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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徘徊 这是第八章 ...


  •   纵使是天蓬元帅下凡走索翻跟头,赵靖也无心停留。

      况且这陶承允还眯缝着眼,晃动他手里那把泛油光的象牙骨描金折扇,招来了一群轻纱覆身的莺莺燕燕,男女皆有,各个抽筋似的朝自己眨着双招子。

      忘言屏息,速速掏出干净的帕子递给赵靖捂掩口鼻。

      啧,真是乌烟瘴气。赵靖心烦,他下意识地找人,忘言在,暗卫也在,该在的都在。

      对了,亓骁云今天没跟着自己出门。

      那人去什么打铁铺,男人抡锤子有什么好看的,他不在自己都没人可逗乐。

      “派人去看看亓骁云在做什么,盯紧些。”赵靖吩咐。

      忘言应下,腹诽出门时不是才去了一人么,还要几个,亓骁云又不会跑。

      “可有入得殿下眼的?”陶承允阿谀的声音把赵靖的思绪从打铁铺里拽回来,“阁楼雅间里还有更好的货色。殿下来得匆忙,下官还请了万象阁弟子来修缮风无边,可惜还未完工,只来得及铺上彩灯。”

      少阁主罗里里正快马加鞭地追查线索,忽然打了个喷嚏。

      靖王每次都丢条密令然后催催催,我又不是十二时辰不歇息的机关,再催就……就也不能怎样,找陛下多要些报酬算了。罗里里此刻觉得自己像极了地里的黄牛,哞了一声,然后接着埋头干活。

      不知罗里里得知眼前这一塌糊涂的景象冠上了万象阁的名头,会不会气得手抖,连哞数声。

      “陶大人,怎么带我们来风无边?戏班在楼里可放不开手脚,得去月桥那块,让他们空中渡河,水里喷火,才有意思啊?”刘澹予嘟囔着,早知是来青楼他可不来,姜楹指定不高兴,又该是好一番面提耳命。

      满堂金玉比之街巷角落里发臭的油膏,如今在赵靖的眼里也无异,他满目嫌恶。拍马屁能不能拍得让他舒心一次。

      陶承允揉捏着妓子丰腴,谄媚的等着赵靖夸赞。

      “啊!”

      忽然阁楼上传来声响,窗棂溅开血花,一时人人喧哗。

      “那边好热闹啊。哥哥,我们去看看吗?”

      “靠近就会被吃掉!”他一把抱起妹妹就往家走,今日铺子里来了个大哥哥说要借用炉子,那人一身好力气,以工代钱。爹爹说他不用守铺子,允了他带着妹妹出门逛逛。

      “可是明明有好多好看的姐姐,她们笑得像花儿一样。”

      哥哥沉默地走了好一会,路过卖糖瓜的小铺给妹妹买了一块,他说;“其实她们或许想哭。”

      妹妹不解,小小一块糖瓜她先给哥哥咬一口,自己再慢慢地舔。算啦,不看热闹了,回家给娘亲也吃糖瓜。

      这铺子老板的眼睛也像糖,黄黄的,透透的。妹妹隐约记得爹爹说过长了糖果眼睛的人,都叫,叫女碗人,他们都是娘亲当家,和她家不一样。

      或许他们做糖好吃,是因为叫碗人吧,妹妹靠着哥哥如是想。

      铁匠铺子今日的响声格外规律,嘡——嘡——嘡——

      巷口卖竹编的婶子来取修理翻新的锄头,“铁老陈,你铺子招工也不说一声!婶子的小叔也能卖力气!哎呦,不过这小伙倒是很高大壮实。人也俊,可曾婚配?婶子认识的好姑娘多着呢!”

      亓骁云只穿一件棉麻里衫,腊月冬日里他一身汗,新衣裳他早就折好裹好,安放到离炉火煤烟远远的地方。

      停下抡锤的动作,他冲婶子笑笑便算。炉膛里时不时爆出一两声,该去抽拉风箱了。

      铁老陈话不多,数过尾金便转身回去伺候炉火。

      呼哧,呼哧,风灌进炉膛,那火便猛地一窜,亮得晃眼。

      “你小子用一回炉便滚,算是我还了你的情。”铁老陈头也不抬,凭着扑出来的热气他便知道需不需要补碳。

      昭国减税,新的皇帝还年轻也能管事,再过多几年安稳日子大抵没问题,铁老陈可不想重入江湖,本本分分养家糊口就够了。

      没家的人才一直流落江湖。

      何况乱世浑水摸鱼才容易,如今朝堂势大,江湖早就不那么好混咯。

      “用完就走。铁老陈,给我讲讲你怎么追的媳妇?上次见面,你可还是条单身汉。”

      “怎么?来找我取经不成。”

      亓骁云不答话,举起锤子,一轻一重,砸在那块烧红的铁上,砸得它火星四溅,砸得它扁下去,长起来,变了形状。

      要是真有媳妇等着他去讨就好了,眼下好像自己快成人媳妇了。

      打铁铺门口蹲着一条狗,黑的,瘦的,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它在这儿待惯了,知道屋里那火伤不着自己,火星子溅开也懒得躲。偶尔被烫着一下,它就呜呜两声,换个地方继续趴。

      “没有的事,就是好奇问问。”

      “呵呵。”铁老陈已然认定了亓骁云在狡辩,年轻人麻,就是脸皮薄,“我媳妇呀,那是顶好的人,那年头兵荒马乱……一开始日子苦是苦了点,但锅里常有热饭,身边有媳妇陪着,就比什么都强。”

      说到这,铁老陈脸上情不自禁浮现一片柔情,他随手钳出两块碳,歇歇火,“亓小子,遇到个自己喜欢的不容易啊。怎么?你看上的是高门贵女?”

      “只是好奇。”

      亓骁云手里的锤子嘭的砸下,火星子溅开,在地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他是个居无定所的江湖客,明天身处何地也实非定数,一个行囊便能浪迹天涯。若他也有一个自己的家,柴米油盐,晨起暮归,那该多好。

      赵靖?亓骁云眼眸半掩,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他。

      露水姻缘不能作数的,一晌贪欢可以,如何能长久。

      “总不会,是个世家公子吧。”铁老陈打趣的话音刚落,亓骁云握着锤柄的手猛地收紧,叮叮当当地敲得杂乱。

      铁老陈捧腹大笑,笑亓骁云像被挠了屁股的猴子一样。但却不再逗他,转而说起了别的,“想当初,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初入江湖,一身好本领让三大门派纷纷拉拢,你却说只想做个无门无派的逍遥人。早知如此,断岳门就该派他们的亲传大弟子来色诱你。”

      亓骁云白眼翻得几乎要登天,“老头,仔细别笑岔了气,我可不救你。”

      暮色缓缓,粗略一算,今日许诺敲打的数目也已然足够。

      他要送给赵靖的飞刀也有了雏形,那玄铁实在质杂,亓骁云如今有些肉疼那一两银子,好在是做了善事。

      亓骁云告辞往刘府去,赵靖回来了么。没有,路过厩舍时没看见赵靖那鎏金铜饰的马车。

      满身烟煤与寒气,都在温热浴室里洗去。

      他和赵靖同行同住,情爱暂且按下不表,最起码衣食住行是得了不少好处,设宴款待,以美酒相迎,暖室生香随自己进出。

      亓骁云仰头靠在桶沿,盯着房梁,他笑自己没出息,旁人要是知道了大抵会唾弃他为金石折腰罢。

      但亓骁云清楚,若非是赵靖,千金难买他驻足。练武至此境界,早已无人能靠蛮力拦下他。

      水有些烫,却烫得舒服,浑身的筋骨都松开了。

      水汽氤氲间,热气蒸得皮肤发红,亓骁云的脑子却格外清醒。赵靖对自己的新鲜感能持续到什么时候?论及爱慕,太过浅薄。

      亓骁云低下头,水面映出自己,结实的肌肉线条分明,或深或浅的旧伤疤不算少,这是一个男人的身体,怎就叫赵靖上下其手兼之爱不释手了。

      以往花柳巷的娘子往自己腿上一坐,该有反应的地方都有反应,他明明从来只对女人有过想法。如今倒好,一头栽进赵靖怀里还隐隐有些乐在其中。

      水渐渐失了热气。亓骁云把脸埋进水里,憋到胸口发闷,才猛地抬起头,大口喘气。

      果然老祖宗的教训有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一定是离断袖太近了,所以才会变成断袖的模样。

      亓骁云往后一靠,桶沿硌得他后背疼。

      “操。”他对着黑暗骂了一句。

      江湖中人,磨磨叽叽不像样。喜欢时喜欢就好了,赵靖不会在望山县停留太久,到时好生道个别便是。

      水还有余温,再磨蹭一会吧。

      早些时候,风无边阁楼。

      赵靖心情极烂,各种浓香的风四面八方肆虐他,满堂惊呼,吵得他额角突突直跳。他原本想直接回去的,回去看看亓骁云到底要打甚那破铁。

      现下闹出事故,他自然走不得。烦归烦,事得管,都是兄长辖下的百姓。

      窗棂上的红是溅上去的,热腾腾的一道,顺着雕花的木格往下淌。

      那少年已经软下去了,却还死撑着最后一口气,十指痉挛着,抓住了一截织金花缎的衣摆。

      林澈看不清,眼前是一片糊着的光,人影憧憧,有人退避,有人拉扯。他只知道自己抓住了什么,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死也不能松手。既有贵客至,那把事情闹大他才有一线生机。

      林澈上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安静”。

      满室的慌乱霎时静了一静。

      赵靖垂下眼,看见一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袍角,指节泛白。再往上,是一张血糊了眼睫的脸,额上破了个洞,林澈正拼命睁着眼想看他,却只能翻出一点眼白,嘴唇翕动着,不知在说什么。

      他稍稍弯下腰。

      “……冤…冤枉……”只有这两个字是清楚的。

      赵靖没动,只侧了侧头,目光从林澈身上移开,落在这间屋子里的其他人身上。

      陶承允站在三步开外,脸上的笑还没收住,僵在那里,像一张贴歪了的纸皮。角落里站着几个龟公老鸨打扮的人,手里有绳子戒尺棒槌,见他看过去,一个两个躲的躲藏的藏。

      “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重,甚至算得上温和。

      “殿下,此处污秽,还请殿下移步净室。下官一定查个清楚明白,再禀报殿下。”陶承允眉心皱起,脸上转瞬收拾出身为父母官的担忧。

      他往身后看去,便有两人立马上前,打算把地上的林澈架起来带走。

      “本王向来心软。”赵靖目光又落回林澈身上,这人是抱了死志去撞的,“哪能见得了如此标致的人儿受苦。忘言,带走。”

      想起亓骁云痴痴望向打铁铺的目光,赵靖又心生不满,他急不可耐地去那地,何人何事比陪自己出门更重要。不仅是个断袖,还是个见异思迁的。既如此,自己带个人回去,他也无可厚非。

      赵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当时实际上连打铁铺里有没有人都没瞧见,况且他带什么人回去,其实不必向亓骁云道明缘由。

      他暗自嘀咕,颇似画蛇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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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休一更一~ 看得喜欢的话还请评论,也欢迎收藏养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