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之王》草木熹

126、别碰我 在她看不到

　　夏添在小溪边捞了几把水就回去了，农庄里已经没有江若飞的身影。

　　大家吃完午饭回了民宿，说好休息一会儿，两点集合一起爬山去。

　　两点一到，夏添从房间出来，一行人很认真地全副武装，等候在民宿门口。

　　夏添什么也没带，穿了个短袖t恤和牛仔裤。

　　人群中，江若飞因为个儿高所以很显眼。夏添一眼看过去，见他换了一件运动衬衫，合身的衣服下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他旁边站着盛夏，盛夏旁边又站着杨茗濂。她走出去，江若飞淡淡看过来一眼，眼中不带情绪。

　　登山包登山鞋登山衣裤一应俱全的杨茗濂看见她，奇怪地问：“老大，你怎么穿个牛仔裤就来了？”

　　夏添从他们身旁走过，淡淡说道：“穿运动鞋不就行了，差生文具多。”

　　杨茗濂撇撇嘴，不说话了。

　　要爬的山在那头，人齐了，大家一起坐车往山那边去。山脚下有个小卖铺，一行人拖拉着，又进去买了东西。

　　他们兴头高涨，从小卖铺出来后，嬉笑着往山上走去。夏添什么也没买，她只揣了个手机在裤兜，没有包，买了东西也不好拿。

　　此地偏僻，原本就不是什么有名的度假区，前些年有开发商看中，觉得这里风景别有洞天，这才把山脚这一块打造成度假区。

　　可是几年过去，这里的人流量一直不高，今天是工作日，除了他们一行人便再没有人了，因此生意难做。听说境域此前利用大数据帮一栋空置写字楼成功招商，这才请了境域帮忙，想着他们能有什么法子把这个一潭死水的度假区盘活。

　　双方还没正式签合同，境域这次来就是为了考察这个项目能不能做。

　　夏添跟着大部队往山上去，该说不说这里的风景确实不错，群山环绕，树木郁郁葱葱，还是没有遭人践踏过的模样。

　　从山脚开始铺了石板台阶，夏添沿着台阶一步步上去，她不像杨茗濂那样活跃，半天下来都没找到个伴，除了岑伊杨时不时过来关照下她，跟其他人的交流都不多，始终游离在队伍外侧。

　　午后的日头很烈，没有扶手，夏添有点不擅长爬高，总要扶着点什么才安心，所以低头仔细看着脚下台阶，脑袋被晒得发烫。

　　前头的欢笑声很热闹，女孩子打闹的声音充满活力，夏添一下抬头，看到一抹蓝色的身影跑到那个高个子男人身边，和他兴高采烈地说话。

　　夏添叹口气，继续低头爬楼梯了。

　　慢慢地就口干舌燥起来，刚刚上山没几步的地方有两夫妻开着面包车卖椰子水，夏添想着一会儿也许能碰到什么小摊，可以买个水解渴。

　　没想到越往上坡度越陡，石板越破，人迹慢慢荒芜，自然越发茂密起来。大部队互帮互助，装备齐全，夏添渐渐地就掉了队。

　　不过虽然看不见那帮人影，好在还能听见他们嬉笑打闹的声音。她走在幽深的山林里面，吵闹渐渐远去，所以很容易地就开始想一些东西。

　　她想到江若飞手背上触目惊心的伤痕，以前是没有的。但是她又想到，他们的五年一片空白，五年，有新的东西覆盖、填补上来，旧人退去，新人出现。

　　他们再次遇见、相会，明明以前那样熟识，但江若飞急匆匆地给他们的现在定了调，现在他们不过是刚认识的陌生人，他们和曾经已经是两个世界了。

　　人生不断翻篇，五年的时间怎么不够翻？夏添明白这个道理，她只是觉得很不真实，从前的要好不真实，现在的形同陌路也不真实，唯一真实的只有此刻的心酸。

　　她想起之前看过的一个观点，说是感情的结束不能不明不白，不然总是无法过去。她忐忑不安了五年，现在想想，简直印证了这句话。当初就应该把话说清楚，而不是落荒而逃。

　　原本以为往事随风而去了，没想到曾经的情愫只是暂时冬眠，如今到了春天又破土而出。

　　夏添边走边想，忽地发现石阶消失了，这开发商真是偷懒，石阶只造了一半。

　　没办法，她看了一眼面前陡峭的山坡，只好硬着头皮爬上去。她一脚踩在满是沙粒的土坡上，感觉随时都要滑下去一样，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给自己找一些突出的石块，借助石块的力量往上爬，又或是攀住土坡上的树。

　　同行人的声音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夏添满头大汗，口渴得要命，手中却没有水，山腰上会出现小摊贩的希望也是彻底断了，她只能不断地吞咽唾沫。

　　真烦人，自从和江若飞重逢，她的日子简直没一天好过的。以前她工作虽不轻松，但习惯了之后也是安稳的。他一回来，贺总就以为他们还能说上话，把他的项目硬塞到她手里，她现在究竟在这里干嘛呢？

　　鞋底和沙地摩擦的感觉真讨厌，好像下一秒就要打滑，夏添的心砰砰跳，安静不下来。

　　山坡倾斜得越来越厉害，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她正往上爬时脚突然一滑，整个人摔在土坡上。

　　“啊……！”她双手迅速扒在沙坡上，才没有滑得太厉害，可手心被擦了一下，下巴也快磕到地上了。

　　夏添稳住重心，挪到一棵树旁，靠着树休息了会儿。仰头去看，山顶好像就在不远处了，可是越往上山坡就越陡峭，看起来都有六七十度了。

　　“烦死了……”她嘟囔着，休息好后憋着一股劲儿出发。既然手都脏了，周围也没人，夏添干脆手脚并用，不一会儿就到了山顶。

　　山顶倒是又用木头修了围栏，夏添走上去，被山顶的景色风光震撼到了，原来群山之间还藏着一弯湖泊，湖泊的水像一颗深绿色的宝石。

　　夏添不由得走到围栏边看，杨茗濂见了她的模样，惊讶地说：“老大，你怎么这个样子？”

　　“怎么了？”夏添看过去，见她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也低头去看，这一看给自己吓一跳。刚刚摔了一跤，现在上衣裤子全沾了土，整个人灰扑扑的。

　　“没事，刚刚摔了下。”夏添用手去拍，可她手也是脏的，就这么拍了半天也没拍明白。最后不拍了，她坐在一棵大树下，吹从湖的那边过来的风。

　　她落后大部队太多，才刚上来，大部队就又要下去了。

　　“夏经理不走吗？”岑伊杨回过头看她。

　　夏添朝他们摆摆手：“你们先走吧，我想再休息下。”

　　“好，你尽快跟上啊。”

　　“嗯嗯。”夏添笑笑，看见余光里江若飞转过身，背影渐行渐远。

　　人群又走远了，周围恢复寂静。夏添看着这广阔的天地，失落的情绪也被封吹散了些。

　　爬这么一遭，夏添觉得这辈子再也不想爬山了。她喜欢躺在床上不动弹，这一点也是她的人生底色，生活要安安稳稳，感情不能起起伏伏，一潭湖水的美德就是和平如镜，大风大浪是海的事。她珍视向往这样的生活，当她把江若飞纳入她的人生规划中时，自然会把这样的生活精心打包好送给他，如同她承诺的一样。

　　不过这几年她在投行工作，人情世故那一套学了不少，知道了送礼看对方的需求才能送到人心上去，她觉得好的上等的甚至是无价的，在别人眼里也许一文不值。所以就能领悟出当年的错位，她给了江若飞他不想要的东西，江若飞也不能给她想要的，他是个掀起海浪的人，她则不能容忍自己的湖水被搅乱。所以当年的事纯粹是两人不合适，谁也不怪。

　　一定要努力释怀才行。她很疲惫了，闭上眼睛休息，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轰隆隆”的声音把她惊醒。睁眼一看她吓一跳，刚刚还艳阳高照的天空一下就灰了，不知道从哪飘来两朵大片的乌云。

　　她顿时感到不对，这样子看起来是要下大雨。夏添立马站起来，往山下走去。

　　刚刚是从山的一边上来的，夏添还记得大部队下山的时候走的是另外的方向，所以也往那边下去。

　　下山的路依旧没有石阶，也没有路，她凭着感觉找看起来像路的方向。

　　乌云越来越密，雷声也渐渐频繁、强烈，夏添心里打鼓。她什么也没有，单薄的身躯处在庞大的林子里，要怎么抵抗这个自然呢？

　　她脚步快了起来，尽管坡度很陡，但她找到诀窍，看准不远处的树俯冲下去，再抓住树木停顿一会儿，就这样一棵一棵树地往下跑。

　　“啪嗒、啪嗒……”

　　细密的声音响起，夏添心里一沉，这周围都是树，叶子又多，雨下起来四面八方便都是雨声，将人层层包围。

　　好在雨还不算大，叶子能遮住一些，但看这架势很快就要下大了。夏添越跑越快，不给自己休息的时间。

　　因为跑得太快，她忽然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倒去！

　　“啊——！”她尖叫一声，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屁股蹲，一下震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屁股瞬间没了知觉。

　　偏偏这时雨下大了，叶子都遮不住，大滴大滴地打在她的头上，头发和衣服很快被打湿了。

　　什么都像在跟她作对一样，夏添低着头，手颤抖着伸到后边揉屁股。刚才晴天时想过的什么释怀、放下，这一刻全都崩坏了，她难过得掉了眼泪。

　　她知道现在不是停下来的时候，可她才刚刚摔跤，一下子起不来，也没有心力起来。

　　“咕……”

　　中午她没吃几口东西，这时候已经饿了，肚子一叫，她瞬间觉得四肢都没了力气。

　　真讨厌，夏添低着头默默流泪，心情很糟糕，她怔怔地看着面前的泥土颜色渐渐变深、变暗，坚硬的泥沙变软、变湿……眼泪打湿了整个脸颊，她抬起脏兮兮的手擦眼泪。

　　“在这做什么。”

　　意识到是谁的声音，夏添懵了一下，反应过来后鼻子狠狠发酸，泪水迅速聚积在眼眶，眨个眼就往下掉。

　　心里也冒出了一团气，她低着头一声不吭。感觉到屁股没那么疼了，夏添抹一把眼泪站起来，越过他就大步往下走。

　　她走得急，步子踩在又软又滑的泥土上，一个重心不稳，身子再次直直往后仰去——

　　“唔！”她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抓了一把，但什么也没有抓住。就在她快要砸在地上时，一只有力的手拽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往上提。又一只手抵住她的背，把她稳稳地托住了。

　　她难堪极了，站稳后，那股气冲上脑门。她甩开他的手朝他大吼：“谁让你碰我的？！”

　　在模糊的雨声里，她的怒吼格外清晰。江若飞的手停在空中，阴翳的眉眼一压再压。

　　夏添的胸口不停起伏，通红的双眼恨恨地看向他。

　　江若飞也定定看着她，半晌收回手，极其冷淡地笑笑：“好，我不碰你。”说完越过她往山下去了。

　　雨越来越大，夏添将后背倚靠在一棵光溜溜的树上，听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再也忍受不住心中的酸楚，手臂遮在眼睛上痛苦地哭了出来。

　　她咬着唇，隐忍的哭声淹没在雨中，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动。

　　她不想再见到他了，真的。时间没法冲淡一切，她好像比五年前还要痛苦。她一点也不想看到他对别的人好。以前他们身边没有第三个人，他只对她一个人好，以前……她也知道那是以前了。

　　所以她不想再见到他，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爱对谁好就对谁好去，她才不会为这而哭。但他非要出现，让她的每一天都很难过。

　　他好像走远了，她终于能够放声大哭。她仰起脸，雨拍在她脸上，跟眼泪融为一体。

　　“呜……”她哭得耳朵嗡嗡的，面前一片模糊。

　　忽然，高大的身影又出现在面前。他回到她身边，伸手将她一把拽住，紧紧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