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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夢回清平》|虛酒驚弦 中 一盞虛酒, ...

  •   今日午後,二位娘子又一次與王務滋密議,隨後便往福寧殿求見今上,許久未歸。
      我服侍公主進膳、服藥,看著她眉心終於稍稍鬆開,閉目入睡後,才輕聲退下。

      然而,當鄧都知帶來那樁驚心動魄的消息時,我胸口彷彿被重擊。

      我立刻下定決心,快步朝柔儀殿趕去,想盡全力勸阻她們放棄這殘酷的計畫。

      可還未走到殿門前,我便遠遠看見苗賢妃與俞充儀先後走出。
      王務滋卻不在她們身後。

      我心口一緊,腳步猛地一頓,像被什麼無形之物攫住。

      苗賢妃看見我,明顯愕然,快步朝我走來:「懷吉,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沒有回她的問題,卻反而問她:「王先生……去哪兒了?」

      「他去李駙馬的園子。」苗賢妃面無表情地答,「今日是花朝節,按例官家要向宗室戚裡賜酒……」

      我一句也聽不下去。

      胸口像被猛地掏空,我沒等她說完,整個人已轉身朝宮門方向奔去。

      ?

      當我趕到李瑋的園子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幅恍若與危機無關的清雅畫面。

      綠蔭蓊鬱,花香滿徑,枝葉在春風中輕輕搖曳;
      錦石橋邊擺著石案,上頭陳列著瑤琴、書畫卷軸,色澤溫潤;
      鈿花木椅旁一縷白煙自香爐升起,繚繞在半空,帶著若有似無的沉香氣息。

      而崔白正立在其間,衣袂隨風微動,神情平靜如常。
      若非我胸腔仍因奔跑而急促起伏,這一幕彷彿只是文人雅集中最平凡的一段。

      想必李瑋借著花朝佳節,邀崔白入園賞花、論畫?
      全然不知,有一把看不見的利刃,正向他的性命逼近。

      韻果兒與嘉慶子立在一旁,手中端著香盤與折扇,神情從容。
      王務滋與幾名內臣站在石案附近,正協助布置花宴,手裡的御酒也只是按例奉上,並無半分異樣。

      暖風拂過園中,花影斑斕,琴香與熏爐的煙絲在空中輕輕繞開。
      崔白正陪李瑋對坐,案上攤著新作的山水稿,兩人談笑低聲,氣氛悠然。

      這一刻的園子?
      安靜、雅致、如尋常花朝節的閒逸聚會。

      小黃門上前時步伐端正,雙手奉上御酒,聲音恭敬清朗:

      「請駙馬接旨賜酒。」

      李瑋依禮起身,含笑接過酒盞,朝宮城方向恭敬行禮:

      「臣謝官家恩賜。」

      我快步上前,指著酒盞喊:

      「都尉,不可?!」

      聲音在花影間震開,幾名內臣都被嚇了一跳。

      李瑋手一頓,酒盞微微下沉。

      王務滋皺起眉頭:
      「懷吉,你胡說什麼!這是官家和皇后特賜都尉的御酒,你竟敢阻攔?」

      內臣們面面相覷,崔白也站起來,滿臉驚愕。

      他又向李瑋欠身微笑,語氣恭順卻帶著催促:
      「都尉,這第一盞還請先飲,老奴好回宮交差。」

      李瑋的手停在半空,眉頭緩緩皺起。

      他看了看王務滋,又低頭望向酒盞,臉上的遲疑清清楚楚?
      像是心底有某種說不出的不安。

      就在這沉默僵住之際,韻果兒忽然撲上前一步,急聲喊:
      「都尉!這酒萬萬不能飲!」

      她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慌張,像是壓抑許久情緒終於破裂。

      嘉慶子已經看出不妙,與崔白迅速交換一眼,也連忙走上前,臉色蒼白地示意阻止。

      李瑋怔住。

      酒盞裡清澈的酒液在陽光下微微晃動,折射出刺眼的細光。

      我注意到,他的手在極輕地顫?
      好像他心底已猜到某種可能,但仍不願相信。

      就在那一瞬間,他似乎下定某種決心?
      緩緩托起酒盞。

      「都尉?!」我幾乎失了分寸。

      下一秒,不待任何人反應,我立刻揮袖拂落酒盞?

      啪!

      酒盞自他指間被我拂落,墜地的聲音清脆刺耳,
      碎片四濺,酒水濺上了我與他衣裳的下襬。

      整座園子像被那聲響瞬間凍住。

      王務滋大怒,袖子一甩:「來人,把他押下去!」

      內臣剛要上前,卻被一聲穩重卻意外低沉的聲音打斷:「王先生,且慢。」

      李瑋忽然躬身,做了個幾乎近乎失禮的長揖。
      「我有幾句話……想與梁先生說。還望王先生通融。」

      他的姿態謙恭,王務滋自然不好拒絕,只得點頭。

      李瑋這才轉身看向我。
      陽光落在他臉上,照出細微的蒼白與被打擊後的陰影。

      他抬起手,招手示意我過去:「懷吉,來。」

      我愣了愣。他以前總叫我「梁先生」,客氣而疏遠,像對待公主宅裡的內臣侍女一樣。這是多年來第一次,他叫我的名字。

      他帶我到石案邊,彷彿怕驚動什麼似的,動作格外輕。

      他拿起一卷畫軸,雙手遞向我,語氣平靜得近乎小心:

      「麻煩你……把這幅畫交給公主。」

      我接過畫軸,緩緩展開。

      畫中是一座被竹林溫柔圈起的院落?
      斜陽投下柔光,芳草如茵,小徑蜿蜒在雲煙深處,彷彿通往一處世外的安寧。

      廳堂前,一位美人端坐,眉眼溫婉,靜靜倚著欄杆;
      她身後,侍女俯身替她整理衣襟,姿態輕柔如風。

      女子旁,一位寬袍男子微胖、儀態和緩,
      側身望向她時的那抹笑?
      是安定、是滿足、是未曾真正擁有過的日常。

      竹枝直挺,竹葉細若流紗,筆法沉穩而澄澈;
      整個構圖清雅祥和,每一筆都是安靜的渴望。

      我一眼就看出來:

      院落,是仿公主宅;
      侍女,是韻果兒;
      那位美人,是公主;

      而那個微胖的男子?
      正是他自己。

      但這幅畫面,他們的生活中從未出現過。
      沒有這樣的午後、沒有這樣的笑顏、沒有這樣的靠近。

      這是他拼著一顆心守著的、卻永遠到不了的世界。

      一筆一畫,是他藏在胸腔最深處、不敢讓任何人聽聞的願望;
      是一個他從來沒有實現過、甚至不敢奢望再實現的家。

      李瑋平時沉默寡言,作畫時常將自己關在房中,門窗緊掩,不許旁人窺視。
      他的畫我見得不多,也許他怕我在筆墨之間,看穿那些他從不敢言說的心思。

      但這一次,他卻像是終於放下了所有防線?
      把多年壓在胸口、不能出口的秘密,全擺在我面前。

      「其實,她身邊的人,應該是你。」他指著畫上的男子說,「有一天我路過公主閣,看到你坐在她身邊,看她理妝,就像這樣。」

      我抬眼看他,心中一瞬百感交集,卻無言以對。

      眼前的李瑋已不是往日那個木訥拘謹的都尉。

      他此刻的神情不同於以往的冷靜,多了幾分友善的笑意,又道:
      「我曾恨過你,覺得你搶了我在公主身邊和心裡的位置,也讓我成了天下人的笑話。」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凝重,語氣帶著坦然:
      「但當你離開,看她痛苦,我才明白,她需要的是和她性情契合的伴侶。」

      他吸了口氣,像是終於把多年壓著的話吐出:
      「你們青梅竹馬,心意相通。而我,只是個陌生人,未經她允許,卻突兀闖入她的生活。」

      我想起回京之事,那時他在今上面前替我說話。

      心口一陣酸楚,我黯然低聲道:
      「都尉在官家面前為我求情,我卻一直沒能當面道謝……實在失禮。」

      李瑋微微搖頭,動作極輕,像在拒絕一份不該收下的情意。
      「不用謝,我不是為你,而是不想看公主因此自尋短見。」

      我忍不住開口說:
      「當時事態複雜,你能做這個決定已是不易。這份情?怎能一個謝字抵得了?」

      李瑋聽後微微一怔,嘴角牽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我知道,請你回來會讓我顏面盡失。可相比公主的性命,我的顏面根本不值一提……」

      他搖搖頭,神情裡說不清是倦還是痛:
      「可惜,我還是不懂事,總以為婚姻的困境能靠時間和努力解決。」

      「我試過各種辦法?自己想的、旁人勸的……都去做了。」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黯淡,「即便她一次又一次冷眼相待,我還是不死心。」

      他停下來,低頭望向掌心,手指輕輕收緊:
      「後來,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堅持,越撐只是結果越糟,最終……又害了她。」

      我張了張口,卻找不到合適的話,也怕說錯,最後,只能靜靜聽著。
      讓他的懊悔與無奈,如潮水般在這片小小的園子裡緩緩落下。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比起你,我慚愧得多?無論書畫還是她。」他抬眼望著我,聲音苦澀卻坦然,「現在我終於懂了,欣賞、珍視,而不想著去佔有,這才是真正的愛罷。」

      語落,他親手替我把畫軸重新卷好,動作極輕,像怕驚擾了畫中的那片想像過的安寧。

      他將畫軸雙手交予我,並囑咐道:「把畫交給公主。告訴她,如果來生有緣,我希望不再是突兀闖入她世界的陌生人。」

      說完,他轉身走向仍端著御酒的小黃門。
      輕揭壺蓋,他仰首,一口將壺中餘酒盡數飲下。

      韻果兒失聲驚呼,撲上前去欲奪酒,卻晚了一步。

      李瑋已將酒盡數飲下。他拭去臉上的酒水,長長吐出一口氣,像卸下一樁沉重的擔子。目光卻逐漸失焦,望向遠處,任旁人的呼喚在耳畔散成空響。

      韻果兒癱跪在地,抱住嘉慶子失聲痛哭。
      嘉慶子強忍著替她拭淚,自己眼眶也早已濕了。
      其餘家奴、侍女見此情景,無不面色慟楚,紛紛跪下掩面啜泣。

      崔白忙上前攙住李瑋,連聲呼喚,見他毫無反應,眼角也禁不住濕了。

      院中哭聲驟起,驚動了楊夫人。

      她拄著拐杖蹣跚而出,一見兒子癱坐在地,先是抱住兒子哭喊:「我的兒啊!」
      隨即勃然大怒,她拿起拐杖指著王務滋怒喝:「你們害了我兒,老娘跟你拼了!」

      小黃門急忙上前拉住她,她邊哭邊掙扎,拐杖高舉、哭罵聲不絕。

      王務滋被她逼得後退兩步,抬手整了整帕頭,冷笑道:「哭什麼?這酒沒毒!」

      話聲一落,滿園哀哭驟然一滯。

      王務滋見眾人盯著他,便又往前一步,語調帶著刻意的從容:
      「都尉喝的可是皇后親釀的瀛玉,哪有半點毒!」

      他走到李瑋面前,彎腰細看,語氣故作輕鬆:
      「酒味不錯吧?連官家去討皇后都未必能喝到呢。」

      李瑋怔了片刻,胸口微微起伏,深呼吸幾次,見身體並無異樣,這才轉身對楊夫人和韻果兒安撫道:

      「我……沒事。」

      楊夫人急急上前,顫著手在他肩臂與臉側細細查看,確定氣色如常,這才猛地鬆了口氣。她抬眼望天,雙手合十,哽聲拜謝上蒼:「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韻果兒也破涕為笑,退到李瑋身後,眼尾還掛著惴惴不安。

      崔白站在一旁,看見李瑋站得穩穩當當,也終於放下眉間那道緊繃的皺痕,長長地舒了口氣。

      李瑋終於回過神來,收斂了方才的失措,先向母親輕聲安撫了幾句,隨後轉向王務滋躬身作揖:「家母驚惶失度,方才多有冒犯,還望王先生見諒。」

      王務滋笑笑沒多說,轉向我:「懷吉,我們走。」

      回宮的路上,王務滋臉色陰沉,腳步沉重得像壓著風雨。

      「你為何斷言酒有毒?」他冷聲問道。

      我沒供出鄧都知。

      我伏低身子,心中早有準備:「我……無意間聽到閣中議事。」

      他沉默了半晌,終於長嘆一聲,語氣放緩:

      「苗娘子的確……有意請官家賜鴆酒,但官家拿不定主意,去問皇后。皇后說:『陛下當年顧章懿太后恩情,怎能殺駙馬?』任守忠也在旁附和。

      官家聽了皇后那番話,便當場作罷。隨即命人送瀛玉酒給駙馬,並撫慰他耐心等公主回來。我正要跟駙馬說話,你就慌忙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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