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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凉心相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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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落,宫灯初上,东廊一带静得只剩下风穿木柱的轻响。
刘启遣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沿着长廊慢慢走着。
少年太子素来清润的眉眼间,此刻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母后为拉拢宗室、安抚皇祖母,连他的婚事都要细细盘算,当作制衡朝局的棋子。
幼时与吴王世子争执,母后为了天下安稳,毫不犹豫将他送至吴王宫中,任凭处置;如今长大成人,他连自己要娶谁、与谁相伴一生,都不能做主。
他是高高在上的储君,也是这深宫之中最身不由己的人。
满心的憋闷、委屈、不甘,无处诉说,无人可解。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只想在这无人的廊下,暂且喘一口气。
转过廊角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一道粉色的身影上。
宫女正弯腰清扫着阶前落叶,动作迟缓而沉重,每一次抬手挥帚,都像是在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
刘启本不欲多停,脚步却在看清那张脸的刹那,微微一顿。
是她。
那个在西廊之下躲懒,被他抓了现行,却依旧敢理直气壮说“不喜欢、不想做”的小宫女。
他明明已经吩咐下去,将她调去偏殿当差,做些端茶递水的轻便活计,不必再沾洒扫粗役。
怎么会……还在这里?栗妙人在他看过来的同一瞬,也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她没有惊慌失措地行礼,也没有刻意摆出乖巧顺从的模样。连日来双倍劳作的辛苦、假名弄巧成拙的憋屈、被人顶替机缘的不甘,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眼圈微微一红,恰到好处的委屈漫上眉眼,没有哭闹,没有卖惨,只那一眼望过去,便叫人看得心头一软。
刘启原本沉郁的心,莫名轻轻一揪。
他停下脚步,声音比平日里低沉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疑惑:“孤不是吩咐过,将你调去偏殿当差?为何还在此处清扫?”
栗妙人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了攥,又轻轻松开。
就是现在。
她没有立刻回话,只是慢慢抬起自己的一双手,轻轻伸到他眼前,没有说话,只一双泛红的眼睛静静望着他。
掌心几处细小的伤口泛着淡红,连指尖都磨得发亮。一看便知,是连日繁重劳作留下的痕迹。
刘启的目光落在她手上,眉峰几不可查地一蹙。心头那点疑惑,瞬间更浓。“你的手……”
他话音未落,栗妙人眼底的水光便轻轻晃了晃,声音压着几分沙哑的委屈,低低开口:“殿下……奴婢手痛。”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解释,却比千言万语更戳人心。
刘启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强忍着不哭出来的倔强模样,再想到她本该在偏殿安逸当差,却一身尘土出现在东廊,心头的困惑几乎要溢出来。
“孤明明让人给你换了轻便差事,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太子的威仪,却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
栗妙人等的,就是这一句。
她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将之前所有隐忍的委屈,稍作隐瞒,缓缓道出:
“回殿下……那日在廊下,殿下问奴婢姓名,奴婢胆小,怕旁人责罚,便胡乱报了个名字。”
她没说真名,也没说复杂缘由,只一句最简单、最让人心软的实话。
刘启眸色微变,瞬间明白了几分。“你……报了假名?”
栗妙人轻轻点头,眼底水光轻轻晃了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谁知这宫里,真的有一位叫琳儿的宫女。内侍公公只记着那个名字,便将真正的琳儿,调去了偏殿。”
她顿了顿,再抬眼时,眼底的委屈再也藏不住:“而奴婢……却要把两个人的活,全都做了。”
刘启站在原地,一时无言。
他从没想过,自己随口一句关照,竟会阴差阳错到这般地步。他从没想过,那个敢在他面前直白任性的小宫女,会因为一点胆小的自保,硬生生扛下双倍的苦役。
他看着她红肿疼痛的手,看着她满身尘土、憔悴不堪却依旧强撑的模样,看着她明明委屈到了极点,却还努力绷着不哭的样子。
心头那点沉郁,忽然被一丝无奈又好笑的情绪取代。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声音轻了几分,带着几分嗔怪、无奈、又觉得她傻得可爱的笑意:“你看你,自作聪明吧,还想着骗我?”
栗妙人鼻尖一酸,眼泪终于控制不住,轻轻落了下来。嗔怪着:“奴婢……奴婢只是怕嘛。”“怕做错事,怕受罚,怕再也没有机会……”
她没说下去,可那未尽之语,两人都懂,怕没有机会,和你相见。
刘启看着她掉泪,心头那点寒凉,忽然被轻轻一烫。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打趣,只是轻轻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安稳:“好了,这事不怪你。”
“是底下人办事糊涂,才让你受了这么多苦。”说到这儿,他才微微顿住,目光落回她带着泪痕的脸上,声线轻而郑重:“说了这半晌,孤还不知道,你真正叫什么名字?”
栗妙人一怔,心头那根一直悬着的弦,在这一刻轻轻落下。她吸了吸微酸的鼻子,睫毛上还沾着泪光,声音轻却清晰,一字一顿,认认真真回道:“回殿下,奴婢姓栗,名妙人。”
“栗妙人……”刘启在心底轻轻念了一遍,将这三个字,真正记在了心上。
不是随口一提的假名,是她实实在在、认认真真的名字。
他抬眼,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的安抚:“记住了。”
“从今日起,你不必再干两份活。明日一早,自会有人来唤你去偏殿当差。”
“从前受的那些辛苦,到此为止。”
栗妙人猛地抬头,眼底还凝着水光,却已先一步亮了起来。栗妙人猛地抬头,眼底还凝着水光,却已先一步亮了起来。
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下意识往前一小步,伸手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小小的力道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雀跃,轻轻晃了晃。
“殿下……是真的吗?”
“奴婢真的……真的不用再扫地了吗?”
她的指尖纤细柔软,像一片绵软的花瓣,轻轻搭在他的衣袖上,刘启身形几不可查地一僵,长睫微颤。一切看似情难自禁,实则是她刻意为之。
自他懂事起,便守着储君的规矩,身边人无不恭敬疏离,从没有一个人,敢这样近地碰他,更不用说这般带着全然信赖与欢喜,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心头像是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酥又麻,连带着周身的沉郁,都散了大半。
他没有抽回手,只垂眸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袖的小手,眼底泛起一丝无奈又纵容的浅淡笑意。
她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受宠若惊、欢喜不已的模样。
她就是要这个效果。
就是要他觉得她纯粹、娇憨、毫无心机,就是要他对她放下戒备,就是要他一点点记住她、在意她。
“孤何时骗过你?”刘启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栗妙人立刻顺势松开手,慌忙低下头,脸颊恰到好处地腾起一片绯红,一副后知后觉、惶恐失礼的小女儿姿态。“奴婢、奴婢失礼了……求殿下恕罪。”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将所有的心机与算计,尽数藏在眼底深处,半点不露。
上一世她便深知,刘启最吃这一套——娇憨、活泼。
“无妨,不必紧张。”刘启果然如她所料,并未怪罪,反倒出言安抚。
刘启望着她毫不掩饰的雀跃,看着她眉眼间鲜活的笑意,心头那点落寞悄然浮起。
他轻轻一叹,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怅然:“你呀,开心怎么这样容易获得?不过是把你从重活换成轻活,你就这样开心。”
这话落在栗妙人耳中,她瞬间便懂。若是寻常宫女,或许只会惶恐低头。可她是栗妙人,是重生而来、深谙刘启心意和过往的栗妙人。
栗妙人面上依旧带着几分浅淡欢喜,眼底却已悄然沉静下来。她仰起脸,望着他,眼神柔软又认真,像是真的在心疼他、懂他。
“殿下,不是奴婢容易开心,是奴婢知道,能自己掌控一点小事,就已经很难得了。”
她声音放轻,字字稳准,不越矩、不冒犯,却句句往他心里钻:“人生在世,做什么、不做什么,常常都由不得自己。殿下身为储君,肩上担着江山,身不由己的地方,自然比奴婢更多更重。”
“只是奴婢觉得,大事纵然由不得人,可那些小小的、能握在自己掌心的欢喜,也不该轻易放手。若是连一点点能让自己松快、让自己心安的东西,都不敢去争、不敢去握……那日子,也太过难熬了。”
她说得轻,说得柔,像只是随口一句体谅。
可每一个字,都在悄悄告诉他:你可以争,你可以选,你不必什么都听别人的。
刘启怔怔看着她。满宫廷的人都教他隐忍、教他规矩、教他以江山为重。
从没有一个人,对他说——你也可以抓住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欢喜。
他心头猛地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悄松动了。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望着他,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与懂得。
一时间,廊下只剩下微风轻响。原本疏离的两人,在这一刻,气息悄然贴近。
刘启不自觉朝她走近了半步,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干净的香粉气息。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柔和,再无半分平日的疏离与威严。
栗妙人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她知道,从这一刻起,眼前这位太子殿下的心门,已经为她敞开了一道缝隙。
他们之间,早已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殿下与低入尘埃的宫女。而是两个懂得彼此委屈、彼此身不由己的人。
无声的默契,在夜色里悄悄蔓延。
这一夜东廊相遇,没有山盟海誓,没有惊天动地,却让两颗原本相隔云泥的心,在悄然之间,前所未有地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