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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殷商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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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商历,帝辛八年,七月既望。
这一年的夏天走得格外慢。朝歌城的蝉从初日啼到黄昏,声浪一层叠一层,像是要把整座王城都泡进那黏稠的、金灿灿的热气里。
寿仙宫的廊下,一个六岁的小女娘正蹲在青石砖缝边,拿一截细树枝,专心致志地拨弄一只忘了归巢的蚂蚁。
她穿一身藕荷色的轻绡宫装,原是精细的料子,此刻裙摆却拖在地上,沾了灰。发髻边两粒米珠编的小蝴蝶,歪了一只,颤巍巍地挂在耳边,主人浑然不觉。
“殿下。”
宫人春渠端着冰湃的梅子饮站在三步外,不敢上前,又不敢不出声。
小女娘头也不抬,朝她摆了摆手,那姿态竟有几分大人模样。
春渠便噤了声。
她是两年前拨来服侍这位嫡公主的,入宫前听老宫人说,王后性子端严,膝下大殿下殷郊亦是少年持重,想来这位小殿下也该是个安静的。谁知见了面才知,殷妤殿下哪里是安静,她是压根听不见旁人的话。
全神贯注于眼前那一丁点儿大的蚂蚁,眉心微蹙,小嘴抿成一条线。树枝轻轻挡在蚂蚁前头,那黑点便绕个弯;树枝再挡,它再绕。一人一蚁,竟像在博弈。
春渠正要再唤,忽觉身后一阵风。
是人的衣袂带起的动静,极轻,极快,宫人们纷纷矮身行礼,还没来得及出声,那人已经大步跨过门槛,径直走到小女娘身后,弯腰,双手穿过她腋下,往上一提。
殷妤眼前一花,蚂蚁不见了,地砖不见了,整座寿仙宫倒悬过来,随即又正了——
她被举在半空中,视野拔高数尺,越过宫墙,能望见远处鹿台的飞檐。
“父王!”
那声音没有惊吓,没有嗔怪,只有满满当当的欢喜。她手里的树枝早扔了,两只小手在空中乱抓,够到纣王的发冠,便牢牢揪住。
纣王哈哈大笑。
他彼时不过三十出头,正当盛年,眉目间尚未被酒色浸出浑浊。天子冠冕压在额上,十二串旒珠随着笑声轻撞,玉石相击,清越如泉。他举着女儿,像举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从廊下走到庭中,从庭中走到那株老槐树底下。
“今日太史启奏,说寿仙宫这棵槐树长了三寸,寡人还不信。”纣王仰头看枝叶,又看头顶的女儿,“阿妤替寡人瞧瞧,可是长高了?”
殷妤当真认真地看了片刻,点点头:“长了。”
“长了多少?”
小女娘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比出短短一截:“这么多。”
纣王作势要掂她:“胡说,这分明是你自己的手。欺君可是要打手心——”
“母后——!”
殷妤扯着嗓子喊起来,声音又尖又脆,惊起槐树上栖着的麻雀。
姜王后的凤驾刚至宫门,隔着重重叠叠的仪仗,竟也听见了这声呼救。她挥退要唱名的内侍,提裙快步穿过月门,抬眼便望见庭中那对父女。
天子冠冕歪了,旒珠绞在一起,他浑然不觉,只顾仰头跟女儿说话。小女儿骑在他肩上,两手搂着他的额头,笑得露出一排细细白白的乳牙。
姜王后在廊下站住,没有上前。
她身后跟着的大宫女碧梧低声道:“娘娘,陛下和殿下……”
“让他们玩。”姜王后轻轻摆手,唇角弯起一弧。
她就在廊影里立着,看那株老槐筛下细碎的日光,看一地金箔般的光斑在父女俩的衣摆上流动。六月的风穿过宫巷,带着冰鉴里溢出的丝丝凉意,把她鬓边一枚点翠凤钗的流苏吹得轻轻晃。
这一刻,她不是统御六宫的王后。
只是寻常人家的妻,寻常人家的母。
殷郊来得晚些。
他刚下骑射课,满头汗,也顾不得擦,匆匆行过礼便往庭中跑。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已拔得很高,跑动时衣袂带风,像一匹还没完全驯熟的小马。
“父王,我也——”
话到一半,他忽然收住脚。
父亲肩头那个位置,自他八岁之后就不再是他的了。如今那里坐着妹妹,搂着父亲的额头,朝他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
殷郊倒也不恼,只是站定了,仰头笑:“阿妤,你下来,我带你去摘石榴。”
“不。”殷妤抱紧父亲的冠冕,“父王是我的。”
“父王明日要上朝,你还能跟着去?”
“能。”
“朝臣参你一本,说你惊了圣驾。”
“什么是参一本?”
殷郊噎住。
纣王大笑,一把将女儿从肩头摘下来,挟在腋下,另一只手揽过儿子的肩。日影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三个人的轮廓镀成浅浅的金色。
“走,”他说,“去摘石榴。”
姜王后在廊下看着,轻声吩咐碧梧:“去备些时令果子,再温一壶梅酒。今日晚膳摆在后殿。”
“是。”
碧梧领命去了。姜王后仍站在原地,望着庭中那渐渐走远的三道身影。
她活了三十二年,见惯宫闱倾轧,见惯君心难测,见惯这深宫里多得是昨日承恩今日断肠的旧事。
但这一刻,她愿意信,信这一刻是真的。
信这一刻能长久。
石榴树在寿仙宫西角,是姜王后入主中宫那年亲手所植,至今十七载,已亭亭如盖。
殷郊折了一枝低处的,果皮还青,只有浅浅一层红晕。他递到妹妹面前,殷妤却不要,仰着头,够那一颗最高处、红得最透的。
“那个。”
“太高了。”殷郊皱起眉,“摔着你。”
“父王——”
纣王已经挽起袖子。
姜王后在廊下开口:“陛下。”
只两个字,纣王的手停在半空。
他回头,隔着石榴枝的疏影望向妻子。姜王后没说话,只是轻轻摇头。那神态不是妃嫔对天子的劝谏,是妻子对丈夫的嗔怪,三十岁的人了,还跟孩子一样攀高爬低,像什么话。
纣王讪讪放下手,咳了一声,负手望天:“今日天朗气清。”
殷郊憋着笑,折下那枝最红的石榴,没有递给妹妹,而是踮脚系在低处的枝丫上。
“阿妤,你伸手。”
殷妤抬手,正好够到。
她捧着那颗石榴,像捧一颗小太阳。果皮绽开一道细缝,露出里头挤挤挨挨的籽粒,红晶晶的,半透明,像浸过蜜。
“这是什么?”她问。
“石榴。”殷郊答,“多子多福的意思。”
“多子多福是什么意思?”
殷郊想了想:“就是……一家人都在一起,很多很多年。”
“很多很多年是多长?”
殷郊答不上来。
纣王忽然蹲下身,与女儿平视。他脸上的笑意敛了些,目光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他伸手,把女儿鬓边那只歪了的小蝴蝶轻轻扶正。
“阿妤。”
“嗯。”
“你想要什么?”
殷妤捧着石榴,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她抬起手,指向天边。
那里,暮色正一寸一寸铺开。夕阳沉入西边的山峦,把半边天烧成橘红、绛紫、金红交织的锦缎。在这片锦缎的正中央,月亮浮起来了,浅浅的,淡淡的,像一枚还没磨亮的银币。
“父王,”她说,“我想要天上的月亮。”
四下忽然静了。
蝉还在叫,石榴枝还在风里轻轻摇。但廊下的宫人、庭中的内侍、连带着殷郊和姜王后,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公主年幼,童言无忌。
可那毕竟是天子。
纣王看着女儿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贪欲,没有成人的机心。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在父亲面前许下她此生第一个愿望,她以为父亲什么都能做到。
纣王沉默了很久。
久到姜王后忍不住要开口,久到殷郊悄悄攥紧了拳。
然后纣王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柔,没有方才的大笑豪迈。他抬起手,像女儿小时候那样,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阿妤,”他说,“别说是月亮。”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女儿能听清。
“就算是整个天下——寡人的女儿想要什么,便给什么。”
殷妤听懂了。
她弯起眼睛,笑得像石榴籽一样甜。
姜王后站在廊下,别过脸去,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殷郊低下头,把指尖掐进掌心。
他十四岁那年,太傅教他《尚书·五子之歌》,念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他不懂。此刻他望着父亲蹲在妹妹身前、以天下许诺的背影,忽然懂了——
他的父亲,商朝的天子,曾也是一个人。
一个会为女儿的愿望俯下身的人。
那夜月色极好。
晚膳后,殷郊回了东宫。纣王被几份加急的奏疏绊住,临走时答应阿妤,明日再陪她摘石榴。
寿仙宫里静下来,只余烛火,只余更漏,只余姜王后坐在榻边,替女儿一下一下地梳头。
殷妤枕在母亲膝上,半阖着眼。发丝从王后指尖滑过,缎子一般,带着淡淡的兰膏香。
“母后。”
“嗯。”
“父王说要把月亮给我。”
姜王后的手没有停。
“那阿妤要怎么收月亮呢?”
殷妤想了想,睁开眼:“我要做一个很大的盒子,把月亮装进去。”
“盒子放在哪里?”
“放在寿仙宫的院子里,这样我每天晚上都能看见它。”
“若是阴天呢?”
“阴天月亮就回家睡觉了。”殷妤理所当然地说,“天晴了它再出来。”
姜王后轻轻笑了。
她没有告诉女儿,月亮是不需要盒子的。
月亮一直在那里,从盘古开天、女娲造人,到商汤立国、成汤传祚,它见过太多兴亡,太多离合,太多一夜之间白了头的君王。
它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她只是低下头,在女儿额上落下一个轻吻。
“好。”她说,“那阿妤要记得,无论月亮有没有出来,母后都在这里。”
殷妤困了,声音含含糊糊的:“父王也在吗?”
姜王后顿了顿。
“父王也在。”
“哥哥呢?”
“也在。”
“那我们就一直一直在一起。”
“……嗯。”
更漏滴答,烛花爆了一声。姜王后望着窗外那轮渐盈的月,许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十六年前,自己从中宫正门抬进来,天子在殿阶上等了她整整一个时辰。她想起殷郊出生那年冬天,他抱着襁褓中的长子,对她说:这是我们的江山。
她想起阿妤降生的那个春夜,他在产房外守到天明,听见婴啼,踉跄奔入,握住她的手,声音发颤:你辛苦了。
那些记忆像浸在水里的绢,颜色还很鲜亮,纹路却已模糊了。
姜王后低下头,把熟睡的女儿轻轻抱起,放回锦褥间,替她掖好被角。
她没有回头。
寿仙宫的烛火一盏一盏熄了,唯余窗外月光,铺了满地银霜。
殷商历,帝辛八年,七月既望。
那一年的夏天走得格外慢。蝉还在唱,石榴枝头还挂着果,鹿台的飞檐还远远地立在天边。
没有人知道,这是朝歌城最后一个平静的夏天。
殷郊还在太学里读他的《五子之歌》,姜王后还在灯下为女儿缝冬衣,纣王还在案前批阅奏疏,边批边想,明日下了朝,得记得去寿仙宫赴女儿的约。
而殷妤枕着母亲亲手填的菊花芯软枕,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父王摘下了月亮,装进很大很大的银盒子里,抬进寿仙宫的院中。她打开盒子,月光涌出来,像水,像纱,像母亲梳头时从指缝滑落的发丝。
她站在月光里,父王在左边,母后在右边,哥哥在前面朝她招手。
她跑过去,跑进那片亮堂堂的光里。
很多很多年后,殷妤站在朝歌倾颓的宫墙上,望着同一轮月亮。
那时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但她还记得这个夏天,记得那株石榴树,记得父亲蹲下身时眼底的光。
她终于明白——
月亮从来不需要盒子。
它一直在那里,照着寿仙宫的槐树,照着母亲坟头的青草,照着哥哥一去不返的太岁殿。
也照着那个曾以为父亲什么都能做到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