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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变猪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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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嘴这天过得很是煎熬,从早晨起就觉得肚子不利索,咕噜噜作响,坐立不安。
也不知是早上吃的咸菜变味了,还是夜里着了凉,肚子里雷鸣阵阵,隔一阵就“噗”地一声,放出个臭不可闻的响屁来。
她一整天都没好意思往人堆里扎,只能待在家里,时不时就得去茅坑里卸卸货,腿都蹲麻了。
正揉着闷痛的肚子,院门被轰地撞开,紧接着就是儿子那宛如杀猪一般的叫声。
“娘!娘诶!疼死我了!”
周大嘴心里一烦,回来就这个死动静,吵吵嚷嚷的。
“嚎什么丧!一天到晚……”她骂骂咧咧地扭头,话刚说一半,就大惊失色。
虎子连滚带爬地扑进堂屋,那模样当娘的都差点不敢认。
整张脸像发面馒头一般,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额头、脸蛋、下巴,好多个触目惊心的红肿的大包,包的顶端还能看到小的黑点。
天爷啊!这哪是她的儿子,都快肿成猪头了!
这还不算完,虎子走路的姿势也非常奇怪。两腿岔开,交替着往前挪,好不容易挪到凳子旁,屁股才将将挨着点边——
“嗷!”他瞬间弹了起来,呲牙咧嘴的,眯缝眼里又挤出一行热泪,淌过脸上高低起伏的包。
周大嘴也顾不得数落了,冲到儿子身边,想碰又不知道从哪儿下手,“你这是咋弄的?怎么遭马蜂给蛰成这样?”
她急得团团转,准备找点土方子给儿子抹一抹,肚子又是一阵绞痛袭来。
“咕,咕……”
周大嘴脸色难看,弓着腰憋了好一会,熬过那阵劲了,才直起身,结果一个又响又臭的长屁还是溜了出来,在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噗——”
满屋飘香,虎子登时不敢哭了,憋着气流眼泪,不知道是痛得还是被熏得。
“哎哟……”周大嘴也有点尴尬,顾不上什么憋不憋的,先去房里翻出几块消肿的草药。
草药不知放了多久,已经完全干硬了,黑乎乎臭烘烘的,拿起来还掉渣。
周大嘴吐了两口唾沫在手心,把草药捣鼓成泥状,混合出来的味道简直令人作呕,她挖起一团就糊到儿子脸上。
“躲什么躲?这是你爹找别人求来的方子,敷上才好得快!”
太呛鼻子了!虎子扭得跟田里的泥鳅一样,刚抹的草药又被他泪水冲垮不少。周大嘴火气也上来了,一巴掌拍他脑门子上,“你再乱动试下!”
虎子痛得打了个哭嗝。
屋里充斥着各种古怪的气味,母子俩默契地屏气凝神,除了虎子压抑的痛呼声,以及周大嘴肚子时不时闹腾一下,难得安静。
好不容易把虎子的脸拾整完,周大嘴这才扶着腰,喘着粗气,咬牙切齿问:“你个不省心的娃儿,是不是又跟狗剩那几个混球去捅马蜂窝了?我跟你说了多少回,少跟他们学,少惹事!”
那几个大点的娃子疯归疯,勉强还晓得点分寸,就自家的混球,有样学样,净学些歪的打脑壳的,比谁闯的祸都多!
“不是!”虎子哪能允许别人冤枉他狗剩哥,连忙反驳,“是万小兰,是她踩了马蜂窝,蜂子全都飞出来蜇人,都怪她!”
“万小兰?”
周大嘴一听就炸了,新仇旧恨全涌了上来。她本来就看不惯万家姐妹,这下逮着机会,拍着大腿就骂开了:
“万小兰那个贱丫头肯定是故意的,心肠真真儿是歹毒,把你害成这个鬼样子!自己晦气去踩马蜂窝,还要拖累我儿子,真是个害人精!”
“我就知道,他们万家没得一个好东西,一家子都黑心烂肺的,跟你讲了你不听。你去跟她们玩,这不就被害了去?”
“还学人卖吃食,卖个屁!谁知道里面加了什么脏东西烂菜叶子,吃了也要拉稀!”
周大嘴直接扫射万家所有人,一大盆脏水泼了出去,甚至恨恨地想,指不定她肚子痛也是被这家人害的。
隔壁院里在择菜的妇人,听到这一连串的咒骂声,摇了摇头。
她低声对儿媳嘀咕:“又来了,这话骂得真难听。村里就数她家虎子最能闯祸,谁家孩子跟他玩谁倒霉。这回八成又是虎子自己惹的事,她倒好,说别人一家害他儿子。”
儿媳也皱着眉头:“周大嘴这人……她惯是胡搅蛮缠,背地里耍横。要不是万家男人病了,她哪敢骂这么大声。”
他们两家当邻居,三天两头就能听到周大嘴说别人,骂得不重样。平时儿子闯了祸,当面给人家赔罪,关起门就翻脸骂人,尤其是那些好说话的农户。
两家也没少发生摩擦,打了不少口水战,相处得很不愉快。
周大嘴一吵起来,耳朵半天是得不到清净了,婆媳俩干脆回屋。
鸡飞狗跳的一天随着夜色深沉结束。
虎子趴在炕边,屁股和脸都不敢挨着东西,周大嘴只好帮他把被子中间腾空,不完全贴着,脸也只沾个枕头边。
安顿完孩子,周大嘴这才回到炕上躺着,却毫无睡意。
肚子虽然消停了,但是心里面邪火还烧着。她捅了捅身边的虎子爹,把白天的事情又抱怨了一遍。
她男人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翻了个身不说话。
周大嘴愤愤不平:“哎,你听见没?虎子今天可遭大罪了!”
虎子爹“嗯”了一声,没动弹。
周大嘴却越说越来劲,对着男人的后背直叨叨:“都怪万家那个死丫头,非要作死踩到马蜂窝,把咱们虎子蛰成啥样了……”
虎子爹被吵得烦:“蜂子不长眼,蛰了谁就算谁倒霉,虎子以前又不是没遭蛰过。”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周大嘴音量拔高,“她要不踩蜂窝,能有这事?”
她越想越憋屈:“不行,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小孩都一路玩的,被蛰的又不光是虎子一个,你还想咋样?就你儿子金贵?”
周大嘴灵机一动,脑子飞快思考起来,对啊,去的几个娃子都被蛰了……她哼了一声,理直气壮道:“咋样?当然是让万家赔,虎子这罪不能白受!”
以前都是她儿子捣乱,她去给别人家赔不是,现在踩了马蜂窝惹出事的可不是虎子!万家就不该表示一下?
“赔?”虎子爹嗤笑一声,翻身回来面朝她,“拿啥赔?谁不知道万家现在啥光景,一家子喝西北风。你叫他们赔?赔什么,赔你一碗糠还是赔你一篮野菜?”
周大嘴被他噎了一下,酸里酸气道:“你天天只知道种那点地,还不知道吧?他家那俩丫头,都学着去赶集做生意赚钱了。”
虎子爹倒是第一次听说,挺意外,但转念一想:“丫头片子能挣到什么钱?”
“甭管多少,总归是赚了!”周大嘴心里本就不平衡,“上回还买了小鸡仔呢。”
其实她也不觉得万秋灵能赚多少钱,丫头能顶什么事?但是苍蝇腿也是肉,最好是把她们赚的钱都赔出来,灭了万家姐妹那股嚣张劲儿。
越想越觉得合理,她伸手重重拍了拍男人的胳膊:“咋又不说话了?你是不是不心疼你儿子?看看他那惨样,只有我这个当娘的心疼他,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说着,她假模假样地呜咽起来,在寂静的黑夜里听着十分瘆人。
隔壁屋,虎子在睡梦中不安地扯了扯被子。
虎子爹拿她没办法,他重重叹了口气:“行了行了,随你,要闹你就闹!别吵吵了,我明天还得下地。”
至于是真的被她吵得没办法,还是听到有钱能讹……总之算是默认了。
周大嘴立刻止住了假哭。她依旧没睡,在心里盘算着。
万家那个大丫头,年纪轻轻,嘴皮子却跟刀子似的,专往别人痛处扎。之前两回都被那丫头怼得没话讲,要是一个人对上她,不知怎的,还有点发怵。
不过他男人提起的那句——“被蛰的又不止虎子一个”,倒是点醒她了,富贵、栓子、翠花、二喜,好几个娃子呢!
她一个人去,不一定能捞着什么,可要是把那几家娃子的爹娘都叫上呢?
到时候好几家大人一起堵上门讨说法,那个丫头片子再能说会道,一张嘴还能吵过几张嘴?最好把事情再闹大点,村里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赔礼道歉是轻的,乖乖赔东西才像样。
想象着万秋灵被一群人围着,话都说不清楚,惊慌失措的样子,周大嘴心里那股憋闷的气终于散了。
她简直要笑出声来,赶紧抬手捂住嘴。
过年走亲戚串门拎了只鸡,还有自家宰了一只吃,鸡圈位置空出不少,添个鸡仔正合适。她想着,最好是母鸡,养肥了好下蛋。
……
“叽叽,叽叽!”
垫着干草的箩筐里,一叠细弱的叫声响起,万小兰伸出手指,点兵点将地,把它们的脑袋挨个摸了遍。
或许是闻到她手上传来的血腥气,四只小脑袋围成一圈,米粒大小的眼睛都好奇地打量着。
万小兰蹲在筐子边,嘴巴里念念有词:“多吃点,快快长肉,快快下蛋!”
“小兰,来端饭!”杜氏的声音从灶屋传来。
“来了!”万小兰这才拍拍手站起来,“你们好好的啊。”
小鸡仔们疑惑地看着她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