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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奔丧 寡妇 ...

  •   永安五年的冬天,冷得不寻常。

      顺天府外城这条槐树胡同,本就偏僻阴冷,入夜后更是连个鬼影都见不着。可偏偏今夜,胡同深处那间破旧的棺材铺子门前,竟挂起了两盏白纸灯笼。

      纸灯笼在风雪里晃荡,照出歪歪扭扭的“沈”字。
      铺子里头,萧宁跪在灵前,一片一片往火盆里添着纸钱。
      火舌舔舐着黄纸,卷曲,发黑,最后化成灰烬飘起来,落在她的膝头和袖口上。她已经跪了两个时辰,膝盖早就麻了,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什么悲戚,只是木然地盯着那口薄皮棺材。

      棺材里躺着的是她“丈夫”。
      说是丈夫,其实不过是个名头。三年前她逃到这外城,是这老头收留了她,给她一个容身之处,让她扮作他的续弦娘子,躲过那些明里暗里的盘查。老头姓沈,她便也姓了沈,街坊邻居都叫她一声“沈娘”。
      如今老头也没了。

      “沈娘啊,你也别太伤心了。”隔壁卖豆腐的刘大嫂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卧着两个刚出锅的热包子,“人死不能复生,你自己身子要紧。这大冷天的,跪出个好歹可怎么好?”

      萧宁抬起头,接过碗,轻声道:“多谢刘嫂。”

      她这一抬头,刘大嫂就着昏黄的烛光看见她那张脸,心里头不由得叹了一声。

      这沈娘生得倒是不丑,皮肤白净,眉眼也周正,就是右边脸颊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从眼睑下方一直划到嘴角边上,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破过。虽然时日久了,疤痕淡了许多,可到底还是破了相。
      刘大嫂收回目光,压低了声音:“沈娘,嫂子多嘴劝你一句,趁着年轻,往后还是再走一步吧。这棺材铺的生意本就不好,你一个妇道人家,往后怎么过活?”

      萧宁低下头,往火盆里又添了一把纸钱:“再说吧。”

      “哎,我知道你是个重情义的。”刘大嫂叹了口气,又往外头张望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可你听嫂子说,最近这城里不太平。北镇抚司那帮人,跟疯狗似的,满城乱窜,昨儿个西市那边又抓了好几个,听说都是什么……什么前朝的余孽。你一个寡妇家,关起门来过日子就好,可千万别招惹那些人。”

      萧宁捏着纸钱的手指微微一顿。纸钱落入火盆,溅起几点火星。
      “锦衣卫?”她问,声音平平的。

      “可不是嘛!那个活阎王楚鹜远,你听说过没有?”刘大嫂提起这个名字,脸上露出又怕又嫌的表情,“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指挥使,听说心狠手辣得很,落到他手里的人,就没几个能全须全尾出来的。他手底下那帮人,走到哪儿,哪儿就鸡飞狗跳的。”

      萧宁没接话。
      火光映在她脸上,将那道疤痕照得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又沉闷的响声,还夹杂着铁链拖拽的声音,哗啦哗啦,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正在外头逡巡索命。

      刘大嫂脸色一变,腾地站起来:“是锦衣卫!怎么跑咱们这破地儿来了?”她一把拉住萧宁的袖子,“沈娘,快关门!那个活阎王可不好惹,万一他的人看你不顺眼……”

      萧宁被她拉着站起来,两人走到门口,还没来得及关门,那队人马已经到了胡同口。

      刘大嫂吓得缩在门后,只敢从门缝里往外看。

      萧宁也看见了。
      风雪之中,一队黑红飞鱼服鱼贯而入。马上的人个个腰悬绣春刀,面色冷峻,目光像刀子一样从沿街的门户上刮过去。队伍最前头,是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马上那人身量颀长,披着一件玄色大氅,雪落在肩上,他也不曾拂去。
      他骑得很慢,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经过棺材铺门口时,他微微侧过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风雪,隔着门缝,萧宁看不清他的五官,只看见一个冷峻的侧脸轮廓,和一双淡漠到了极点的眼睛。那眼神扫过这间破旧的铺子,扫过门口晃荡的白纸灯笼,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枯树,毫无波澜。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马蹄声渐渐远去。

      刘大嫂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拍着心口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那就是楚鹜远?我的老天爷,长得倒是不赖,怎么那眼神看着怪瘆人的?”

      萧宁没说话。
      她垂着眼睛,看着自己攥着门框的手。手指捏得发白,指节都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袖子里藏着的那柄短刃,方才差点被她拔出来。

      “沈娘?”刘大嫂见她发愣,推了推她,“你咋了?”

      萧宁回过神来,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没事,腿跪麻了。”

      刘大嫂又絮叨了几句,说天冷,让她早点歇着,便裹着棉袄回去了。

      萧宁关上门,插上门闩,站在原地静静听了一会儿。
      外头只剩下风声。
      她转身走回灵堂,在棺材前站定。
      棺材是劣等的松木,薄得透风,连漆都没上几道。老沈这辈子穷困潦倒,死了也就这么一口薄棺材,还是三年前她来时,他自己提前打好的。他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死了有个地方躺就成,不讲究。
      萧宁伸出手,按在棺材盖上。
      她的手指细细地摸索着棺材的边缘,摸到一处不起眼的凸起,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
      棺材盖弹开一条缝。

      萧宁掀开盖子,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尸体。棺材底部铺着一层稻草,她伸手拨开稻草,露出底下的暗格。暗格里整整齐齐叠着一套夜行衣,一双软底鹿皮靴,一把精钢打造的短弩,还有一卷羊皮地图。

      她取出羊皮地图,展开。

      图上画的是顺天府内城,用朱砂红笔标注了许多地方。其中有一个位置,画着一个最浓最重的红叉——北镇抚司。

      萧宁盯着那个红叉看了许久,手指慢慢攥紧,将地图的边缘捏出了褶皱。

      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

      太傅府火光冲天,喊杀声震破耳膜。她被老仆推进密道之前,拼命回头看了一眼。隔着火光,她看见那个少年锦衣卫提着滴血的刀,踩着她父亲的手走过去,靴底碾过指骨,她父亲疼得浑身颤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母亲和两个妹妹的尸体,就倒在父亲身后不远处。

      萧宁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波澜。
      她将地图卷好放回原处,盖好棺材盖,熄了灵前的蜡烛。
      铺子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雪光映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白。
      萧宁跪在蒲团上,背对着棺材,像一尊没有温度的泥塑。
      屋顶的雪压得厚了,簌簌地滑落下来,砸在窗棂上。

      她听见了。
      也听见了更远的地方,那渐行渐远的马蹄声,正一步一步,踏向这座城池最深的夜色里。
      楚鹜远。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快了。
      再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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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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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