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夜半雨停

4、看展 “以后要是

　　桌上的茶水渐温渐凉，闲话也随着午后日光慢慢舒展。

　　差不多一点整，沈雨眠收起桌上的茶杯，抬眼看向我，声音清浅温和。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过去吧，展馆离这里不远，步行几分钟就到。”

　　我应声起身，顺手拎好随身的小包，以及那把被我带来之后就一直立在桌边的伞。虽然当下窗外天光晴好，温柔透亮，全然没有落雨的征兆。

　　走出茶楼，小城的暖风裹挟着江南独有的湿润水汽扑面而来。
　　街道两侧绿树葱茏，流水潺潺，白墙黛瓦衬着悠悠白云。

　　一路缓步慢行，我始终保持着落后沈雨眠半步的距离，他步伐维持着均匀舒缓的节奏，体现出几分轻快。

　　街边商铺林立，人流交织，混杂着食物热气与人声的闷热空气扑面而来，他悄悄收浅了呼吸，下颌线轻轻绷紧，整个人不觉间往通风的侧边靠了靠。

　　我看到他下意识的动作，猜到他可能不太舒服。
　　毕竟Omega天生比较敏感，对信息素的感知也远超Alpha和beta，在这个社会上是最需要受到保护的存在。

　　“你还好吗？”我问他的同时抬眼看向他，他后颈的腺体被校服衣领严严实实地遮住，肌肤线条干净平整，看不出半点异样。
　　他轻轻摇了摇头。

　　果然那细微的变化转瞬即逝，我看出他不想多说，并且已经从那骤然紧绷的状态中平复下来，便也放心了。

　　于是我自顾自看着街边风景，随口聊着闲天。

　　不过片刻，我们便抵达了临街的美术馆展厅。

　　我把提前在线上预约好的门票二维码调出，门口工作人员扫过，便放我们二人进入展厅。

　　展厅大门敞开，室内做过精细的空气过滤，气流恒定、气息干净清透，隔绝了外界所有繁杂浊气。

　　整场摄影展的主题辽阔苍凉，和这座温润柔软的江南小城格格不入 —— 镜头定格的所有风景，几乎都来自遥远的西北大地。
　　没有流水小桥，没有烟雨垂柳，入目尽是无边无际的辽阔与苍茫。

　　我们并肩缓步经过展厅廊道，目光齐齐落在墙面的摄影作品上。
　　第一张便是无垠的戈壁大漠。

　　昏黄的沙丘连绵起伏，层层叠叠延伸至天际，万里长空澄澈空旷，一缕孤烟笔直升起，静静伫立在荒漠中央。远处的河道蜿蜒曲折，落日熔金，将荒芜的戈壁镀上一层温暖的橘红，苍凉，却又极致盛大震撼。
　　光影定格的瞬间，完美复刻了古诗里写尽壮阔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沈雨眠的脚步下意识顿住了。
　　他微微抬眸，静静凝望着这幅画面，澄澈的眼眸里盛满了真切的讶异与向往，平时相处时总是带着的疏离感全然散去。

　　完美的作品是真的可以做到让人放松下来，沉浸于其中。

　　在干净通透的展厅中，沈雨眠彻底卸下了平日里刻意收敛的戒备与局促。肩头柔和下沉，连睫羽都轻轻放松，缓慢眨动着，认认真真将眼前从未见过的壮阔风光纳入眼底。

　　沈雨眠自小生长在苏城这样的温柔水乡，岁岁年年见的是潺潺流水、青砖黛瓦，目之所及皆是细腻温婉的风景。
　　这样辽阔荒芜、粗粝坦荡的西北大漠，是他从未触碰过的、完全迥异的天地。

　　他看了很久，才轻轻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恍然的轻柔：
　　“原来西北是这个样子的。”

　　他抬手，指尖轻轻虚悬在画面前，没有触碰展品，动作温柔又克制。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辽阔的地方。”

　　展厅里安静无声，只剩一众参观者轻微的脚步声以及感到震撼时偶尔发出的吸气声。

　　我们继续往前走，一幅幅作品缓缓铺展。
　　有一望无际的茫茫草原，风吹草低，旷野无垠；有笔直通天的公路，穿梭在戈壁滩中，一路向远方延伸仿佛没有尽头；有漫天璀璨的星空，夜幕深邃，星河倾泻，是江南灯火霓虹里永远见不到的澄澈浩瀚；还有凛冽的风沙、巍峨的雪山、澄澈的湖泊。

　　西北的每一幕风景，都自由、坦荡，带着独有的孤寂与盛大。

　　江南的美是细腻温柔、润物无声的，藏在烟火市井的细碎美好里。可西北的美，是磅礴壮阔、治愈坦荡的，足以开阔胸襟，让人一眼沦陷。

　　沈雨眠看得格外认真，每一幅作品都驻足良久，眼底的好奇与向往始终未曾散去。
　　安静无尘的环境里，他整个人愈发松弛柔和，连语速都轻缓了不少。

　　“一直很想去一次西北。”
　　行至展厅中央，他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轻轻的，却格外坚定。

　　“从小到大看惯了江南的小桥流水，总觉得日子温柔却局促。”他侧过头对我笑着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辽阔荒芜的风景，风沙、戈壁、落日、旷野…… 这些都离我太远了。”

　　他忽然抬眼对上我的目光，眉眼干净温柔，但是眼睛却很亮，带着赤诚和期许：
　　“兰知行，往后要是有机会，我真打算去西北走一趟，亲自看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我望着他眼里藏不住的憧憬，心里也生出几分共鸣。

　　我生在北方，性格却不热情直爽，不管做什么都淡淡的，生活中细碎的起伏与变化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日子过得安稳。
　　日常所见多是平坦原野，四季干爽分明，同样不曾去过西北戈壁荒漠。

　　我没去过的地方太多，所以我先来了温婉的江南，同时我也期盼着奔赴旷野，现实不一样的风土地貌。

　　我们一人扎根烟雨水乡，一人来自北城平原，都还未曾亲历西北风光，此刻对着摄影作品，想法恰巧重合在了一处。

　　我唇角扬起随和笑意，语气坦荡松弛，纯粹抱着结伴出游的心思作答：“说实话我也早就想去西北逛逛，一直没腾出机会。”
　　“以后要是有机会的话，我们两个的时间能凑上，我们可以一起去。”

　　风从展厅通风口徐徐灌入，撩动耳畔碎发。

　　沈雨眠闻言眉眼舒展，浅浅笑开，温顺又干净：“可以啊，结伴出行路上也热闹些，不至于一个人孤独无聊。”

　　展厅柔光洒落，静静笼罩着墙上的西北风光，还有许下约定的我们。

　　“其实挺没想到的，我以为你是那种天生喜静，想要待的地方也是清透干净的。没想到你会想去西北。”

　　“嗯，我其实一直挺想出去看看的，尤其是像西北这样辽阔的地方。”他依旧弯着嘴角。

　　就这样，我们在此刻安稳的风中，落下了一个在未来日子里简单的旅途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