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Chapter5 ...
-
温予到家已经快十一点。
换鞋的时候,她又看了眼手机。那条短信还躺着,陌生号码,没头没尾,像颗没响的雷。
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那个名字——林小雅,十二岁的听障儿童。家属说不可能一个人去天台,但拿不出证据。警方结论是意外,事情悬着。
她做“无声者”系列第三期,想从这个案子切进去。可采访了四户人家,康复中心跑了两趟,社区去了三回,全碰了软钉子。
然后这条短信就来了。
洗完出来,她擦着头发站到落地窗前,窗外正对着西直门桥。周末的夜晚,桥上依然是流动的车河。车灯连成光带,从二环拐上三环,最后消失在楼群里。
她带着沐浴后的热意与舒适躺到了床上,闭上眼。
算了。周一再说。
---
周六早上八点,温予被楼上装修的电钻声吵醒。
温予睁着眼躺了五分钟,认命地爬起来。洗漱完,调了杯温开水站在窗边喝。
今日阳光正好。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她看着那些慢悠悠的人影,忽然有点不知道今天该干什么。
手机铃声响起,她拿起来看,是柳云。
「予宝,出来逛街。」
柳云是她的高中同学,也是她在北京为数不多的好朋友,如今在律所当律师,天天加班加到内分泌失调,周末是她唯一的报复性消费时间。
温予:「几点在哪。」
柳云:「十点,建国路87号北门,不见不散哦。」
SKP上午人少,柳云站在一楼的咖啡档口旁,穿一条吊带连衣裙,外搭一件薄开衫,踩着细高跟。看见温予,她递来了另一杯冰美式。
“Blueglass,少冰。”
温予接过喝了一口。柳云上下打量她一眼,皱眉。
“你就穿这个?”
温予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搭了条牛仔裤。
“蛮好的啊。”
“周末哎,能不能有点仪式感。”柳云挽住她胳膊,两人进了商场。
柳云看着来往的精致人儿,又看了温予的白衬衫:“你需要点别的颜色。”
温予淡淡回应: “我有黑色。”
柳云被无语笑了:“咱们又不是七老八十。这年纪,这天气,这周末的大太阳,你穿条好看的裙子,有人看,有人夸,有人回头多看你一眼,这不犯法。”
“活着呢,姑娘。偶尔也穿给自个儿看看。”
温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白衬衫,又抬头看柳云。
“这件挺舒服的。不过我赞同你的观点。”
二人边走边看,柳云和她八卦着:“诶我和你说,上次同学聚会,那谁穿条self-portrait的春季秀款全场飘,你要是去了,往那儿一坐,她那条裙子直接变抹布。”
温予一愣。
这淬了毒的小嘴莫名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她闭了闭眼,收回了不该有的思绪:“你知道的,我从不参加这些聚会。”
“万一明年去了呢。”
“……明年也不去。”
“那后年。”
柳云看了温予一眼:“万一陈牧也在呢。”
温予顿了一下。
那个成绩优异并且对谁都爱笑的男生,除了对她。她有时候想,是不是自己哪里让他讨厌了。后来就不想了。
反正也没说过几句话的人,不值得想。
“上次同学聚会他也在,坐角落喝了一晚上酒,谁跟他说话他都笑。那谁眼珠子都要黏他身上了,对我们就爱答不理的,上学那会儿就这样。”
温予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默默随着柳云进了一家店。
这家店没什么声音,只有衣架轻轻碰撞的细响。灯光落在一排排衣物上,颜色柔柔的,质感软软的,每一件衣服如展品那般。
导购看见二人跟了过来,认出柳云后笑了笑。在柳云伸手摸一件上衣的时候,导购礼貌地为她推荐着:“这款刚到,藏青色更衬您。”
柳云挑了几件后,又拎起一条裙子往温予身上比,摇摇头又放下。
“这小蛮腰,腰部足足空了一圈。”柳云皱眉。
“那就不买了。”
“不行。”柳云又翻出一条深紫色的挂脖长裙,“这件试试。”
温予看了一眼:“太露。”
“你试一下又不会掉块肉。”柳云把裙子塞她手里,推着她往试衣间走。
温予站在试衣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还是她的脸,但好像又不止是她的脸。
依旧是明艳的眉眼,但平日被压着被藏着,被那些“今天要写什么”“明天要去哪儿”的事情盖住了。
这条裙子一上身,那些东西忽然都浮出来了。
她想起柳云刚才的话:咱们又不是七老八十。
倒也是。
她冲着镜子弯了弯嘴角。
然后掏出手机,对着镜子拍了一张。
外面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低沉而又慢条斯理,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熟悉感。
“……要没问题就走吧,我时间宝贵。”
随后响起了导购“姜先生”“顾先生”轻轻招呼的声音。
温予涌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外面的柳云催了起来:“温予好了没?出来出来!”
温予深吸一口气,拉开帘子。
几步外,姜聿年正漫不经心地靠在一根立柱上,袖子挽到小臂。
手腕上的那只冰蓝盘面的表,温予认不出是什么牌子,只觉得好看。
他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她身上。
紫色裙子裹着她,腰细得过分,腿又长又直,裙摆在脚踝处一下又一下地晃着。由于是挂脖,锁骨到肩颈的线条一览无余。
他移开了眼,喉结动了动。
“那条蓝色的改完了吧?”一道年轻的声音从姜聿年身旁传来。
导购笑着点头:“好了好了,顾先生,昨天就送到店里了。”
一个富家公子模样的人探出头,刚转头要和姜聿年说话,却顺着他目光也看到了温予,竟也被惊艳了一瞬。
“不错啊!你这条哪家的?我给我女朋友也整一条——”
“我的下属。”姜聿年突然开口。
好友愣住:“啊?”
“有约?”姜聿年难得主动和温予搭话,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
温予觉得这是她的隐私,和姜聿年无关。她刚要开口,一旁的柳云却沉浸在自己挑选的裙子中,自顾自感叹道:
“靠,真性感!你穿这条绝对迷死你前男友——”
温予还没来得及让她闭嘴,姜聿年已经看过来。目光在柳云脸上落了半秒,又回到温予身上。
温予对上他的眼睛,莞尔一笑:
“姜总连这个也管?”
好友目光在温予和姜聿年之间来回了一下,嘴角慢慢翘起来,打趣他:“就是啊姜总,人美女爱跟谁约跟谁约——”
“走了。”姜聿年直接打断他,先行迈步离开了这里。
走之前不忘嘴了温予一句:“不适合你。”
好友赶忙追上去之前,回头冲温予比了个口型:别听他的。
柳云凑过来,眼睛睁得老大,看着姜聿年的背影脱口而出一句:
“男模啊。”
“不过他刚和你说什么了?”
温予压着不爽说道:“说裙子不适合我。”
“放屁。”柳云翻个白眼,“他眼睛刚都粘你身上了,我都看见了!”
出商场后的姜聿年,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前男友?
然后他把自己恶心到了。
29岁的人了,站在商场里,为一个十年没见的女人琢磨这种事。
他移开眼,盯着对面某家店的招牌,盯了几秒,一个字没看进去。
她要见的前男友什么身份?
分手了还拉拉扯扯,两个人要死灰复燃?
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冒,压都压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
姜聿年,你他妈有病。
---
中午吃饭,柳云选了一家川菜馆。
水煮鱼端上来的时候,温予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
柳云夹了块鱼,随口问:“谁啊?”
“不认识。”
“不认识你盯着看。”
温予把手机扣桌上。“骚扰短信。”
柳云看了她一眼,没放心上。
两人吃了半个小时,聊律所八卦,聊共同同学的近况,聊柳云妈最近又在给她安排相亲。
“上周那个,你知道吗,上来就问我年薪多少。”柳云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我说你猜,他说我猜三十万。我说差不多吧,他眼睛一下就亮了。然后开始聊他正在看的车,什么配置什么性能,讲了一小时。”
温予笑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要去加班,走了。”柳云叹气,“我妈还打电话骂我,说人家条件多好,有车有房。我说他有车有房关我什么事,他买的车我又不开。”
温予喝了口茶。
“他有车有房,是他的底气。你没看上他,是你的底气。”
柳云放下筷子说:“就是!我自己过挺好。你看你,一个人不也挺好。”
温予沉默了,垂下眼眸。
很好吗?
十年了。她早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搬家,一个人熬夜写稿,偶尔在凌晨三四点从噩梦里醒过来,再靠一片安眠药睡到天亮。
她做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觉得她真的很好。
窗外阳光铺在她们桌面上,碗里的水煮鱼还在冒热气。
“挺好的。”她听见自己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这柠檬水真涩。
柳云突然问:“温予,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遇到那个——”
“没有。”温予的干脆让柳云也愣了片刻。
姜聿年本就比她俩大两届,柳云了解这位风云人物学长更多的是听说。如今多年未见,她方才认不出实属正常。
可无论过多少年,柳云始终记得温予17岁那年提起初恋时眼睛亮晶晶的模样。
温予看着她:“吃饭吧。”
饭后分别,两人的方向截然不同。柳云指了指温予手里的袋子:“下次约会穿这条!”
温予笑了笑,看着柳云消失在人群里。
回到家已是六点。
温予把那条裙子挂进了衣柜里,脑海里又蹦出那句讨厌“不适合你”。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然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
白日吃饭那会,那个陌生号码又给她发来了一张照片。
右下角露出一截阳台栏杆,左上角是天空和电线,像是随手拍下的。
可画面中心,远处那栋楼的楼顶,站着两个人。
她将有些糊的照片不断放大——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成年人,和一个扎着马尾背着书包的孩子。
林小雅。
林小雅的资料她看了很多遍,虽然照片不多,但小雅的装扮几乎很少变过。
而拍摄照片之人能看见她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来、跟谁一起走。
这人是谁?他究竟想干什么?
温予后背凉了一下。
微信部门群忽然来了消息。
洛洛发了一张截图:「刚看到的,林小雅那个案子的论坛帖子,被删了。」
截图页面的标题写着《坠楼的女孩真的是意外吗?》,发帖时间是今天下午。
洛洛又发了一条:「我刚想存就没了。」
温予:「帖子内容还记得吗」
洛洛:「大概意思是说,林小雅坠楼当天,有人看到她在楼顶跟一个男的站着说话。男的戴帽子,看不清脸。发帖人说自己住对面楼。」
有人发了个表情包,又撤回了。
温予盯着那404的页面,这样的操作她见太多次了:先让声音出来,再让它消失,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想起刚才那张照片,也是从对面楼拍的。
是巧合。还是同一个人?
如果是同一个人,他为什么先发帖,又私下联系她?
如果不是同一个人——
她索性熄了屏幕。
答案就在周一,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