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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窗玻璃 ...

  •   窗玻璃又结了一层新的霜花,细密、冰冷,爬满了整个视野。
      繁冬恋把它擦出一小片清明,指尖接触玻璃的瞬间,一阵尖锐的寒意就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他呵出一口白气,那团温热很快在冷空气中溃散,又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更模糊的湿痕。楼下昏黄的路灯光,被沉甸甸的雪幕滤过。雪还在下,没完没了,慢吞吞地,把这座城市最后一点生气也碾成泥泞。
      他的目光穿过这片湿痕,落在下方那团移动的、模糊的暗影上。
      燃预夏。
      他还站在那里,从昨晚到现在,大概有八个小时了?时间在只有雪的夜里失去刻度,像一段坏掉的录音带,反复嘶噪着同一个片段。
      繁冬恋数过,那人一共只换过三次姿势,从靠墙蹲着,到僵直地站着,到现在,几乎要滑跪进雪堆里。
      军绿色大衣裹得严实,帽子蓋住了大半张脸,可那身影,繁冬恋闭着眼都能描出来——宽阔,却在此刻塌陷下去,被雪压着,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拽着。
      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一小团,紧贴着胸口。诊疗单?大概是。皱巴巴的,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学不会体面。
      楼下传来一点窸窣,应该是邻居拉开门,低声嘟囔着那个疯子扰乱了安宁。很快,门又砰地关上,隔绝了那一点微弱的、属于人类的嘈杂。雪吸收所有声音,世界缩成一个毛玻璃球,只有他和那个雪中的影子。
      繁冬恋的手贴在玻璃上,冷得发麻。
      他想,真蠢。
      所有人都这么说。合租屋那几个偶尔露面的室友,公司里嚼舌根的同事,甚至他唯一那个偶尔打来电话、声音疲惫的母亲,都在重复:“疯了,燃预夏绝对疯了。”
      放弃省公司那个位子——多少人挤破了头。验收组下来,项目收尾,只要他点头,履历上就是漂亮的一笔,几乎可以肯定能获得晋升。他却在那個关口,请了长假,理由荒唐得要命:照顾同租室友,重病。
      上司当时看他的眼神,好像他长出了第二个脑袋似的。他没解释。解释什么?说繁冬恋那晚高烧到四十度,谵妄,像一条搁浅的鱼一样拼命挣扎,嘴里念着些不成调的、关于小时候在老槐树和融花飘雪下唱童谣的声音?
      还是说,急诊室里,刺鼻的消毒水味里,他听见有人跪在走廊,脊背抵着冰冷的白墙,头垂着。
      声音撕开嘈杂,不是求医生,是求一个可能——求他们让繁冬恋醒过来,用他燃预夏的命换?
      “我替他病,替他死也行。” 原话大概是这个意思,模糊在狂热之梦的潮音里。我当时清醒吗?不,大部分是幻觉。可那声音,像生锈的锯子,锯在心口。
      第二天,烧退了些,力气全无,躺在病床上,看见燃预夏端着稀粥进来,眼眶深陷,嘴角却扯出点东西,近似笑:“醒了?吓死我了。冰箱里还有你上周买的橘子,我帮你拿来。” 寻常得像是昨天只是普通的流感。
      后来,他知道了。燃预夏请了假,长假。项目移交,升迁无望。上司最后惋惜的话,传到他耳朵里:“燃预夏啊,能力强,就是……太重感情。这种人,成不了大事。” 成不了大事?繁冬恋靠在冰凉的病房墙壁上想,他大概连“小事”都做不好。
      拖着这副像是已经过了保质期的身体,周而复始地经历着疾病与脆弱恢复的循环,像一台老旧的、总在关键时刻停摆的机器。
      而燃预夏,像个固执的维修工,没有示意图,只有一双手,以及一种无视一切逻辑的固执态度在灰烬里翻找还能转动的零件。
      “你图什么?” 他问过,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燃预夏正把温热的毛巾叠好,敷在他冰凉的额头上。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图什么?没图。就是……不能看你一个人。”
      不能看你一个人。
      多轻巧。可这“一个人”,是繁冬恋从小到大的常态。父母早年离异,各自重组,他像行李一样被丢来甩去。
      大学,工作,租房,都是一个人。生病了,就自己熬着,熬不过去了,爬起来打车去医院。
      孤独是氧气,习惯了,不觉得窒息的。
      可是燃预夏出现了,带着他独有的、笨拙的、近乎压抑的热度,硬生生在那片氧气里点燃了一簇火。
      然后现在,火要熄了,或者说,他繁冬恋这块即将风化的石头,可能要散了,燃预夏却拒绝离去,固执地站在即将崩塌的废墟前,像守护一个根本不值得守护的承诺。
      窗外,燃预夏似乎支撑不住,身子晃了一下,手伸向并不存在的那堵墙,整个人慢慢滑进雪里,那杯早已被遗忘的咖啡,最后几滴悲伤的液体洒落在白色之中。
      他蜷缩起来,大衣变得臃肿,像个被丢弃的、巨大的雪人。手里那团东西,依旧死死贴着胸口。
      心口,那一小片被“锯”过的地方,又开始钝痛。不是病,是别的。
      酸涩的,涨满的,像有东西在腐烂。
      繁冬恋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冰冷的窗框,咚的一声闷响。
      他盯着楼下那团静止的雪丘,燃预夏把自己埋了进去。雪还在落,温柔地,无情地,要把他掩埋。
      一个荒谬的、尖锐的念头,像一根冰柱在胸口形成,扎了进来:推开窗。
      很冷,会灌进满屋的寒气。
      但没关系,反正这屋子也冷。
      推开窗,喊一声。
      或者,不用喊,只需要让窗开一条缝,那彻骨的、纯净的雪气涌进来,吹散屋里淤积的药味、汗味、等待的窒息感。然后呢?然后燃预夏会抬头,会看见他。
      会像每次他开门时那样,猛地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脸上挤出点疲惫的笑,走进去,浑身湿透,说着“外面真冷,你窗怎么开了?快关上。” 然后继续他的日常:烧水,量体温,絮絮叨叨让他吃完药躺好。
      多完美的一个循环。
      一个病人需要照顾,一个需要照顾的人。他妈的可悲。
      但也许,只是也许,如果他不开窗呢?如果他就这么看着,看着雪一层层覆盖,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像一个被擦除的错误?世界会不会居然安静下来?会不会终于……清净了?
      他的手移到了窗闩上。冰冷的金属。现代维多利亚门闩,冰冷而坚硬。指腹摩挲着那点凸起。只要一抬,一推。
      哗啦一声,雪的味道会冲进来,楼下的人,会感觉到吗?会抬起头,看见这张苍白的、在玻璃后的脸,然后希望在疲惫的眼中闪烁,又很快被暴风雪淹没?然后他爬上来,拍门,拍窗,直到双手发麻。
      然后呢?然后繁冬恋,还是会因为那点可悲的、名为“心软”或“习惯”的东西,开门。循环重复。
      没有意义。全都没有意义。
      病不会好。燃预夏的前途已经烂掉了。这屋子,这座城市,这场没完没了的雪。都他妈没意义。
      指节攥紧了窗闩,关节泛白,用力到发疼。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胸口。那里也贴着,贴着一个早已没有温度的"诊疗单"——他全部的检查报告,躺在抽屉里像一张秘密死刑令。比楼下那个皱巴巴的,正式,详细,冰冷。
      上面每一个字,每一行结论,都在无声判决。燃预夏看过。看完的那个深夜,灯没开,他就坐在他床边,黑暗中,呼吸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沉重。什么也没说。第二天,上班辞呈就递上去了。像为别人的病割/腕。
      “你凭什么?”繁冬恋对着玻璃上的倒影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倒影里,一张脸,苍白,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像只高烧过后留下的空壳。“你燃预夏,凭什么替我决定?”
      凭什么用你的人生,来垫我这一条注定烂掉的、没有回音的路?
      窗外的雪,似乎更大了些。楼下那抹暗影,几乎已经与积雪的地面融为一体。只有轻微的起伏,几乎无法察觉,证明下面还包裹着一个活物,一个热源,一个……傻瓜。
      繁冬恋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的、带着尘埃和雪花气息的空气,刺得肺部生病。
      他仿佛又回到那个急诊室外,被褥单隔离开来的、狭窄的过道,燃预夏跪在那里,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声音是他从未听过的、破碎的咆哮。
      他不是在求医生,他是在… …与某种东西对赌。与死神,与命运 ,或者,与荒谬,无意义的宇宙本身。
      赌注,是他自己。
      而赌资,是他燃预夏全部的未来、尊严、和干净,简单的生活,他应该有。
      我值吗?繁冬恋问。问那个曾经的、高烧中的自己,问这个站在窗边、攥着冰冷窗闩的自己,问楼下雪里那个即将被掩埋的、可悲的守护者。
      没有人回答。只有雪,无声地落,填满所有空隙,抹去所有痕迹,像一股普遍的抹去潮。
      手指,松开了。
      窗闩在指腹下留下一道深深的、冰冷的红印。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雪光,那片人影,那片无意义的等待。
      一步一步,挪回这间弥漫着药味罐装汤的陈腐气味的屋子。壁炉?呵,这种旧公寓哪有什么壁炉。
      只有一台嗡嗡响、吹出微弱热风的旧式电暖器,在墙角徒劳地工作。他踢开脚边空了的药盒,塑料壳滚到桌下。
      桌上有燃预夏早上留的纸条,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粥在电饭煲里,温着。药我放桌上了。量完体温记得发我。别开门,外面冷。"
      别开门。他总是这么说。怕他出去,怕他着凉,怕他“一个人出事”。可他现在就站在门外,在雪里,在冷里,用一种近乎自/杀的被动行为暴露,实践着另一种"开门"。
      繁冬恋把纸条揉成一团,扔向垃圾桶。没中,弹了一下,落在冰冷的地板上。他没去捡。他爬上床,拉动被子,把自己裹紧。棉被是温的,有燃预夏身上那种淡而干净的气息,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丝烟草——燃预夏偶尔在阳台抽的廉价烟,因为“提神,而且不怎么味儿”。这气味曾让他烦躁,现在却像一层茧,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闭上眼。试图入睡。雪夜应该很安静,可耳朵里嗡嗡的,全是幻听。是雪落的声音?是燃预夏膝盖砸在雪地上的闷响?是他说"我替他病,替他死也行"时,牙齿打颤的咯咯声?还是医院走廊里,自己发烧时那些无意识的呓语?
      “冬天……好冷……”
      “槐树……开了吗?”
      “预夏……别走……”
      界限模糊了。哪句是他说的,哪句是燃预夏的?哪句是真实发生的,哪句是病中混沌的想象的投射?记忆像浸透水的旧报纸,字迹洇开,真相和谎言粘在一起,撕都撕不开。
      胃开始隐隐抽搐。不是因为病,是那种熟悉的无助和凄凉疼痛。他知道楼下那个人不会上来,最终,冻得失去意识,被凌晨扫雪的、吱吱作响的铲雪机刮走,或者被热心的邻居报警送走。燃预夏会严重冻伤,也许会肺炎,躺在医院,有理由,甚至"正当理由"继续他病态的忠诚。然后呢?然后他瘸着腿回来,更加热烈地要求辞职,“你看,我都这样了,你还不让我照顾你吗?”
      这算不算一种……爱的绑架?以自我毁灭为原料的绑架。沉重,窒息,让人想尖叫着推开,却又因为其个性痛苦——那每一道冻伤,每一次咳嗽,每一次眼底血丝——而无法真正怪罪源头。只能恨自己,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这?为什么是现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永恒,楼下传来模糊的、嘈杂的动静。人声。脚步声。也许是邻居终于叫了救护车,或者是警察。金属摩擦雪地的刺耳声响。然后,一切移动的声响逐渐远去,融化在更大的雪声里。
      结束了。
      那团雪丘,消失了。
      繁冬恋猛地睁开眼。窗帘缝隙透进的光,只有一片混沌的白。他盯着那片白,直到眼睛发酸。如果他僵住了呢?如果他真的被带走了呢?然后呢?
      没有答案。心里那点酸涩的硬块,非但没有因为“消失”而松动,反而更坚实,更锯齿。像冰冻海水,蹭着他,冷硬,无法融化。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灰败的砖。用手指去抠,簌簌落下细粉。他顺着裂缝,想着诊疗单上的断裂线。燃预夏随着他的眼睛消失了……久之后,也许雪停了,他就得面对。面对燃预夏苍白着脸回来,面对他沉默地继续煮粥,面对他眼底更深、更无法驱散的黑影。面对他自己,这具缓慢腐朽的躯壳,和燃预夏那份沉甸甸得让人想哭的、毫无逻辑的……执着。
      现在,只是现在。雪还在下。最后一场雪?也许。也许还会有更多。但现在,这是他能看到、感觉到、呼吸的最后一场雪。
      他把自己埋进枕头,像燃预夏埋进雪。黑暗里,只有雪落的声音,永恒,寂静,覆盖一切。
      包括,楼下那个傻瓜站过的、已没有痕迹的位置。
      以及,他自己胸腔里,那场无声的、融化的雪崩。
      他突然想起一首歌谣:
      “朦胧雪野,消散人潮,川流不息……”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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