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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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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大哥哥二哥哥过年还是不回来吗?
冬月里的那场大雪整整下了三天,进了腊月天更冷了,没化的雪彻底冻实了。
薛怀岁难得休沐一日,陪着薛宝珠赏院里盛开的红梅,下人准备好了火炉,铁架子上摆满了红枣桂圆各色零食,两人围坐着烤火。
“不回,他们等你明年大婚时回来。”
大哥薛怀云长年镇守东北边关,抵御匈奴,夫人孩子均陪在身旁。二哥薛怀青则是两广地区的总督,一直负责南边蛮夷之地。加上他这么一个权倾朝野的宰相,也怪不得人人都说他薛家功高震主,说皇帝兰煜是个傀儡。
“不想嫁人。”薛宝珠撇撇嘴,期期艾艾。
薛怀岁看她一眼,忍不住笑,“你再不嫁,沈亭文急得头发都白了。”
这沈亭文自幼家境贫寒,跟着同乡投了薛家的门生,勤学苦读十几载一朝天下成,求娶的事要更早,那时老爷已经不在了,当家的是薛怀岁。
薛怀岁看着脚下跪着的青年,道,“这要看我妹妹的心思。”
“嫁人好麻烦的,要管一大家子还要生孩子。”薛宝珠在薛家自在惯了,小时候全家宠着,长大父母不在了,大哥二哥也都不回来,三哥一个人也能做到她要月亮不给摘星星。
“这还不简单,我派个得力的管家再给他纳三房小妾。”薛怀岁故意逗她,果然薛宝珠急了,“哥哥!”
别说薛宝珠能不能同意,这位金科状元郎自己发过誓,要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哥哥,我嫁人了这院里岂不是更冷清了。”
薛怀岁正翻看着手里的信件,全是密信。
“咱们宝珠真是长大了,懂得体恤哥哥了。”薛怀岁噙着笑,弯腰一张一张把纸扔进桶里,火焰呼一下子着起来又暗下去。
“哥哥,我有点怕。”薛宝珠把脸托在手心里,呆呆地望着炉火,到底怕什么她也不知道,薛怀岁知道,怕未知,怕离别,怕失去,怕懦弱的自己,他也曾有过那般时刻,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纸张太厚一下子把火扑灭了,薛怀岁夹了块炭火放进桶里,火舌瞬间燎上来把周遭烤得炙热。
“宝珠,你是薛家的女儿,是我薛怀岁的妹妹,什么都不必担心,更不用怕,有哥哥呢。”
薛宝珠不禁望向他,眼眶一热,嘴上却是说着别的,“哥哥这幅样子叫别人看了去又要参你狂妄了。”
薛怀岁淡笑不语。
“哥哥。”难得有这样一刻悠闲,薛宝珠心一横,问出了心中存在很久的疑惑,“你一直不娶妻是因为皇上吗?”
这话问的,薛怀岁知道妹妹不是那个意思,不禁觉得好笑。
“算是吧。”薛怀岁说。
“我就知道!皇上怎么这样,自己不娶媳妇儿还不让臣子娶。”薛宝珠义愤填膺,话都说得粗俗了。
见薛怀岁不言语,薛宝珠以为自己猜对了,压低了嗓音又道,“难不成他是真怕你有了后图谋他的位子?”
薛怀岁抬了眼皮瞪她,“薛宝珠。”
少女投降般举起双手,“我错了。”
人人都是这么想的,薛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没有什么是他想做做不到的。
薛怀岁有点无奈,他和兰煜是不如从前,可也不至被揣测成这般境地吧,他薛家世代为官,端得是一个忠君爱国,祖辈就不提了,他父亲年纪轻轻战死沙场,于是换上了更年轻的大哥,二哥也早早离家担负大任,而立之年才娶妻生子,现下孩子才刚满三岁。
最后一张纸扔进火里,转瞬化为灰烬。
“以后不许胡说了。”薛怀岁嘱咐道。
腊月初八,按照惯例,薛怀岁代皇上前往光严寺煮粥恭佛。
接下来是“送岁”,拔除不祥,辞旧迎新。
年关将至,朝堂上的氛围明显好了一些,大臣们不吵了也不闹了,连参薛相的折子都变少了。
很快就是除夕宴,这场庆贺国泰民安的盛大宫宴难得奢华,灯火辉煌,沉香火山数十座,焰高数丈,香闻十里,兰朝沿用下来的的习俗是要守岁,五品以上官员齐聚宴会,诗酒歌赋,民间同样热闹鼎盛,祈福纳祥。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陆续入座,为首的便是薛相薛怀岁,他一身紫袍威仪异常端坐在第一排的位子,面前摆放着的玉盘金碗玲珑剔透更衬得他光彩夺目。
乐曲停下,皇帝身着明黄色的龙袍临座,一派庄严肃穆。大臣们齐齐恭贺,薛相陈词总结,岁末除夕,烟火守岁,乐升平世,千秋万代。
年轻的皇帝也终于被这份喧闹感染,面上多了些色彩,宫宴正式开始。
酒过几巡,皇帝照例提前离席,大臣们便更放得开了,笙歌鼎沸,薛怀岁望着兰煜的背影,曾经的除夕宴,最快乐的便是兰煜了,他们会偷跑出去放烟花,他,兰煜,兰昭。
烟火炸开,硝香漫布,火星子飞溅过来,兰煜吓得往他身后躲,喊他玉哥哥。薛怀岁揽着他的头,说,阿煜,别怕。兰煜抬头望他,眼睛里盛满了星星。
兰昭走过来抱住他俩,说岁岁如故永如故。
薛怀岁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老了,怎么总是想过去的事。正想着,李公公来请,说陛下胃病犯了,熬好的汤药怎么也不肯吃。
这胃病是老毛病了,进了寝宫,薛怀岁发现兰煜竟已经躺下了,他也顾不得虚礼了,上前去,“陛下?”
虚掩的帐子后,早就脱了龙袍只着中衣侧躺着的人完全没反应,消瘦的肩膀陡出一个清晰的弧度,外面仍是隐隐约约喧闹着,这殿里却极冷清,只有他和身后的李公公。
桌上的汤药已经凉透,薛怀岁叫李公公去热,李公公领命退下,薛怀岁略一迟疑,撩开帐子坐下,“阿煜。”
躺着的人身子轻微地颤了颤,缓缓转过来,薛怀岁看清了他的脸,煞白煞白得,看得他眼底一扎,“怎得不吃药。”
“苦。”兰煜冷着张脸,却是开了口。
汤药很快呈上来,李公公默默退下,薛怀岁端起碗,柔声哄道,“吃了药就不疼了。”
“不吃。”兰煜索性再次翻过身背对着薛怀岁,下一秒,他感觉有人揽住他的脖子将他抱起来,眼前一黑,唇贴上来,苦涩的药汤尽数渡过来,兰煜呆住,任由薛怀岁这么嘴对嘴喂了四五口,一碗药见了底。
“是苦了些,微臣明日便叫御医改良。”薛怀岁放下碗,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看得兰煜火从心头起,他一把扯过薛怀岁的领子,他这身紫袍不常见,也就那么几个重要的日子才会穿,刚才在上方坐着,他眼里便只有这一抹紫。
现在,兰煜只想亲手撕了它。
薛怀岁倒是没反抗,兰煜也知道他不会反抗,从第一次就知道了。薛怀岁仰面倒在榻上,兰煜翻身压住他,抬手卸了他头上的冠,有点粗暴地动作带下了几根头发,薛怀岁却毫无反应,直直看着他,每次都是这样的眼神,没有情欲,仿佛同皇帝欢好也是他做臣子的一种本分。
兰煜用手覆上那双眼睛,强势地探开他的嘴,唇舌相缠,津液交换,两人口中都是方才那汤药的苦涩。他另一只手摸到胸前,从脖颈处探进去,冰凉的触感激到了薛怀岁,他控制不住的的颤抖,这无疑取悦了兰煜。
兰煜松开他的唇,转而贴住脸颊下巴脖颈,最后滑向了耳垂,兰煜含住,舌尖慢慢环绕,身下的人瞬间紧绷了起来。
这是兰煜无意中发现的,薛怀岁的敏感之处,人再怎么冷情矜持也抵不过生理性的蠢蠢欲动。
躺在下方的薛怀岁有些迷惑,他不明白兰煜今日怎么了,如此有耐心,手仍在他眼上盖着,上衣已经扯开了大半,兰煜正在解他的裤子,但下一秒,身上的重量消失,眼前也恢复了清明。
兰煜跪坐在一旁,弯着腰整个身子都在痉挛。
薛怀岁直起身子来抚他的背,“又疼了?”
这药吃了有时是会出现反复的副作用,只需睡上一觉便可大好,这些薛怀岁是知道的,可亲眼见却是第一次,他知道兰煜是极能忍的,得痛成什么样子才会摆出这般姿势。
看来明日真得去趟太医院了。
薛怀岁搂住他,轻声说道,“且忍忍,我陪着你。”
兰煜并不理他,自顾自躺下闭上眼睛。
这夜薛怀岁从身后抱着兰煜,手一直放在他肚子上轻揉,虽没什么实在的作用,可兰煜却是不由自主放松下来,沉沉睡去。
直到卯时天快亮了,薛怀岁才从殿中走出,李公公一直在门外候着,见人出来了忙要送他。
“不必麻烦了。”说罢要走,又停下脚步。
李公公立刻弯下腰恭敬地问,“薛相还有何吩咐。”
他见过私下里这位薛相无比温柔地看皇上的眼神,可这温柔只给皇上一个人,除此之外,薛相是无情的杀神。还记得第一次,李公公甚至不敢去回忆,薛相杀光了当值的所有太监宫女,字面意义上的血流成河,他知道这是为了皇帝,皇帝宠幸臣子这种丑事如果散播出去,刚登基不到一年的新帝怕是要淹死在天下人的吐沫里了。
他明白,所以他欣然赴死,皇帝不忍见从小照顾自己的公公被杀,向薛怀岁求情。薛怀岁冷眼旁观,说陛下心软,还不谢过陛下。
李公公砰砰磕头,血流了一地,和那些死人的血混在一起。薛相最后说了一句,若有差池,叫他生不如死。
而后多年,薛相倒是没有再展露出那般残酷,人是越发平和,甚至有时会和他说上一些无关痛痒的话,可他时刻铭记着那一天,始终不敢懈怠。
“今日起陛下每日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的都详细记下来送到我府上。”
“奴才明白。”
正月初一,整个太医院的太医们战战兢兢站成两排已有半个时辰,本来今天是除了值班太医,其他人都可以回府休假的,薛相一道指令,全部人员到齐听候发落。薛怀岁不急,他品着茶,把最近半年皇帝的诊脉记录和药方看了一个遍,才悠悠开口,“本相觉得,你们的治疗方案不太行。”
这话一出,太医院之首王广夫忍不住了,且不说薛相不懂医理,他太医院这些同窗都是各地的精英,医学世家的传承人,怎么到了薛相嘴里就不太行了,他出列拱手,“臣等不知哪里不行,还望薛相明示。”
啪得一声,薛怀岁将手里的卷宗扔在桌上,“治不好陛下的病,不是不行是什么。”
这话说得重了,一口大锅扣在了整个太医院头上,气氛变得僵持。忽听队列末处有人朗声说道,“薛相在上,臣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上前来。”
来者是个清秀的青年,岁数不大,估摸着进太医院也没有几年,青年姓林名莫北,报上家号,是南边的家族,算是有点巫医的意思。
“装神弄鬼堪能大用?”薛怀岁虽太不懂这些派系,可巫医也是略有耳闻的。
林莫北摇摇头,“薛相不了解,我巫医世家也不尽是那些,且大多时候也只是药材不同而已。”
薛怀岁不想听这些,他敲敲桌子,“林卿说重点罢。”
“臣还未曾请过陛下的圣脉,不敢断言。”林莫北跪下,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
薛怀岁不知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是有真知灼见还是故弄玄虚,他看着众人,心里下了决断,“明日一早去请脉,所有人都去,今年务必把陛下的胃病治好,否则在座各位的位子,有的是人想坐。”
威胁的话说得轻飘飘,人也施施然走了,徒留下一干人心里打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