直接油门踩到底，速度飙升到了极限，接着又一个漂移过弯，在黑夜中如同一道蓝色闪电，一秒钟内超了5辆车，生动地诠释了什么叫速度与激情。”

　　她已经说嗨了，把商学院惯有的满嘴跑火车发挥得淋漓尽致。盛夏作为一个淳朴理工科同学，被她唬得五体投地：“小夏好厉害啊——”

　　“？”夏添半脸问号，她没听错吧，盛夏居然叫她小夏？岂有此理！杨茗濂居然没喝止，可见她也没少说！这两人私下里竟然这么没大没小，她非得狠狠揍她们一顿不可。

　　她受不了了，又挣扎了一下，可江若飞力气大，一时间还没能得逞。她来气了，挣扎得更厉害，手用力掐他小臂，脚狠狠踩他的鞋，却仍旧无法撼动江若飞的一丝一毫。

　　那头的盛夏继续问：“后来呢！”

　　“后来那个贱人去了商k，我们在商k门口拍到了他跟小情妇的正脸照。拍下来后我们进去，订下了他们那间对面的包厢。那可是一个大包，低消8000块，没预约还不让订，我们老大大手一挥，给了前台5000小费！”

　　“啊啊啊啊啊啊啊！这能给报销吗？”

　　“当然不能啦！然后我们就在包厢里等机会，大概半小时后吧，就看到那贱人出来上厕所，我们直接去男厕所门口逮他。你都不知道我们老大力气有多大，直接摁着他后脖子就给抓到消防通道去了……”

　　盛夏惊叹地说：“嚯，小夏看起来弱弱的，没想到还是暴力甜心呢。”

　　这句话差点没给夏添气到吐血，她使出了浑身解数，强扭着身子挣脱了江若飞的桎梏，迈着大步跑了过去。

　　拐过一个弯，她看见两个小老鼠背着她坐在小沙发上，因为聊得过于投入，压根都没察觉到她来了。

　　“咳！”她重重地咳了一声。

　　“我们把他摁在地上，命令他把……”杨茗濂边说边回头，“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怎么了！”盛夏被她吓到蹦了起来，回头一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人爆发出尖锐惨叫，满脸惊恐地抱着脑袋逃窜到书架后边。

　　夏添瞪着骇人的双眼，咬牙切齿地说：“还跑，跑哪去？都说了不让逗留，是不是想让我揍你们，嗯？！”

　　杨茗濂书架里面探出个脑袋，一贯的嬉皮笑脸：“老大，我们两个是想等你一起去吃、嘎啊啊啊啊——”

　　她本来还想狡辩几句的，但没想到江总突然就出现在了老大身后，脸色比老大还难看百倍，吓得她立马把脑袋缩回书架后边了。

　　夏添使劲儿踏着步子过去，特意吓唬她们，两只小老鼠“嗷”地一声往书架另一边跑，从一条小缝隙溜走了。

　　“死小孩……”夏添鼻子狠狠出气。休息室恢复宁静，她转过身，见江若飞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遮住了一片光。

　　她下意识要绕道走，江若飞却突然伸手拦住她，把她抵在了书架上。他双手撑在两边，神色冰冷。

　　“你干嘛？”夏添的心怦怦跳，又不自觉地发酸，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感到江若飞又要凶她了。

　　果然，江若飞语气冰冷地质问道：“胆子这么大，敢去追车了？”

　　夏添愣了一下，呛道：“怎么，不行吗？”

　　“你不要命了？”

　　“谁不要命了？”

　　“车速都开到极限了，还不是不要命？”

　　“那是高架的极限，不是车的极限！那会儿连80都没到！”夏添气死了，“你听她乱说呢！”

　　江若飞双眉紧锁，目光凶厉：“没到80又怎样，你追一辆酒驾的车，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这不是没事吗？！”夏添朝他大吼。江若飞有什么资格指责她，她这辈子坐过最快最危险的车就是他开的，他那么过分，那么歇斯底里，把他们的命都置之不顾，现在倒反过来责怪她不要命了。

　　“别跟我狡辩。”江若飞捏住她的下巴，声音凌厉，“别人找情妇，到底关你什么事？”

　　夏添心里又酸又疼，她瞪着红肿的双眼：“你懂什么？那个人渣惹了我，我当然得报复他！”

　　“你说什么？报复？”江若飞下颌紧绷，这两个字让他觉得荒唐至极。

　　夏添胸腔剧烈起伏，大声道：“对！怎样？就你能报复，我不行？！”

　　“报不报复的，有这么重要吗？！”江若飞斥道。

　　话音落下，夏添怔住了。她愣愣地看着他，眼里的火焰渐渐熄灭，一层一层的水光漫了上来。

　　“不重要吗？”她带着哭腔，眼泪滑落两颊。

　　江若飞看着那双泪光闪闪的眼睛，喉结滚动。他再也无法克制自己，伸手把她紧紧拥入怀中。

　　“不重要。”他说，“不要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好不好？”

　　“呜……”夏添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蛋埋在他怀里不断抽泣。

　　江若飞痛苦地闭上眼睛，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他曾经做过比这更危险的事情，在那之后被噩梦不断纠缠，备受折磨。他也希望有一天能够解脱，可如今他突然觉得，只要那不是现实，他就还可以承受。

　　他无法承受的只有她的眼泪，她哭得委屈，眼泪汹涌，很快就把他的衬衫打湿了。江若飞沉沉地叹了口气，将她的脑袋用力摁在怀里。

　　休息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夏添闷闷哭泣的声音。过了很久，江若飞问：“那天在老宅，我外祖母跟你说了什么。”

　　夏添哭得脑袋嗡嗡的，被这个问题弄得心惊。

　　“……什么？”她说。

　　“我都听到了。”

　　夏添抬头看他，抽噎着问：“你、你听到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天在市川老宅，他站在母亲房间朝向庭院的房门口，听到了市川幸子和夏添的对话。她知道了所有，却还在他面前装不知道，蹩脚地维护着他的自尊心，还是别的什么。

　　他很想问她，为什么不告诉他他所做的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个错误。为什么不以此斥责他，责怪他机关算尽地报复来报复去，最终报复错了人，还毁掉了他们的感情。

　　夏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收紧环住他腰的手，下巴抵在他胸膛上可怜兮兮地说：“你、你不要难过好不好……”

　　都这个时候了，她还是一句责怪的话都不说。江若飞薄唇紧抿，打断了她的话：“我早就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了……？”夏添瞪圆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江若飞抬手将她的眼泪拂去。在她离开之后昼夜颠倒的那几天里，父亲就把当年的事告诉了他。导致母亲死亡的根本原因与市川太一无关，他虽有过错，却不是罪魁祸首。

　　所以江莲华说的确实没错，他的报仇只是为了发泄心中的郁闷，为了一个可笑的执念，他差点害死了自己的心爱。如果不是自己固执己见，如果他听了她的话，如果他早一点知道……他想了很多如果，也很想重来一次，但过去无法改变。

　　此时此刻她就在他怀中，和那个晚上一样，他们的胸膛紧紧相依，每次呼吸都靠得更近。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对不起……”

　　宝宝。这两个字堵在他的喉咙里没有说出来。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就应该这么说，他应该好好地跟她道歉，安抚她惊恐不安的心。可那时候他的精神太过颓丧，连对她笑的力气都没有。

　　夏添哭到眼睛疼，慢慢地就不哭了。她抓起江若飞的手，用他的袖口擦眼泪。擦好后她吸吸鼻子，问他：“江若飞，你可以跟你的外公外婆他们和好吗？”

　　江若飞沉默片刻，说：“如果你想的话，可以。”

　　“我没想。”夏添摇摇头，说，“我只是觉得，你妈妈可能会希望你们和好，她那么爱你，也爱他们。如果你们和好了，她会很开心，你也会好受一点的。”

　　他轻蔑地说：“他们不值得她爱。”

　　“她想爱谁，不用别人来告诉她值不值得。”她看着他，语气坚实又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