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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尘轨偏行 ...

  •   东宫的晨雾刚散,暖日透过雕花窗棂,落在栗妙人鬓边珠翠之上,映得她眉眼愈发明艳张扬。

      她倚在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刘启腰间的流苏,望着窗外静静出神。

      重生至今,许多事都在顺着她的心意走,可直到此刻,栗妙人才真正清晰地感觉到——这一世,与前世,早已是天差地别。

      最根本的不同,便是王娡。

      前世,金王孙身死,王娡认定是刘启为了强占她,暗中下的杀手。

      她满心恨意入东宫,步步为营,只为复仇。那是带着血海深仇的毒蛇,蛰伏在侧,一出手便是致命。

      可这一世,机缘交错,王娡早已清楚,金王孙的死与刘启无关。

      她对刘启,无爱,无恨,无图谋,根本就不想踏入东宫一步。

      一念之差,云泥之别。

      还有一事,更让栗妙人心中暗生波澜。

      前世,她利欲熏心,借着东宫之势大肆敛财,收了一堆无才无德、只会阿谀奉承的人,惹出滔天祸事。

      最终刘启被陛下震怒之下,贬往少陵原自省,也正是在那里,他遇见了王娡,成就了两人宿命般的开端。

      可这一世,她敛去贪心,守着分寸,从未插手官员选拔,更不曾为钱财乱了分寸。刘启稳坐东宫,声誉日隆,根本没有去过少陵原,根本没有那场相遇。

      一切的开端,都被她亲手掐断。

      王娡入不了东宫,馆陶的算计落了空,前世那些拦路石,一块块消失无踪。

      栗妙人抬手抚了抚脸颊,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心头那股得意与轻松,一点点漫了上来。

      她赢了。

      从根源上,断了刘启与王娡的缘分。

      从今往后,这东宫,这太子妃之位,这一心一意的情意,都是她的。谁也抢不走,谁也毁不掉。

      这般念头一起,她难免有些飘飘然,连走路时脊背都挺得更直,眉眼间的明艳里,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得意。

      春杏瞧在眼里,轻声提醒:“小主,如今虽安稳,可馆陶公主那边……终究不能掉以轻心。”

      栗妙人漫不经心地看她一眼,笑意张扬:“我的好春杏,怕什么?如今殿下心里只有我,王娡又不愿入宫,她还能翻天不成?”

      她是真的放松了,狠狠的吐出一口浊气。

      苦尽甘来,步步得胜,难免少了几分往日的警惕。

      可她忘了,馆陶长公主从不是轻易放弃的人。

      不过两日,长乐宫便传来旨意,太后窦漪房要出宫小游两日,散心解闷,特意点名,让太子妃栗妙人陪同。

      栗妙人未曾多想,只当是太后亲近,又想着两日不在东宫,刘启只会更念她,当即欣然应下。

      她不知道,这一切,都是馆陶在背后暗中撺掇,巧言蒙骗了窦漪房。

      “母后啊,你日日夜夜操劳后宫之事,儿臣看在心里,疼在心里呀。”

      “还有弟妹……啊!不不不,我常与妙人聊天谈心,有时说话太亲昵了,失了分寸。太子妃掌管东宫,也是十分烦神。儿臣在长安郊外置办了一处极美的小院,供母后和太子妃散心呐!”

      太后只当是带太子妃出宫散心,却不知馆陶真正的目的——趁栗妙人不在,把王娡送进东宫,生米煮成熟饭,让她再也退不得。

      出发当日,栗妙人一身轻便装扮,喜气洋洋跟着窦漪房出宫而去,连春杏都一并带在身边伺候,东宫之中,只留下寻常宫人看守。

      而王娡这边,早已被馆陶逼得走投无路。馆陶明确勒令她——今夜,必须去东宫书房,攀附太子,成其好事。

      王娡宁死不愿。

      她不想爬床,不想自毁清白,不想以这般不堪的姿态,出现在刘启面前。

      思来想去,她自己做了决定——赶在天黑之前,主动来东宫求见太子妃栗妙人。

      她想求栗妙人庇护,求一条生路,求一个能躲开馆陶逼迫的法子。

      这是她唯一的希望。

      可她从日中等到日暮,东宫宫门紧闭,连一个能通传的人都寻不到。

      王娡攥着裙摆,指尖冰凉,一颗心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这时,一名值守的侍卫见她立在门外许久,神色凄惶,出于好心上前一步,低声如实告知:“姑娘不必再等了,太子妃一早便随太后出宫远游,两日之内,不会回来。”

      这句话入耳,王娡浑身猛地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出宫了……栗妙人不在东宫。

      她是个聪明人,只一瞬间,便将所有事情想通了。

      她想求太子妃庇护,可太子妃偏偏在今日被调走;馆陶逼她今夜必须爬床侍太子,偏偏在今日,她求告无门、无路可退。

      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

      分明是馆陶算准了一切,布下了这万无一失的死局。

      调走栗妙人,断她所有退路,让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任由馆陶摆布,在今夜,被硬生生送到太子面前。

      她完了。

      再也躲不过了。

      夜幕降临,东宫灯火初上。王娡被馆陶安排的人半请半押,强行送入了刘启的书房。

      推门声响,刘启正埋首处理文书,眉峰微蹙,带着几分处理政务后的疲惫,以为是内侍,正要说为何不通报。

      他抬眼望去,只看见一个素衣女子立在殿中,眉眼清秀,神色仓皇。

      他并未立刻认出她是谁,只隐约觉得有几分眼熟,却也并未细想。

      他心中早已被栗妙人占得满满当当,朝堂与东宫诸事已是繁杂,区区一个眼熟的陌生女子,根本不值得他分心深究。

      可眼前这一幕——深夜、孤身、不经通传、被人强行送入书房,已然踩中了他最深的忌讳。

      前几日那名攀附爬床的宫女还历历在目,此刻又来一个一模一样路数的。

      刘启心底没有波澜,没有半分牵动,有的只是烦躁与厌恶。

      在他看来,这不过又是一个被人送来投机取巧、妄图攀附太子的女子罢了。

      “谁让你进来的?”他语气冷淡,眉眼间覆着一层不耐,连多余的情绪都欠奉。

      王娡浑身发颤,被逼到绝境,再顾不得许多。

      她怕再不开口,便永无辩解之机,只能颤声自报身份,试图以旧日情分求一线生机。

      “殿下……”她声音发涩,勉强稳住心神,“臣女,是王娡。幼时在乡间,曾与殿下有过一面之缘。”

      这话一出,刘启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怔忡。

      王娡……娡儿。

      他终于将眼前这张仓皇屈辱的脸,与记忆里那个聪慧、明朗、遇事有主见、一身正气的乡间小妹慢慢重合。

      是她。

      可也不是她。

      记忆里的娡儿,干净、通透、有风骨,从不会用这般不堪的方式靠近谁。

      眼前的王娡,深夜私入书房,不经通传,形同攀附,与那些心机深沉、不知廉耻的宫人,毫无二致。

      一瞬间,儿时那点干净明亮的印象,轰然碎裂。

      原来那般令他敬佩的人,到头来,也不过如此。

      失望。

      恶心。

      生理性的不适。

      比起一个陌生宫女爬床,得知是昔日心中敬重的姐姐,更让他觉得烦躁、厌恶、难以接受。

      “原来是你。”

      刘启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冷,眼底只剩彻底的失望与厌弃。

      他念着那一点儿时微薄的情分,没有下令重罚,却也半分情面不留。

      “滚。”

      “立刻滚出去,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出现在东宫。”

      “别再用你现在的样子,污了我记忆里的那个孩童。”

      王娡脸色惨白,再无半分辩解之力,缓缓屈膝一礼,转身从后门狼狈离去。

      夜风卷起她的衣摆,将这夜的屈辱与无奈,一并吞入黑暗。

      而这一幕,恰好被廊下经过的春柳——春杏的亲妹妹,尽收眼底。

      春柳吓得屏住呼吸,一颗心狂跳不止。

      王娡深夜从太子书房后门离开……这一幕,若是被回宫后的太子妃看见,必定天翻地覆。

      但她一定要告诉太子妃!太子妃于她和姐姐有大恩,绝不能让太子妃蒙在鼓里。

      她不知道,这一善举,已然为日后太子与太子妃之间那场漫长的冷战,埋下了最深的伏笔。

      夜色渐深,东宫重归寂静。

      刘启将书房里那点陌生气息驱散,心头依旧残留着几分烦躁。

      他没有再待在书房,他觉得这空气都浑浊了。

      独自一人,缓步走进了栗妙人的寝殿。

      妙人今日陪同母后去了郊外游玩,撇下自己时开心的不得了,好狠心的女子。

      殿内还留着她身上熟悉的暖香,是这深宫里唯一能让他安心的味道。

      他沉默地走到床边,弯腰抱起床头那个虎头娃娃,那是栗妙人日日抱着入睡的物件。

      而后,他和衣躺下,将虎头娃娃紧紧抱在怀里,蜷缩在她睡过的位置,独自睡了一整夜。

      远在宫外的栗妙人,依旧沉浸在胜券在握的得意里,对东宫这一夜的风波,一无所知。

      安稳之下,暗潮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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