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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外信物 若我消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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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那间让人脸红心跳的服饰店,商场走廊的冷气似乎终于吹散了怀吉耳根的热度。
他手里提着刚为徽柔买的衣物,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结账时的局促。原本打算先送她回家休息,再去实验室赶数据,可步子还没迈开,口袋里的手机便震动了起来——是他研究所的同学打来的。
「喂?」怀吉接起电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不被身旁那位刚换上粉色洋装、正好奇打量四周的少女影响心神。
对方的声音有些急促,说家里晚上突发急事,想请怀吉把值班时段和自己对调,下午就由他先进实验室守着。
怀吉沉思片刻,余光瞥见徽柔正盯着路边那个巨大的冰淇淋立牌出神,眼神清亮如水,带着孩童般的好奇。
那样单纯的神情,让他心口一软,心念一动,便应了下来。
挂断电话,他心底竟泛起一丝隐秘的、如释重负的快意,嘴角藏不住地泛起一丝笑意。这偷来的下午,是他求之不得的奢侈。
他转头看向徽柔,眼底映着午后的阳光:「我下午没事了,我们去吃午餐吧!」
徽柔眨眨眼,有些生疏地重复这个词:「午餐……?」
怀吉没多做解释,自然地拉起她的衣袖,带着她朝不远处的快餐店走去。街上的车水马龙、电子广告牌的闪烁,在徽柔眼中却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幻影戏。
她对这现代世界的每一步探索,都像是把自己交托在他手心。
怀吉领着她进了一家连锁快餐餐厅。这里与雕梁画栋、酒香四溢的樊楼截然不同,空气里弥漫着浓郁、霸道的油炸香气。
点餐、取餐后,两人坐在狭窄的塑料卡座上,徽柔的神情显得有些局促。她的目光落在粗制的塑料餐盘上,彩色纸盒、纸杯与亮色吸管映入眼帘。纤细的手指轻轻绞着膝盖,神情透着无措。
与她熟悉的官家赐宴上之金盘玉盏、宫娥环侍相比,眼前的一切简直是天壤之别。
然而,当她低头看着盘子里的汉堡与薯条时,却有些犯难了。
在大宋,无论是日常膳食还是节庆酒宴,食物必然是「分而易取、持箸细咀」的。可眼前这圆滚滚、层层堆叠的面饼,竟连一双竹筷也没附。
「怀吉……」她微红着脸,声如蚊蚋,像是怕惊扰了旁人,「此处,竟可如此以手取食?实、实在大为失礼……」
怀吉看着她那副想吃又不敢破坏礼法的模样,心头一软,忍不住笑出声。他熟练地用纸巾包住一个汉堡,递到她面前,语气里满是诱哄:「这叫汉堡,就得这么抓着吃,你试试?」
徽柔愣愣地接过,那种「野人般」的吃法对她而言像是越界的冒险。她小心翼翼地模仿怀吉,将汉堡举到嘴边,心中既忐忑,又充满新奇。
第一口下去,酥软的面包与鲜嫩多汁的肉馅在舌尖炸开,那种直白的、浓郁的冲击力,让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此物……竟如此松软多汁!与宫中的玉露团、酥琼叶大异其趣,竟是这般……活泼的滋味。」
接着,她尝试了薯条。那咸香酥脆的口感让她满足地瞇起了眼,像是一只终于吃到了小鱼干的猫儿。
最后,她双手捧起那杯加了冰块的可乐,小口啜饮。才入喉,她便惊得微微蹙眉,掩口惊呼:「此汤汁入口……竟似有千万只小虫在舌尖跳跃,微刺齿颊,却又冰爽得紧!」
怀吉看着她那副被碳酸气泡惊得一愣一愣的模样,终于没忍住,开怀大笑起来,连手中的汉堡都差点拿不稳。徽柔见状,羞赧地瞪了他一眼,那眼波流转间的娇嗔,让怀吉的心跳在那一瞬彻底乱了频率。
他暗暗庆幸,这偷来的午后时光,让他看见了她最鲜活、最无防备的模样。
而这样的模样,他只想再多看一眼。
——
身为河南大学物理与电子学院的研究所学生,怀吉纵有千般不舍,晚上七点仍得依约回所替同学值守。他的任务是检查各台实验设备传回的数据,监控分析软件中的波形曲线,确保低温实验的各项读数稳定无异。
原本他想将徽柔留在家中,可她那双受惊的眼眸紧紧揪着他,半步也不肯挪。怀吉心软了,想着晚间所里人烟稀少,便偷偷带她坐在数据分析室,两人都待在同一空间,彼此都在视线内。
夜幕低垂,分析室内的灯光冷白而清澈,照亮整齐排列的计算机和显示屏幕。屏幕上蓝色的数据曲线闪烁着微弱荧光,如微型星河般跳动。数据卷标、刻度尺与波形显示板整齐排列,透露出理工实验的精密秩序。
怀吉轻手轻脚地推开分析室大门,低声叮嘱,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你乖乖坐着,千万不要乱动鼠标和键盘,知道吗?」
徽柔心中一惊——「老鼠……?」
她像个初入禁地的精灵,小心翼翼地坐下。目光被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吸引,忍不住伸手轻轻碰触鼠标,像在试探一个新世界的规则。
「别乱动,你这好奇心,真像个小孩子。」怀吉一边盯着波形图,一边低笑,语气中带着藏不住的纵容。
徽柔乖巧地点点头,斜靠在办公桌旁,目光紧盯着跳跃的蓝色曲线。对她而言,这是一个由光线和符号构成的神秘阵法,诉说着这世界最隐秘的规律。
百无聊赖间,她的目光轻轻扫过屏幕上闪烁的英文字母与桌上的数据卷标,在她眼里就如同天书一般。
然而,变故发生在毫无预警之间。
她的小拇指不经意地压到鼠标左键,触发了分析软件连接的光学测试仿真系统紧急保护程序。红色警告讯息瞬间跳出,投影装置发出刺眼光束——这是实验室的低功率光束,用于光学路径校准,理论上不会对人造成伤害。
光线在分析室内折射、闪烁,像一道细长的光幕瞬间笼罩了徽柔的身影。
「徽柔!」
怀吉心跳骤停,发了疯似的伸手去拉她,却只触碰到冰冷的空气。
光束扫过她的肩侧,轮廓像被无形网格切割,从脚踝到肩膀逐渐透明,最终被光线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过程寂静无声,数据稳定如常,低温读数无偏移。只有她——消失了。
怀吉怔立原地,手中空无一物。大脑翻涌着无数公式与定律,量子隧穿?波函数坍缩?每一个解释都在瞬间破碎。
巨大的空白与恐慌如潮水般吞噬他的理智,他死死盯着那个空荡的位置,心头剧烈震颤。
她没有说谎……她真的不属于这里。
那道光束,究竟将她送回了她的朝代,还是揭示了量子世界里人类尚未掌握的未知规律?
——
嘉庆子与韵果儿依旧守在寝阁门外,低语声隐约传来,似未察觉自家主子方才消失了一个时辰。
刚才那股突如其来的拉扯仍在徽柔心底回响,她猛地睁开眼。耳边响起熟悉的烛火劈啪声,微光摇曳,映在寝阁四周的屏风上。
她坐在铺绣的床榻上,手指紧握被褥,心中仍有余悸。低头望向自己,粉色及膝洋装在摇曳的烛光下贴在肌肤上,真实得令人心悸。
这不是梦,她确实刚刚离开过这个时空,回到了熟悉却因经历而生微妙异感的寝阁。屏住呼吸,她微颤着手将洋装折好,如获至宝般锁入匣中——心中依旧回响着那道光束带来的异样感觉。心跳在寂静夜里清晰如雷,脑海里只剩一个疯狂的执念:
「我要见他,我要确认,那个怀吉也是真的。」
天色微亮,晨霭初起。竹影摇曳,鸟鸣渐起。徽柔一夜未阖眼,脚步匆匆穿过长廊,低声喃喃:「这不是梦……这定是真的。」
书房门半掩,檀香缭绕。怀吉伏案展卷,晨光将他的侧影剪裁得如松如玉。听见急促脚步,他惊愕抬头,迅速起身行礼:「公主?这么早,可是有事吩咐?」
徽柔没有回答,只是抿紧双唇,走上前将披风猛地一摊。那件淡粉色洋装,如开错了时空的桃花,滑落在案几上,突兀而刺眼。
怀吉神色僵住,视线定在布料上,呼吸微促,心脏似被扼住,指尖颤抖着触及那柔滑异常的边缘。
「此料……非丝非麻,非绫非罗……」他的眉心拧成死结,语气里掩不住惊骇,「臣从未见过如此织造法。这剪裁……」
话音未落,他脑海中忽地闪过一幕——那件衣裳贴合着她的身形,她立于光下,衣袂微扬,眉眼含笑,柔光勾勒出她的轮廓,美得叫人几乎忘了呼吸。
怀吉心口猛地一窒,冷汗瞬间渗出衣襟——怎会有如此画面?怎能有如此僭越想法?这念头……竟是自己大逆不道的心思,那画面如碎裂的镜像横冲直撞,羞愧与恐惧交织,几乎令他无法呼吸。
他咬紧牙关,试图驱散这股不该有的幻想,心中却掀起波涛——美丽与自责交织,欲望与敬畏混杂,他连自己都不敢正视这片刻的感觉。
他不敢继续深想,声音却止不住微颤:「臣想请问……此物,公主是从何得来?」
徽柔只是凝望他的眼睛,彷佛看见了与自己一样的挣扎与悸动。
「怀吉,」她忽然轻声开口,如烟般柔弱,「若有一日……我忽然不见了,你待如何?」
怀吉抬头,眼底掠过深深惊恐。他垂下眼,声音沉如铅重:「若公主不在了,那便是带走了臣所有的快乐。」
徽柔胸口猛颤,酸楚与甜意涌上心头。她没有笑,也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凝望,眼眶微湿。
良久,她低声说:「那我们……谁也不许先走。若你不在,带走的也是我的快乐。」
每一字都像她用尽全力低唤。怀吉怔立,心口被填满,酸涩与喜悦交织。他伸手,最终只紧攥袖中指尖微微颤动。
案几上的粉色洋装,成了两人此刻唯一的见证。两人隔着一案,却比任何时刻都更贴近。目光交会,无需多言,时间仿佛凝固,心跳与呼吸在方寸间交融,在这座窒息的孤城里,他们的灵魂已紧紧相拥。
窗外,嘉庆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人猛地撤回视线,唯有那件粉色洋装,在晨光下静静诉说着那个不可告人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