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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袖畔情生 ...

  •   每日辰时三刻,栗妙人便会准时捧着干净的笔墨纸砚入内。

      她从不会像其他宫女那般慌慌张张,也不会刻意低头不敢直视,只是垂着眼,步态轻盈,裙裾扫过地面无声无息,连呼吸都放得轻柔,生怕惊扰了正在看书的少年。

      刘启彼时不过十六七岁,身形已拔得挺拔,眉眼间带着储君独有的清贵与冷冽。

      平日里对着朝臣与太傅,总是一副少年老成的严肃模样,可独自一人在偏殿时,眉宇间的紧绷会稍稍松懈。

      栗妙人磨墨的手法极好,是她重生后特意花了数日练出来的。清水入砚,力道均匀,顺时针缓缓研磨,墨色由浅转浓,细腻油润,不起一丝杂质,更不会溅出半点墨点。

      她磨墨时从不主动说话,只安安静静站在桌侧,垂眸看着砚台,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侧脸的线条柔和娇俏,鼻尖小巧,唇瓣带着天然的淡粉,光是这般安安静静立着,便已是一幅动人的画。

      刘启常常会在看书间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

      她知道他不喜松烟墨的刺鼻气味,只爱徽墨淡淡的清香气,每日研磨前都会提前将墨锭在香雾中轻熏片刻;她知道他读书时习惯左手按卷、右手执笔,所以总会将竹简与宣纸摆放在他伸手可及的最舒服的位置;她知道他读《尚书》时容易蹙眉烦躁,便会提前备上一盏温凉的蜂蜜水,不多言不多语,轻轻放在桌角,再悄然后退;她甚至知道他练字时偏爱狼毫小楷,写策论时则需兼毫中锋,从不会拿错一支笔。

      这份懂得,不刻意、不张扬,像春日里润物细无声的雨,一点点落在刘启的心尖上。

      少年太子的心,本就不是铁石铸成。他自幼生长在深宫,见惯了母后窦漪房的隐忍算计,见惯了薄太后的威严压迫,见惯了宫人太监的趋炎附势,身边从未有过一个这般懂他、妥帖、又不带任何功利气息的人。

      栗妙人从不会逾矩。

      这便是栗妙人重生后悟透的道理。刘启是太子,是未来的帝王,他天生喜欢掌控一切,喜欢猎物主动靠近,却又厌恶被纠缠、被逼迫。太过主动会被轻贱,太过疏远会被遗忘。

      她要让他一点点习惯她的存在,一点点离不开她的温柔。

      刘启读完一卷竹简,只觉得双目酸涩,便随手将竹简放在桌案上,身子向后靠在锦垫上,闭目养神。偏殿内一片安静,只有栗妙人轻轻研磨的声音,细弱而有节奏,像一首安抚人心的小调。

      不知过了多久,刘启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身侧的栗妙人身上。

      栗妙人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研磨的动作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骤然凝固。

      她的眼眸清澈如水,映着他的身影,也映着窗外的阳光,带着一丝浅浅的慌乱,却又很快镇定下来,只是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绯色,像初春最嫩的桃花。

      栗妙人放下墨锭,小心翼翼地将砚台往他手边推了推,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背。

      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却像一簇小小的火苗,瞬间窜遍两人的四肢百骸。

      刘启的手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握住那抹柔软,却在最后一刻克制住。他猛地收回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起,心底的情绪翻涌不息——是心动,是好奇,是从未有过的情动,是少年人第一次对一个女子产生的、无法言说的在意。

      前世她输在太心急、太张扬,这一世,她要慢慢来,像熬煮一盏清茶,慢慢浸润,慢慢渗透,直到他再也离不开她。

      她知道,刘启已经开始在意她了。

      这份在意,藏在他不经意的目光里,藏在他微微放缓的语气里,藏在他每次靠近时不自觉放轻的脚步里,藏在少年情窦初开时,最纯粹也最珍贵的心动里。

      可就在栗妙人以为,日子可以这般安稳地过下去,她可以一步步靠近刘启、牢牢抓住他的心时,深宫的命运之手,已经悄然伸向了她,伸向了这位少年太子。

      她太清楚这深宫的规则了。

      在这红墙之内,从来没有什么岁月静好,更没有什么随心所欲。她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宫女,刘启是身不由己的太子,他们之间那点刚刚萌芽的情愫,在皇权与命运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薄太后要将自家孙女薄巧慧指给刘启做良娣,窦漪房身为皇后,即便心疼儿子,也无法违抗薄太后的旨意,只能乖乖奉命,去说服刘启接受这门婚事。

      刘启不喜欢薄巧慧。

      那个女子,温婉木讷,呆板无趣,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从来都走不进刘启的心里。可他是太子,是大汉的储君,他的婚事从来都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朝堂,属于薄家,属于汉室的江山稳固。

      前世的她,便是在薄巧慧入宫之后,仗着刘启的宠爱处处与这位良娣作对,得罪了薄家,得罪了太后,最终一步步踏入深渊。

      她太明白,即便只是良娣,背后站着的是薄太后与整个薄氏宗族,绝非她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宫女可以轻易抗衡。

      这一世,她早已不是那个骄纵愚蠢的栗妙人。

      她没有强大的家世,没有过硬的靠山,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智慧、谨慎与隐忍,还有刘启心中那一点点刚刚萌芽的情意。她不能慌,不能乱,不能露出半分不安,更不能在刘启面前抱怨命运、抱怨这门亲事,那样只会让她变得面目可憎,只会让刘启对她心生厌烦。

      栗妙人垂首立在桌侧,看似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她抬眸,悄悄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年太子。

      刘启已经重新拿起竹简,可目光却久久没有落在竹简上,显然心不在焉。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耳尖也带着一丝淡淡的绯红,显然还在回味方才那一瞬的触碰与心动。

      栗妙人在心底轻轻叹息。

      殿下,你我之间的情,才刚刚开始,可命运的风浪,已经滔天。

      她坐在命运的刀刃上,退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可也正是这份恐慌,让她彻底清醒。

      她改变不了天命,但她能改人心。

      她拦不住薄巧慧入东宫,但她能让刘启的心,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小情小意、温柔体贴、磨墨奉茶……这些都只是皮毛。真正能让她在深宫活下来、笑到最后的,是一盘贯穿整副棋局的长线大局。

      这日黄昏,殿内只剩他们二人。刘启伏案批阅文书,栗妙人在一侧研墨。

      她早已算准时辰——此刻太后身边的女官会来送东西,必会在殿外等候通传。

      时机一到,栗妙人忽然放下墨锭,缓步走到刘启身侧。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俯身,伸手去整理他面前被风吹乱的竹简。

      这一俯身,距离骤然拉近。发梢擦过他的手腕,气息落在他的手背上。

      刘启笔尖一顿,抬眼。

      就在这一瞬,栗妙人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向前轻倾,双手顺势撑在他身侧的案沿上,将他整个人圈在案前。

      是近在咫尺、避无可避、呼吸相闻的围困。

      她的脸离他距离极近,近到能感受到她的睫毛颤动,眼神直直撞进他眼底。

      刘启整个人猛地一僵。呼吸瞬间停住。手中的笔“嗒”地落在纸上,晕开一团墨痕。

      就在这时——

      “笃、笃、笃——”殿门外响起规规矩矩的叩门声。

      太后身边女官恭敬的声音传进来:“太子殿下,太后遣奴婢送安神香来,殿下可否方便?”声音就在门外,随时可能进来。

      此刻栗妙人站得离他太近,近到逾越了主仆本分,一旦被看见,便是死罪。

      刘启脑中没有任何思考,本能里全是:不能让她出事。

      他飞快侧身,伸手轻轻一揽,将她往自己身旁、书桌侧面的死角一带。

      两人瞬间紧贴在一起,她被他半护在身前与桌角之间,距离近得几乎贴面。他微微侧身,广袖自然垂下,从门外看,只能看见他一人。

      “进来。”刘启开口,声线听似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有多乱。

      殿门轻推,女官低眉顺眼入内,行礼奉上安神香:“殿下,太后听闻殿下近日劳累,特命奴婢送来……”

      两人紧贴在书桌旁,呼吸相闻,一动不敢动。刘启全身紧绷,注意力一半在女官身上,一半全在怀里这人身上。

      就在这最紧张、最禁忌的时刻——栗妙人抬了抬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下颌线条。她非但没慌,反而微微抬了抬手指,极轻、极轻地,在他手腕内侧,轻轻勾了一下。

      一触即收。轻得像羽毛,却烫得惊人。

      刘启浑身猛地一僵。指尖骤然收紧,呼吸险些乱掉。他垂眸,瞪了她一眼,眼底又惊又恼,又藏着压不住的慌乱。

      可他不敢动,不敢出声,只能死死维持着原样。栗妙人眼底却悄悄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女官不知殿内暗涌,交代完毕,恭敬行礼,缓缓退了出去。

      殿门轻轻合上。

      室内一片死寂。

      刘启依旧维持着护着她的姿势,低头,死死盯着近在眼前的人。

      气息交缠,心跳如鼓,所有的慌乱、紧张、禁忌、悸动,在这一刻全数炸开。

      他没松开手,声音压得又低又哑:“你知不知道,刚才你在做什么?”

      栗妙人抬眸,望着他,轻轻一笑。没说话,却已经把所有心思,都写在了眼里。

      有些界限,在他伸手护住她的那一秒,在她指尖轻轻一勾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彻底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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