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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拍摄意外 ...

  •   和周屿吃过烧烤,已经是深夜了,大多数的店铺陆续打烊,只有街边偶尔有两三个骑手的身影。
      周屿给周予安叫了辆车,目的地是摄影室,穿过那条街,就是周予安租的房子。
      周予安没喝酒,他不会喝。周屿红着脸拍着他肩膀,把他送上车。车门打开,周屿推着周予安上车他掏出钱包,来不及数,抓了一把往车窗里塞,“啪”的一声,他把车门关上,周予安还没反应过来,周屿朝着司机丢了一句,“师傅,麻烦了。”然后头也没回,往家里走去。
      车子发动,周予安抓起塞进来的钱,红的蓝的,零零散散,有五百多块。他摸出手机,这才看到周屿发来的消息,“收着,你才换了工作室,那边房子贵,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这个哥们。”
      周予安抓着钱,转身朝后面看去,已经看不到周屿了。
      和周屿开了工作室后,赚的钱和周屿四六开,周屿四成,他六成。
      周屿说,等还了这笔钱,后面就不用给了,最近半年家里催着回去,周予安被迫换了工作室地址,周屿处处帮着他,想着刚才吃饭时候对周屿说的话,周予安心里堵得慌。
      良久,他在手机上打了几个字,“谢了。”
      发送。
      对方没回,但他知道,周屿看到了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晚上一点过了。周予安把包里的摄像机拿出来,放在桌子上,给手机充上电后,他顺势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上。窗外时不时传来风吹树枝的沙沙声,周予安的呼吸渐渐沉重,他把枕头移了一下,留了一个口子,这样闷着头睡的感觉让他很舒服。就像是,吞着眼前为数不多的不太新鲜的空气,每一口都很奢求,但能让自己喘得过气。

      “叮铃铃……叮铃铃”。一阵闹铃声响起,无情撕裂还在沉睡的黎明。
      周予安翻了个身,眯着眼望向窗外,昨晚睡得仓促,忘了拉窗帘,阳光照进来,洒在他惺忪的脸上。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伸手朝闹钟摸去,吵闹的屋子才安静下来。
      他起身,看了眼手机,7点40。伸了个懒腰,周予安拿着杯子往阳台走,拉开窗子,这才发现,小吖在洗漱台下面趴着。看着周予安走来,小吖爬到他脚边转着圈圈,用头蹭着他的腿。
      昨晚忘记喂她了,周予安这才想起。
      小吖是周予安养的狸花猫,两岁。小吖很聪明,从意识到周予安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很少在家里喵喵叫了。周予安唤她的方式,是拍两下手掌,渐渐的她能懂这个比自己还安静的主人。
      周予安拿来猫粮,往盆里倒了点,然后蹲下身子去抚摸这小丫头。小吖抬着头,用力蹭着他的手,好像在说,下次可不能了哦。
      看着她吃完,周予安起身去洗漱。一会儿,他把相机放进包里,拿着钥匙和手机,向楼下走去。

      来到工作室的时候,已经快9点了。周予安的上班时间多在9点到晚上6点,有时候因为客户预约和急需,他会加班一两个小时。
      今天需要给一个姓王的男人做婚礼拍摄。周予安不拍人物特写,但是男人看中了他敏锐的洞察力和专业的摄影技术,答应了他只需要拍摄婚礼仪式的大场,特写部分给其他摄影师,周予安这才答应。
      约定的时间是10点,周予安在工作室挑了个镜头,两节备用电池,去墙角拿了三脚架,一切检查完毕后,出门打了车。
      目的地,新天地酒店。
      门口站着两旁穿着红色旗袍的迎宾小姐,“喜贺王永明先生和陈文小姐新婚快乐”几个大字在横幅上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一踏入酒店大堂,扑面而来的,是鼎沸人声与暖黄灯光。
      巨大的水晶吊灯悬在头顶,亮得晃眼,空气里混着香水味、香槟气息与喜糖的甜香,引导员温和的提醒声层层叠叠,热闹得像要漫出来,对周予安来说,眼前只有华丽且寂静的诡异。
      签到台前挤着三五成群的宾客,有人握手寒暄,有人举着手机拍照,裙摆与西装衣角在人群里轻轻摩擦。
      周予安在稍作停顿,被身后涌来的人流轻轻推了几步,他目光穿过密密麻麻的人影,耐心地寻找着熟悉的面孔。
      直到视线停在不远处,周予安才轻轻松了口气,拨开身前略微拥挤的人群,朝着那个方向稳步走去。
      男人回头,是联系他的人,也是这次婚礼的新郎官。见是周予安,连忙上前握手,“您好您好,这次麻烦了。”说着,男人往周予安手里塞过红包。
      周予安谢绝了,他放下设备,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你好,先带我去拍摄点吧。”
      王永明拍着头,笑着说,“你看,高兴糊涂了。”他伸出手,领着周予安来到了场地后的一处角落,周予安习惯性地扫视了周围,这里能把整个婚礼舞台都拍进去,距离饭桌也有距离,是个不错的地。
      周予安支好三脚架,安装好摄影机。现在是10点15分,距离拍摄,还有一会儿,他顺手点了支烟,坐在摄影机前。
      ……

      婚礼很快开始了。
      司仪的声音穿过喧闹,所有人都注视着眼前的新人走向父母,新娘父亲的交接,新人的敬茶,交换对戒,一切都在司仪的掌控之中。
      到了小游戏环节。
      “那位摄影师老师!对,麻烦上台帮个忙!”
      周予安眼睛盯着摄像机,专注地工作着。看到镜头里的人都看着自己,周予安才意识到了什么。
      从取景器后抬起头,无数双眼睛盯着他这,他下意识退后了一步。
      “别害羞嘛!”司仪又喊,“大家来点掌声!”宾客开始起哄,掌声爆发。
      周予安看着那些催促的表情。他摆了摆手,想表示“不用”,却被理解为推拒。气氛微妙的冷了一瞬。
      王永明刚想给司仪说明清楚,新娘的婆婆热情地冲过来拉周予安胳膊:
      “小伙子,给阿姨个面子!”
      触碰到阿姨体温的瞬间,周予安像被烫到般猛地抽手。人群静了。
      王永明终于挤过来,焦急地比划,他掏出手机,慌着打了几个字,“对不起!他们不知道!”随后朝着人群喊着,“抱歉,他听不见。”
      空气彻底凝固了。
      司仪的笑容僵在脸上,婆婆的手悬在半空。那些刚才还洋溢着善意的目光,像潮水般褪去,露出复杂的海岸。惊讶、尴尬、怜悯、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原来如此”。
      “妈妈,他是聋子!”一个小孩儿的声音划破寂静,女人连忙捂住孩子的嘴,连连摇头。
      “可怜啊,这么帅的小伙子……”
      “刚才是不是太过分了?”
      “聋哑人也能当摄影师?”
      “大喜日子,怎么请个……”
      ……
      周予安站在那里,聚光灯打在自己身上,此刻他感觉自己像博物馆里突然开始说话的展品。所有“正常”的喧嚣都离他而去,只剩下无数道目光,无声地将他钉在原地。
      脸上职业性的平静彻底碎裂。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深切的疲惫。
      他慢慢蹲下身,捡起刚才因后退而碰倒的镜头盖。擦得很干净,倒映出天花板上华丽的吊灯,和吊灯下,那个格格不入的自己。
      “哎呀!你看我这眼神,该打该打!”司仪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脸,引得台下几声干笑,“咱们这位摄影师老师,是在用更专注的镜头,替新人记录幸福呢!大家说,这种敬业精神,该不该给点掌声鼓励一下?”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司仪趁热打铁,目光扫过周予安苍白的脸,
      “所以啊,咱们接下来更要安静一点,配合老师的工作!把最美的掌声,留给今天真正的主角——我们的新郎新娘,好不好?”
      “好!”观众席有人率先附和着。所有人的注意力强行拉回新人身上,流程继续。音乐再次响起,笑声重新荡漾。
      但周予安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余光并未完全散去。那是一种经过调整后的、小心翼翼的目光,不再有最初的随意与热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距离感。

      拍摄结束,已经是下午2点了。周予安去厕所洗了把脸,他抬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他们不是恶意,只是不知道情况。”想着,他点了支烟,给新郎留了句言,“三天后来工作室取素材。”
      没吃答谢宴,他拿着设备回了工作室。
      ……
      周予安打开电脑,拿出存储卡,点开编辑软件,开始素材剪辑。
      他点开了字幕生成……
      “聋哑人也能当摄影师?”
      “怎么请个哑巴来……”
      “这位摄影师老师,是在用更专注的镜头,替新人记录幸福呢……”
      字幕上一句句话映入眼帘,周予安看着,眼眶开始发红。
      “咱们接下来更要安静一点,配合老师的工作……”
      周予安关上电脑,仰头眨着眼睛,眼角的泪快要决堤。
      终于,眼泪砸在腿上,他死死咬着下唇,憋到浑身发抖,“嗬——嗬——”的呜咽声听得让人心紧。他放声哭着,“啊——呜——”的声音从喉咙传来,像一阵阵粗重、破碎的气音,被掐住了脖子,又闷又哑。
      这个严谨,安静,专业的摄影师,这一刻破碎了。
      司仪的话在脑海中循环播放,他的缺陷被包装成了“敬业”和“专注”,将周予安彻底标签化为一个“身残志坚”的励志符号,剥夺了他作为一个完整“人”的复杂性。而“安静一点”,在他和众人之间砌了一堵无形的墙,他存在的本身,成了众人需要迁就的“特殊情况”。
      ……
      他知道,那是他们的无心之举。
      可往往下意识的话,藏着最锋利的刀。这把刀在周予安的心上划着,割开他深处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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