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之王》草木熹

113、姐姐 我们之间不

　　从小到大，她想要的东西都很难得到。她记得小的时候她想要一个足球，仅仅是一个足球而已，却被父母以“女孩子玩什么足球”为由拒绝。

　　她不服气，开始在家里摔东西、乱涂乱画、摘光庭院里的花，最后市川太一拿她没办法，只好给她买了足球。

　　虽然很艰难，但她就此知道这种方法行得通，开始在家中无法无天起来，不仅对父母百般要求，还要去抢哥哥姐姐的东西。

　　抢东西也不是完全一帆风顺的，一次两次还行，市川雄从小就贱，后来宁可把东西弄坏也不给她；百合子多数时候苦着脸，她只要轻轻一拽就得手了。

　　只有一次，她们两个为了一个傻瓜相机闹得不可开交，其实她自己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但就是想抢百合子手中那个。

　　那时候她们一个4岁、一个7岁，市川由纪从小一身牛劲，拽着相机套绳一下下地抽，试图把她从百合子手中抽出来。以往她只要稍稍用力就好，可那次百合子攥得紧紧的，即使手被扯得发红也不肯给她。

　　市川由纪是越得不到越想要的性格，看百合子这样也来劲了，每一下都使出了十成的力气，百合子都是大孩子了，还被她扯得踉跄。

　　她们的争执很快引来了大人们的注意，得知事情经过的母亲轻声训斥了百合子，说既然妹妹想要就给她呗，又不是什么很宝贵的东西，说着就从百合子手里把相机抽走，塞到了市川由纪的手里。

　　市川由纪还记得百合子瞬间号啕大哭，还被母亲责怪控制不好情绪，最后她跑回房间去关上门，大人们也散开了。由纪拿着相机贴到她房间门口听，听到那哭声持续了很久很久。

　　后来她继续抢姐姐的东西，不过百合子却不再跟她纠缠，凡是她想要的东西，都笑笑挥挥手让她拿走。

　　这样一来由纪反而觉得没劲，其实百合子的东西她也不是很想要，几次过后她便再也不缠着她了，她爱抢人东西的毛病就这么好了。

　　百合子比她大三岁，她上四年级的时候百合子就念初中，她念初中时百合子已经去高中，每回都隔着三年，这导致她们一直不是很亲近，即使是亲姐妹也没缘分。

　　高中时期她跑去念了公立学校，因为那所公立学校的足球队很有实力，是东京的强校，而这次她也毫无意外地遭到了父母的阻拦。父母为她设定好的教育路线就是一路私立，再念一个日本的大学。

　　那次她整整和父母对抗了一个学期，父母不知道她为什么偏偏就要踢那个该死的足球，既然是女孩儿，那就文静淑女一些不行吗？像你姐姐一样，听话懂事，从来都不让人操心。

　　最后她还是如愿以偿地去了那所公立高中，加入校足球队并且成为了队长，带领球队拿下了许多高中赛事的奖杯。她的高中三年很开心，每天和伙伴们一起训练，挥洒汗水，闹到天不黑都不回家。

　　偶尔会在家里遇见百合子，那时候她已经上大学，不在家里住了，也很少听到她的消息，她们已经变得很不亲近。百合子每每看见她都会笑得很温柔，再轻声细语地叫她“由纪”，让她觉得十分别扭。

　　事情转变是在她高三那年，有一天她回到家中路过父母的房间，听到父母在和百合子说，要她去和松本家的少爷见面，没问题的话，让她大学退学，跟这个人结婚，而姐姐淡淡应下。

　　她在门口听了很久，直到她们谈话结束，百合子出了房间。见到她，脸上仍然是那副温柔的笑，跟她说好久不见。她没什么反应，心里又产生了点别扭的情绪，敷衍一下就走了。

　　可她没想到那是出事前最后一次见到她。某天，父亲接了一个电话，电话很短，对面说了什么之后很快就挂断了。父亲拿着电话话筒，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后，狠狠地把电话砸了个粉身碎骨。

　　原来那是百合子从中国打来的越洋电话，她说自己已经决心跟一个中国人结婚，以后会留在那里。

　　家里乱了套，父亲派人去查，很快查到对方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国留学生，是接受中国政府奖学金公派到日本来的，平民中的平民，家世和社会地位完全不能和他们家相提并论，也是他们一辈子不可能放在眼里的那种人。

　　唯一能让人欣慰的就是他是一个高材生，在帝国大学念研究生，就在姐姐就读的那所女子大学附近，两人也许机缘巧合之下就认识了。对方已经完全结束了学业回到中国去了。

　　如果对方是个日本人，市川太一可能还能挽回。可已经两人已经到了中国，他就算再手眼通天也没办法。所有人都没想到，从小到大一直乖巧懂事的百合子竟然会做出这种事。这让父母两人捶胸顿足了很长一段时间，还在外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他们表示再也没有这个女儿。

　　那时家里围绕着一股恐怖阴森的气息。她对这件事无所谓，觉得与自己无关。可是这件事对她的影响后面才显现出来。当她提出要到国外留学的时候，父母如同一朝被蛇咬一般大声反对，表示绝对不会同意。

　　她就通过绝食抗议，父亲气得要拿棍子打她，被母亲和下人拦下。最后她绝食好几天奄奄一息，对父亲保证绝对不会跟莫名其妙的男人结婚后，就饿晕了过去。市川太一没有办法，只能同意了。

　　大概8年后，她结束了在美国的学习和工作回国。没想到，刚回国就见到了她。

　　百合子带着丈夫和儿子回了日本，到市川家的老宅子里拜访。一家人都很惊讶，他们原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她了，都没想到她还会再回来，或者是她还敢、还有脸回来。

　　母亲哭成泪人，父亲脸色很难看，市川雄和平时没变还是一脸蠢样。第一次见面的姐夫拘谨地行礼，外甥则在状况外。只有姐姐，还是那副温柔的笑脸，漂亮的眉眼弯弯的，一点儿没变。

　　但市川由纪自己好像变了，看着姐姐陌生又熟悉的笑容，曾经的那点别扭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对她的轻蔑和不屑。

　　中途百合子和父亲单独在另外的房间谈话，母亲则拉着姐夫问这问那。她嫌无聊，起身回自己的房间去。在回房间的路上，她看到姐姐的孩子，也就是自己第一次见的外甥，他正背对着自己站在姐姐和父亲谈话的那个房间外，那正是8年前父母和姐姐谈论相亲的房间。

　　她靠近，只听到里面百合子跟父亲说，那个姐夫辞掉了原本的工作，正在创办企业，最近正处在资金紧张的阶段，问父亲能否进行投资。父亲“哼”地一声表示绝无可能，还大肆批评姐夫的为人和地位，用嘲弄的语气讽刺她当年不该做那样彻彻底底的错事。

　　由纪当时也跟父亲想的一样。这不就是电视里常常演那种桥段吗？好吃好穿养大的大小姐不顾全家的劝阻，一心一意要嫁给一个他们都看不上的人，甚至不惜为了他和家里断绝关系。

　　结果几年后，丈夫一事无成，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甚至需要她去为家庭奔波。无奈之下，她只能带着丈夫和一个拖油瓶回娘家，没脸没皮地请求娘家的帮助。

　　这可是观众最不喜欢的桥段，那种女人也是观众最讨厌的类型。没想到百合子也变成了这样的女人。想到这，她心里生出一种爽快，一种幸灾乐祸。

　　听到她的脚步声，那个外甥转过头，用警惕又锐利的眼神看着她。

　　她一向不喜欢这种小孩儿，不可爱。小孩子就应该天真、无知、任人摆布。眼前的这个小子明显不具备这种特质。只是他的敌视和潜在的攻击性，在她看来稚嫩又可笑。她没把他放在眼里，绕过他就走了。

　　谁能想到，这个讨人厌的小孩十几年后居然会和她争家产？她想要家里的公司，想成为市川家族的继承人，从小到大，她想要的东西都会想尽办法地得到。

　　只是她不能再靠哭闹争吵的方式，她大了，这样子做太难看，所以她很成熟地决定用自己的表现征服市川太一，让他心甘情愿地把集团交到自己手中。

　　她也不是不知道市川太一的毛病，他是个重男轻女的老古板，可她一点儿也不在乎，市川雄根本不可能是她的对手，市川太一也不会蠢到把家族交给市川雄，她对自己很有信心。

　　可市川太一突然就对那个碍眼的外甥重视起来，甚至让他进入集团，拿股权，做了执行董事，这是什么意思一点也不难猜。可他毕竟还太年轻了，赶鸭子上架不会有好结果，集团一定会毁在他手上的。

　　她真是气死了，真没想到市川太一疯狂到这种地步，她宁愿把集团交给一个毛头小子，也不愿意相信她？凭什么？

　　因为她是一个女人？因为她是一个女人，所以不能踢足球，不能到国外留学，她的东西也要拱手让给别人？！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她是个女人……这样荒唐的理由让她的泪水冲出了眼眶，她是一个好胜心极强的女人，多年的付出和卓越的能力比不过愚蠢的偏见，这是一种莫大的羞辱。

　　酸楚过后就是愤怒，此时此刻她很想摧毁一些东西，随便是什么都好。

　　于是她拐进刚刚踹开的房门里，里面很空旷，只摆着一张小几，根本不像有人用的样子，一时间找不到能给她砸和摔的东西。她花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百合子生前的房间。

　　她走到一旁的柜子前，百合子的东西都放在这里了。拉开柜门，立马就看到了里头立着的相框，那是她中学时期的照片。

　　市川由纪咬牙切齿地拿出来，昂着头盯着照片看，百合微微侧着头，迎着阳光笑得洋洋得意，好像在嘲笑她。

　　她突然就知道了曾经的那一点别扭究竟是什么，原来她一直都看不惯百合子这种高高在上的笑容，莫名其妙的有种十分了不起的感觉。

　　现在，百合子又透过一层玻璃对着她笑，仿佛在幸灾乐祸，以前是她抢了她的东西，所以现在她的儿子就要来抢她的东西了，她真可恨！

　　市川由纪扬起手，狠狠地把相框砸了个稀巴烂。里头的东西都被她掀翻在地上，百合子的小说、相片、日记本……没一会儿柜子就空了，地上零零散散的，她没留下什么东西。

　　这样还不足以熄灭她心头的火，她蹲下捡起一本书，一用力就撕成了两半，再被她当成垃圾一样扔到一边去。

　　她不停地撕扯、破坏，几本小说没一下就撕得不成样子，地上还剩下一个日记本。她抓起来，一手抓着一边就要撕开，忽然，“由纪”两个字一闪而过。

　　市川由纪停住了，这本日记她一次都没翻过，不知道里头还写了她。

　　这会儿她下意识地觉得百合子写了什么诅咒她的话，毕竟她们之间关系可不好。于是她冷笑一下，饶有兴趣地捧在手上看，读到里头的内容后，她瞬间愣住。

　　百合子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地写着：

　　【四月三日，星期二，晴
　　今天我是我上中学的第一天，起太早了一整天都好困。
　　因为由纪还在上小学，所以我们以后不能一起上学了，我有一点难过。不知道由纪会不会舍不得我啊，她一个人上学会不会寂寞呢？应该不会吧，哈哈。】

　　再翻一页：

　　【四月四日，星期三，晴
　　中学的第二天，幸好预习了功课所以上课都能听懂。
　　暂时没交到朋友T^T
　　今天上学前，我偷偷去由纪房间看了看她，她还睡得很香，真可爱。不过她还抱着娃娃，这个习惯不改过来可不好呢。可是她还小，唉。我也好想睡到七点钟啊。】

　　……

　　日记本很大，但每页只写两三行字，市川由纪喉头梗着，闷闷地说：“真浪费。”

　　翻页的手却停不下来，她粗略地浏览一番，突然翻到一页，上面写多了几行：

　　【十一月二十，星期一，半晴
　　今天宫本君跟我表白了，他说他爱我。
　　真奇怪，被爱是一种什么感觉，如果他爱我，为什么我感觉不到？
　　在家里，我好像也感受不到爱。
　　爸爸最爱公司，妈妈最爱购物，哥哥最爱车子，由纪最爱足球，好像没有人爱我，我们之间也不爱彼此。
　　但是我又很确定我爱他们，真的。
　　宫本君大概不是真的爱我吧。】

　　“铛——！”

　　竹筒又盛满了水，击石声划破寂寞的夜晚，市川由纪放下手中的日记本，呆呆地坐在一地狼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