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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漫天霞光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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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霞光映照着京城的每一片青瓦飞檐,在这寒冽的冬日,城东的老槐树下常设有粥摊以赈济贫寒百姓。
锅里的白粥熬得稠厚,米香清甜。一旁的大铁锅架在青砖垒的灶上,掌勺的是两位嬷嬷,她们手中舀粥的木勺一沉,便是满满一碗,旁边的婢女再将盛粥的粗瓷碗热气腾腾地递出去。
我拢着鹅黄的织锦斗篷立在垂花巷口,指尖触到斗篷上绣的莲纹,冰凉的丝线被掌心的暖意焐得软了些。身旁侍女捧着暖炉,低声劝我回马车避寒,我却摇了摇头。
巷口的风卷着碎雪沫子刮过脖颈,我缩了缩肩,拢了拢堆在脖子旁的绒毛,目光落在粥摊前。他们捧着白瓷碗,热粥落肚,冻得发紫的脸颊慢慢泛起红晕,眉宇间的愁苦被这一碗暖粥熨平了些。
身旁竹青瞧出我的心思,转身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仆从便捧着几吊铜钱、两袋新米往粥摊走去,低声同那掌勺嬷嬷说了些什么。嬷嬷闻言,抬眼望向巷口的我,咧嘴一笑,拱手作揖。
“女郎?”
竹猗轻唤我一声,将我从怔忡中唤回,“瞧,你将才说什么来着,我这记性倒是一眨眼忘了。”
“郎主让幼青传话,催着您赶紧回府呢。”
我抚了抚身上的陈雪,转身踏上马车的木梯,马车旁的护卫神色肃然,“你们两个去守着善堂,不必随我回府。”
“属下遵命。”
马车缓缓启动,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声响。我靠在铺着软垫的车壁上,心里盘算着阿耶因何事这般着急寻我。
直到马车缓缓停在朱漆大门前,竹青上前掀开帘子,我踩着凳梯下车,自家府门前的石狮子依旧威严庄重,府内吴管事在门前恭迎着我,我缓步拾阶而入,仪态娴静从容。
“女郎,郎主在书房等您。”
我微微颔首,“竹青、竹猗,你们回照溪阁,不必随我去了。”
“是。”竹青、竹猗敛身行礼,抬眼时眸中满是忧色,但还是轻步离去。
廊下微风穿堂而过,廊柱肃立,花木映影,我沿着朱漆长廊缓缓行至书房门前,伸手敲了敲门,“进来吧。”
一声温和熟悉的声音映入我耳中,我推开门,屈膝盈盈一礼,轻声唤道:“不知阿耶寻女儿何事?”
“溪儿,阿耶今日速速寻你是因三个月后的采选,今日透陛下口风,此事或有所变更。”
我抬眼看向阿耶,眼中却无半分震惊与怯意。
“是,阿耶。”
我,恒溪,乃帝师恒文砚的独女,但在这个世家大族为尊的年代,恒家寒门出身,就算有我阿耶这位当朝太傅坐镇也并非是高人一等。
我的二叔经商,三叔任职部曲督,虽有堂姊堂妹,她们却与我恒溪不同,除开恒太傅之女的身份,我在都城内素有贤明温和的名声,再加之我容貌温婉,倒也能成为勉强能踏入都城贵女的行头。
“溪儿并不吃惊看来是早料想到有这一步。 ”
阿耶面容清癯,眉目疏朗,眼窝略深,眸光沉静如深潭,但鬓角已染几许华发。他已年近五旬,身上未着繁复朝服,只穿一身月白交领中衣,外罩一件浅青色纱质宽袖襌衣,袖摆垂落至膝下,腰间束一根素色宽幅丝绦,不佩金玉重器,只悬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玉珮。
“陛下虽信任阿耶,但陛下是帝王,留住一丝软肋在手中才是帝王之道。”我语气温恭妥帖,抬眸时静静望向阿耶,阿耶眼底藏着欣慰,却又以沉沉目光暗含提点。
“这话以后不可胡说。”
府中仆从混杂,阿耶虽层层筛查但难免怕有早早布好的耳目,我也知阿耶是为我好便缄口不言,行了礼欲离开。
可踏至书房口,阿耶叫住了我,“溪儿,莫要怨阿耶,你阿娘过世前千万嘱咐我,让我好好为你挑选郎婿、筹办婚事,是我……”
听闻此言,我心头猛地一颤,忙不迭出声打断:“阿耶不必愧疚!”
“我是恒家的女儿,我的婚事本应与家族系为一体,况且……此事阿耶也……无能为力。”
话音落,我不敢回身去看他,慌忙转身离去,可腰间禁步相撞轻响,乱了节奏,泄了几分心底的慌乱。
我的阿娘是太原郡平遥县县令沈淮安之女,她极其聪颖且美丽,她并非家族看重的嫡长女,亦非惹爹娘怜爱的幼女,排行老二的她并不受外祖父与外祖母的重视。也因幸此,阿娘时常能偷偷溜出府去县上的医馆帮忙。也是在那儿,与我阿耶结识。
那时的阿耶只是个县尉,家中有些许钱财,外祖父与外祖母见阿耶真心喜爱,加之阿耶在外祖父眼下,人瞧着也上进,便对这亲事点了头。
之后,我、阿娘和阿耶一起生活在县城东处的一所宅院里生活,宅院不大但胜在温馨。经外祖父举荐加之用金银书画疏通,不到三年便去了?广汉郡就任都尉一职,进而得到太守的赏识。
先帝巡幸途中停至?广汉郡,已有改革兵制之心的先帝不满世家大族对兵权重新变革划分的阻拦,机缘巧合阿耶为先帝进献了兵制改革之法,此法虽然与先帝急于求成的想法不同,但可平衡了先帝与世家大族的矛盾,先帝应允临走时下旨将阿耶封为中书舍人,即刻赴任。中书舍人品阶虽仅为八品,但实权却大,先帝如此也因前朝有先例。
我们在即将抵达京都的路上收到了外祖父与外祖母这些年存下来的大部分银票,我还记得阿娘红红的眼眶,阿耶轻轻揽住她的肩。阿娘肩头微颤,只将脸轻轻偏过去,靠在他衣襟上,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话来。
马车行在官道上,轱辘碾过碎石,轻响得安稳。阿娘将那叠银票小心收进贴身的锦袋里,垂着眼睫,声音微哑:“你外祖家本就只是旁支,被家族放弃,这些年靠着几分薄田与旧情分谋些微末差事,日子素来清淡…… 如今大多给了我们,往后他们在乡里,便只剩些度日的余钱了。”
我靠在她身侧,心里也跟着发酸。
原是阿娘这一支离族中核心太远,外祖父旁支本就不受重视,仕途平平,平时也过的较为清廉。京都需要钱财疏通,入京后我们原以为也需俭省度日,不曾想远在乡里的外祖父外祖母,竟把积蓄都悄悄托人送了出来。
阿娘抬手轻轻抚过我的发鬓,眼底的红未褪,却强撑着笑:“你外祖父常在家里对阿娘与你的姨母们说,我们虽是旁支,也断不能失了士族体面。”
她顿了顿,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草木,轻声叹:“士庶有别,门第规矩重如山。你外祖父这般,便是怕我们一时窘迫,叫人轻看了去。”
我默默点头,心里清楚得很。
阿耶是寒族,阿娘却是世家偏支,外祖父外祖母倾尽积蓄,无非是想让我们在京都站稳脚跟,不至于落得被人指指点点,说阿娘辱没了世家的门楣。
阿娘眼眶依旧微红,语气却渐渐坚定:“放心,阿娘绝不会叫你受委屈,也绝不会辜负你外祖父与外祖母的一番心意。”
风从车帘缝隙吹进来,带着几分京都渐近的气息,也带着一份沉甸甸的、来自远方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